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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六扇圆冰鉴藏诡信 湖滨路风月惹惊雷 词曰 六 ...

  •   词曰
      六扇圆门启,重垣锁梦深,混居一室,各怀机杼。素袖生寒,金盘冷落,谁解心头血?冰车碌碌,塔铃切切,暗递局中帖。日渐西斜,湖光如鉴,空照离人颜色。
      时值七月流火,大辽都城红墙黄瓦热浪蒸腾。皇城东北隅,六善园为高墙深河所囿,竟如巨瓮覆地,气闷难舒。
      此处乃大辽甄选后妃的最终考绩之所,依夏语谐音,宫里人都叫它“六扇圆”。梅、桂、樱、松、湖滨、枫六个扇形院落如铁铸莲瓣紧紧合围,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瞭望塔。塔顶数十架铜制远窥镜,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幽光,如同巨兽之眼,昼夜不息地缓缓转动,俯视着园中每一寸角落。
      塔内,轮值的女官将眼贴在目镜上,手中炭笔在纸面沙沙游走,将下方秀女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,,悉数记录在册。
      今日入园,依例“随机混居”。凤凰与山雀同笼,贵女与寒门共檐,人心在方寸之间无声角力。
      梅园·天字丙号房。
      李娴蜷缩于里铺,就窗隙微光,屏息缀补袜底。屋内气息凝滞,汗味、霉味与昂贵的檀香味交织。
      她对面的铺位 ——素和·妙莲华,正是徽猷阁大学士素和水赢侄孙女,身披素白选民圣袍,闭目捻珠,默诵《叹明界文》,周身仿佛笼着一层隔绝尘俗的无形屏障。
      左侧,瓜尔佳·沉香,是文华殿大学士瓜尔佳·亨谓之女,以绢帕紧掩口鼻,秀眉紧蹙,身子不住往墙根瑟缩,低声抱怨:“这味儿……真真是熏坏了人。”
      右侧,温迪罕·灼华,乃前尚书令温迪罕·楼谷孙女,一只脚踏在凳上,正漫不经心地吃着侍女削好的梨。她闻言,眼皮未抬,只冷笑一声:“嫌臭?憋着。”
      窗外影动。一名手持厚簿的教习女官与一名腰挂铜牌的观察太监正并肩巡行,这正是六善园“双线监控”的规矩。二人驻步牖外,目光如针,透隙扫视,十息方去。
      而屋内阴影里,两名侍候的宫女如泥塑木雕般静立,视线如针,钉在李娴颤抖的指尖、灼华持梨的手。李娴不慎手一抖,针尖刺破指腹,血珠沁出——那两道目光便立刻移来,牢牢锁住那一点猩红……。
      松园·地字午号。
      一位叫李婉柔的秀女,乃太仆寺少尹李默侄女,宦官家族特例准入。她对镜枯坐,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惶恐的脸庞。身后,富察·容止,乃前丞相富察祥乐侄女,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整理书案,册籍棱角对齐,分毫不差。她的每一个转身、每一次颔首,皆合规合矩,堪称典范。那无可挑剔的礼仪,像一道冰冷的墙,将李婉柔无声隔绝在外。
      同屋的,还有博尔济吉特·玉簟秋,乃京兆尹博尔济吉特·路云之女,她烦躁地摔打着枕衾,口中喃喃:“窗户关严了没?总觉得有眼睛……”
      而弘吉剌·珋荔侧身避开飞溅的羽絮,目光越过窗棂,遥遥投向中央高塔顶端那缓缓转动的反光铜镜反光,眸色深静,若有所思:方才入园匆忙,未及细辨各房安排,却不知李娴妹妹现居哪一院、哪一轩?倒叫人记挂。
      午后未时,日头最毒。
      “各园接冰咧——”
      一声尖细拖长的吆喝刺破沉闷。内务太监魏中闲领着一队送冰太监,推着覆厚棉被的独轮车,碾过滚烫的青石板,进入环形巷道。他原是御花园备辇的内侍,开园后被调遣到此处听差。此刻手持大蒲扇,边扇边抬头看天,眼风却利落地扫过四下。
      推车的小太监刘锦低头躬身,车轮一顿,便在石板上留下半枚湿漉漉的脚印。他原是四方馆染疫被村哥临时顶替的小内官,此番开园,亦被调遣至此。
      巷道另一头,几名教习女官捧着墨迹未干的簿册匆匆赶往高塔,册角已被汗水洇湿。
      “刘公公,”魏中闲蒲扇一遮,声如游丝,“你去湖滨。……只听,只看。”
      刘锦未吭声,推车折向东。魏中闲则转向梅园深处。
      梅园西角下房门槛上,一个叫拓跋·流火的秀女正呆坐着,见冰车来,手指在膝上似无意地轻叩三下。魏中闲目光掠过,手中蒲扇也随之“啪、啪、啪”合拢三下,看似驱赶热浪,实为回应对方。信号既通,他继续推车前进。待走至她身边,他将冰盆拿出,俯身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      冰水晃荡的刹那,借着宽大袍袖巧妙遮挡远处视线,他右手食指极快地在水中划过,写下一个无形的“火”字,一枚蜡丸自指尖滑落,悄无声息沉入盆底。
      “松园西厢是宇文,湖滨北耳是慕容。”魏中闲语速快如疾风,夹杂在冰块碰撞声中,“一起把火拱起来。”
      流火伸手探冰,指尖触得盆底丸蜡,腕底轻翻,袖口微沉,蜡丸已隐入中衣。接着面色如常地低声道:“谢公公赏冰。”
      魏中闲直起身,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特意说给流火听:“这梅园的暑气可闹人。得嘞,杂家还得抓紧去松园,那边的主儿怕是也等急了。”说罢,推起车吱呀呀地远去。拓跋·流火垂首看着冰盆,心知他这是要去寻宇文栖梧。
      而那刘锦,自然是去寻那慕容千树接头。
      日头稍稍西偏,未时末的闷热最是难熬。各院教习课程暂歇,然那无处不在的窥视,却分毫未减。六园秀女皆为暑气所驱,迤逦往湖滨而去。环形巷道里,裙裾窸窣,环佩轻响,一场迁徙悄然完成,湖滨霎时成了三百贵女展示抑或隐藏真我的漩涡中心。
      刘锦沿湖送瓜,每到一处便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裙裾边角、鞋尖样式,默记于心。他提着食盒,挨个伺候,走到一回廊下,看见一秀女将一茶盏递出。接茶的小太监手一抖,茶盖轻磕杯沿,叮当脆响。那秀女,正是荒本书影,她只是抬眼一瞥,小太监便如遭电击,连退两步,缩颈噤声——那夜她冷声喝止内侍喧哗的威势,犹在眼前。
      荒本书影不远处,纥骨幸儿正低头整理衣袖。身旁两人见状,同时伸手替她拢袖系带——此二女乃前太保富察·康鹛孙女富察·晚晴与司寇纪而增小妹纪筱寒。
      茶香袅袅处,定安县君族女、富察·延骈曾孙女富察·容若与太师贺赖离讷的孙女贺赖笙歌对坐。贺赖笙歌面带圆滑笑意,将一盘剥好的剔透葡萄推向太傅完颜平距的孙女完颜鸿雁。
      栏杆畔,太保耶律迎侄孙女耶律锦瑟,正与卫慕双羊谈笑、指点湖光;一旁御史大夫赫连乙孙女赫连·端仪,却板着脸,目光如刀,刮过几个贪凉衣衫不整的秀女;贺楼·素心独倚栏杆,背影清寂——她乃太仆寺卿贺楼氏侄女。而隔着素心数步之遥,另有一案,前丞相歌舒·半九孙女歌舒·画屏正展卷观画,前开府仪同三司尸突应侄孙女尸突·无双则凑近细赏笔意。
      刘锦心下了然:这园中景象,无非是尘世常态——缘深浅近,各自成群。
      忽闻得水声泠然作响,不由引动众人,皆转眸顾盼。
      浅滩处,魏河水师提督傅察才优侄女傅察听涛,正与前提督拓跋洪福孙女拓跋念奴并肩嬉水,撩起清波片片;大石旁,神策军统领王沙芹侄女王破阵,与副统领朱亥屏之妹、一身红衣的朱丹砂,更无顾忌,早已跃入水中畅游起来;副提督普陋茹·邦更之女普陋茹·采薇,则在一旁抚掌助兴。副提督李察准侄女李清昭,独倚石边,手中兵书虽未释卷,目光却追着粼粼水花流转,唇角偶尔掠过一丝浅笑。
      离水稍远的树荫下,监军舒穆禄·比查侄女舒穆禄·窥月独坐着,两名宫女被她遣在身后,恰似屏风遮影。她手中团扇轻摇,仿佛来此只为纳凉,然一双眸子却自扇骨间隙冷冷透出,如巡水寨般,悄无声息地掠过每一道身影。
      蓼郡刺史完颜拉遵内侄女钱玉润款步经过,随手拈了一块碎银,漫不经心地赏与那打扇的宫女。银块落入手边承盘,“叮”的一声清响,脆生生地荡开。
      此响过后,周遭扇风之声倏地慢了半拍。
      伊尔根觉罗·慕青团扇微顿。
      天章阁大学士富察列鸿侄女碧云天,以纨扇遥点钱氏去处,向慕青附耳低言;中极殿大学士卜享硕孙女卜算子,纤指慢捻葡萄,目光却似有若无,只在慕青面上辗转流连。尚书令费归旅侄女费弄影,默立檐影深处,身影朦胧。前御史大夫完颜叹日孙女紫玉烟,正与少师ト一书孙女仆绿绮交首接耳,絮絮私语。羽弗·益孙女羽弗·正好,则端然独坐,双手叠置膝头,凝然不动,恍若入定。
      鸿胪寺少卿素和·休愁之女素和·冷翠,独摇纨扇立于人围之外。扇下风急而乱,吹得她额前碎发纷飞。
      慕青目光倏然定住。
      一片阴影,已覆上她身前光洁的石矶。
      嬴子楚许是走累了,便斜倚石上。她今日一身深紫云锦,手中玉骨折扇闲闲转动,脚尖轻点水面,漾开圈圈涟漪,倒是独自玩乐起来。四下似静了一瞬,旋即,一个清冷嗓音自身侧响起。
      “子楚妹妹,”慕青声线清冷,自带居高临下之意,“这石矶正对望仙台,向来是文雅清贵之人观景所在。你这般独占,不太合适吧?”
      嬴子楚眼皮未抬,扇子在指间挽了个花:“先到先得。慕青姐姐若也想赏景,那边空地尚余。”
      “空地?”慕青轻笑,趋近耳语,声寒如冰:“那等逼仄角落,岂是观景之地?倒不如说,这石矶本就不该由福薄之人占据。你伯父早已远离了中枢,你倒有脸在此争一席之地?真真是……家学渊源,不知进退。”
      “你——!”嬴子楚霍然起身,折扇在掌中捏得咯咯作响,指节惨白。然而临行前重重叮嘱在耳边炸响,她胸膛剧烈起伏数下,终是咬牙,缓缓走去,齿缝间迸出字来:“慕青姐姐……教训的是。来日,方长。”
      “来日方长。”慕青嫣然一笑,仿佛方才针锋相对从未发生,优雅转身,裙裾拂过石阶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“妹妹明白就好。这园子里的规矩,终究不是门庭式微之家可以轻慢的。”
      嬴子楚忍下了,暗处的风却从未停息。
      刘锦提食盒沿湖分送。他专拣人多处停留,手下切着瓜,嘴上似关不住门般,低声向眼前秀女絮叨:
      “各位小主尝尝这瓜,甜得很,也解解心烦……哎,说来外头才真叫人心烦呢。来时小的路过西华街,乌泱泱围了好多人,听说是某位了不得的阁老府上出了大笑话——一个唱曲儿出身的外室娘子,抱着孩子在正门口哭天抢地,要死要活地讨名分呢!啧啧,那可是清贵门第,如今脸面算是跌进泥里了。”
      他话音不高,却足够清晰,尤其“阁老”、“唱曲儿”、“外室”几个词,像长了翅膀一般,精准钻进几步外素和·冷翠的耳朵里。刘锦说完便垂下眼,麻利地分完剩下的瓜,提起食盒匆匆走开,仿佛只是又一次完成了微不足道的差事。
      不远处,蹲在石阶边撩水花的拓跋流火,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一拍;正抱着一捆新柴往凉亭侧边走去的宇文栖梧,脚步骤然放轻;倚在老柳树下仿佛看呆了的慕容千树,手中团扇也滞了一瞬。
      无人对视,无人交谈。
      宇文栖梧恰好走到素和·冷翠身侧,因青苔脚下一滑,柴火散落两三根。她慌忙弯腰去捡,低头瞬间,一句极轻、混着喘息与嫌恶的嘀咕飘了出来:“……真是脏了地界……什么阿堵物都敢往上攀……”
      这话没头没尾,散在风里。素和·冷翠却听得浑身一颤,手中飞旋的团扇猛地刹住,指节死死攥紧扇柄,用力到泛白。那“外室”、“唱曲儿”的字眼,与她家中听闻——关于父亲在朝堂上死咬不放的某桩旧怨——轰然撞在一处,激起满腔冰冷的怒意与……一丝难以按捺的兴奋。
      另一边,拓跋·流火已起身,在人群外围慢慢整理着并无皱褶的裙摆,目光低垂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与身旁的李娴能勉强捕捉:“……咱们这样没根基的,呼吸都是错,何况争一席之地……”
      几乎同时,慕容千树的目光掠过远处独自瑟缩的李婉柔,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,喃喃如自语:“……这园子里,出身便是原罪。洗不掉,也跨不过……”
      风言如刃,悄无声息地割开紧绷的假面。火线已然埋下,嗤嗤燃烧,只待那最后一星灼烫落下。
      素和·冷翠蓦地抬头,声音拔得尖利刺耳:“哎哟,真是天大的笑话!有些人哪,骨子里就淌着那股子腥气,见了戏子艺伎就走不动道儿。这怕是……祖传的家风吧?”
      其时弘吉剌·珋荔正寻李娴路过时,恰听见这句。她心下明镜似的,却不直面冷翠,只转向一同散步的傅察·锁烟——那位身着金线密绣罗裙、阳光下流光炫目的丞相侄孙女——轻声问道:“锁烟姐姐,我方才仿佛听见些不中听的话……”
      傅察·锁烟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既是不中听,妹妹只当不曾听见便是。说的人,也只当不曾说过。”
      谁知素和·冷翠闻言越发得意,声量又高了几分:“怎么?做得,倒说不得?专挑戏子下手的,口味可真真与众不同!”
      她这话语如麦芒毒般尖利,如毒针般射出,直刺柳树上那抹红影——温迪罕·灼华。灼华本是戏子所出,家中早有聚麀之诮,去岁更因一桩狎昵艺伎的丑闻闹得满城风雨。此刻冷翠字字句句,不论是否直指其家,那“戏子”、“家风”等词,已如沸油泼入心火,灼华胸中怒意,霎时轰然烧起!
      “啪!”
      一颗啃了一半、带着清晰牙印的青桃,破空而来,狠狠砸在素和冷翠妆容精致的脸上。汁水四溅。
      “嘴放干净些!你这类满口污秽的长舌妇!”灼华自树梢跃下,红裙如火绽开。
      “小贱种!你敢动手?!”素和·冷翠厉声尖啸,素手翻飞,丹蔻如刃,直朝灼华面上抓去。灼华侧身避让,反手便揪住她衣襟,两人顷刻扭作一团。
      四下宫女惊呼涌上,口中连呼“小主使不得”,却不敢真用力拉扯,只在旁虚拦劝解。一时钗环坠地、袖裂帛响,夹杂着斥骂与喘息,场面大乱。
      几乎同时,不远处始终凝立的教习女官与观察太监已如鹞鹰掠食般骤然而至,倏忽切入人群边缘。女官面沉如水,声线锐利如刀:“住手!即刻记名!”手中名册哗然翻展,炭笔疾书如飞。那观察太监更不言语,一手按定腰间铜牌,一手执特制尖针,于牌面飞速镌刻,将“温迪罕氏先掷果,后掌掴”、“素和氏言语挑衅,继而抓挠”等情状悉数录下。
      慕容千树静立最外围,袖手旁观。人群冲撞至她脚边,她只微微侧身,让开半步,面色无波。
      珋荔于人群纷乱间,早将一切收在眼底。眸光一转,恰瞥见那抹单薄身影——李娴正怔怔立在喧嚷边缘,面色雪白。珋荔无声趋近,轻轻扶住她微颤的手臂,低声道:“此非久留之地。妹妹随我来。”
      李娴似未回神,只茫然抬眼,唇间喃喃逸出一字:“……好。”
      珋荔也不多言,手下稍施力,虚虚拢着她肩头,转身便引她往人稀处去。李娴脚步虚浮,如同随波飘萍,任由珋荔半扶半引,二人身影悄然没入柳荫深处,将身后那场纷争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皆隔在林外。
      深夜,瞭望塔顶层,灯火通明。
      值夜太监赵羔——那日给野利首辅提六角宫灯的小黄门——正埋首整理如山底稿。他手指粗糙,习惯性地挑了挑灯芯。
      火舌舔舐纸页,将无数琐碎记录化为灰烬,空气中弥漫着焦苦的纸灰味。
      翻至其中一页,赵羔指尖顿住。纸页微潮,墨迹未干,上有两笔极小、极古怪的符号。他面不改色,将此页轻轻抽出压下。随后,将几张写有“温迪罕·灼华”、“素和·冷翠”、“嬴子楚”、“李婉柔”等名的纸条悄然折好,塞入袖袋夹层深处。
      做完这些,他提起一盏红绸风灯,行至塔边,对着下方沉沉夜色,有节奏地遮挡灯火:
      灭——亮——灭——亮——灭——亮。
      三明三暗。
      风灯最后一次熄灭时,六善园仿佛沉入一片诡谲的死寂。连夏虫也噤了声,只余远处隐隐的铜磬,一声、一声,似在催魂。
      忽听塔底传来“轧轧”巨响,如地龙翻身。那扇终日紧闭的巨石门扉,竟自内缓缓洞开,门内漆黑如渊,透出一股裹挟着陈年香灰与寒气的阴风。
      着绛紫袍的萧綦自黑暗中稳步走出,手持黄绢,嗓音不高却穿透夜幕:“奉皇后娘娘谕旨——众秀女即刻入地宫,聆听训谕!”
      话音如冰水泼入沸油,各院顷刻灯火通明。三百秀女自梦中惊起,惶惶如临深渊,无人敢出声,只得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整衣列队,步履细碎,似一群受惊的雀,被那巨塔张开的漆黑入口无声吞没。
      塔内却并无向上阶梯,唯见一条盘旋向下、深不见底的幽暗密道,石阶潮湿,两旁壁灯幽弱,照不亮三步之外。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,愈往下,愈觉寒气森森,如直往地心幽冥处去。
      地底豁然开朗,竟是一座宏伟的圆形石厅。数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照得四壁森然,中央高台供着巨大的明尊光影图腾。三百织锦软垫分六区陈列,对应六园。
      秀女们依序跪于垫上,屏息垂首。
      她们身后,百来名宫女并未同跪,而是退至大厅边缘的环形阴影中,依旧挺直如标枪,目光如冰锥,牢牢钉在秀女的背上。
      高台后,巨石屏风无声滑开。
      一名身着正红凤凰火焰纹袍、头戴九凤金冠的女子,在女官簇拥下徐步而出。凤目狭长,不怒自威。
      正是当今皇后,叶赫那拉氏。她自皇宫地下密道直接降临于此。
      三百秀女依礼拜伏,整座地宫唯闻衣袂摩挲、环佩轻颤之微响。皇后默然受礼,并未即刻叫起,只将目光缓缓垂落,如寒潭映月,一寸一寸扫过下方每一张低俯的身躯。那目光所及之处,空气仿佛也凝滞几分。
      良久,方闻她声音自高处落下,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在地宫穹顶下徐徐荡开:“五千秀女迭经遴选,今余三百。”皇后声线平稳清朗,在石厅回荡,“能至此地,已证尔等才貌心性,俱是上选。陛下与本宫,寄予厚望,起身吧。”
      她目光如实质,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惶恐,或倔强,或麻木的脸。
      “此后半月乃至一月,乃是最终考校。去伪存真,见心见性。望尔等谨言慎行,珍此机缘,莫负韶华。”
      言毕,她自女官手中接过那本厚重名册,却并未翻开。只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,在册子硬封的某一区域缓慢而用力地划过,指甲与硬皮摩擦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在下方的三百人听来,却不啻于惊雷。
      “今日照册,已有数人言行失当,触犯宫规。”皇后抬起眼,目光如寒潭深水,缓缓扫过下方,尤其在几个方向略作停留,“其名已另录一册,以观后效。望尔等引以为戒,好自为之。”
      全场死寂,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。每个人都在想,那划过的地方,是不是自己的名字?那目光停留之处,是不是自己?
      皇后不再多言,带走名册,转身步入屏风之后。密道吞没她鲜红的背影,脚步声渐行渐远,终不可闻。
      当夜,梅园西角下房。
      在各秀女退归本房安歇后,拓跋·流火依旧未曾就寝。她独立窗前,遥望塔顶红灯已熄,袖中指尖轻捻,心中暗自思忖:不知慕容、宇文二位姐姐可否安寝?此番任务若能功成,主任自会将引我等拜见京都支店长,只不知魏理事所言,是否作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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