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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枯井问心辨真容 六善高塔锁千秋 词曰
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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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曰
破阵子·心鉴
枯井残垣埋恨,素衣麻履含羞。萍水相逢沦落客,暗起前尘万斛愁。此身何处留?
坛下聆法解忧,墙外临风怀忧。镜底春痕分去留,园中世相锁清秋。谁人识机谋?
且说墨墨在那旧经窟遗址的老槐树旁,定睛细瞧那执帚的人影。
方才只觉背影佝偻,似衰颓潦倒,此刻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,手中执着一把旧帚,一袭宽大的白色麻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被穿堂风一吹,形销骨立,似秋叶挂枝。
待看清那张脸,墨墨心头蓦地一撞。
这哪里是什么老妪?分明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妙龄女子!只因面上无一丝血色,双颊微凹,眸光涣散如枯井,虽在妙龄,却已浸透一身暮气。
墨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——奈落落。
她入院不久就听过这个名字。那日宇文玄熙叛逃,曾在京城的一条荒巷中丢下一个女子。那女子被发现时,身上原本属于她的黑色圣女服不见了,只穿着一套市井村妇的粗布衣裳,神情恍惚,羞愤几欲求死。
对于一个视贞洁与信仰如命的光明修士而言,失去了教袍,且在那般不清不白的情况下被遗弃,无异于灵魂被扒光了示众。她羞于再回大慈恩明堂,也无颜面对教友,最后竟是护夜明堂收留了她。
墨墨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名字里都有叠字,命运似乎也都曾被那个庞大的、冰冷的过往阴影所笼罩。
奈落落显然也注意到了墨墨。她看到墨墨教袍是黑白相间,那是“政教派”的样式。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,手中的扫帚都在颤抖,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,像是见不得光的幽魂。
“姊妹留步。”
墨墨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那女子也不走动,也不看向她,冷冷地等着她问话。
“你可是,奈落落?”墨墨暗忖,这旧经窟荒僻所在,眼前人形容凄楚,料想多半便是那位姊妹。遂将声音放得轻软,试探道。
那女子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,手中旧帚几欲脱手,又死死攥住,终于缓缓转过身来。她瞪大眼睛看着墨墨,枯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:“你是……?”
“我叫墨墨,才来护夜寺不久。”墨墨走近两步,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打量,随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紧握扫帚的手——形如枯枝,寒如冰雪,且微微战栗。
“这儿风大,我们坐下说话。”
奈落落似乎想挣脱,却又无力,任由墨墨引着在井边石阶坐下。她仍低着头,宽大的麻衣袖口垂落,掩住半蜷的手指。
墨墨不急着追问,只并肩坐着,等了几息。远处经堂的诵唱随风断续飘来,衬得此处愈发寂静。
“我们的名字好像。”墨墨微笑道。
奈落落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前番那桩事,其中必有隐情,未必如姊妹所想那般。”墨墨言语轻柔,目光却沉静地望向她眼底,见对方睫羽微微一颤,便知二人所指是同一桩心事。
奈落落低着头,不语。墨墨接着说:”皮囊之垢,不过尘世风霜;心中明尊不灭,光明终照归来。我也曾是在黑暗中迷路的人,也曾以为自己被光明遗弃了。来到这护夜明堂,咱们便是同沐光明的姊妹。”
奈落落愕然抬头,疑惑地看着墨墨:“你……你也苦吗?”
“苦。”墨墨笑了笑,笑意中带着一丝坦然的淡淡自嘲,“谁心里没藏着点苦水呢?但我信,同是天涯沦落人,初际虽暗,中际虽苦,终有后际光明之时。”
这番话引用了“三际论”的典故,瞬间击穿了奈落落的心防。不自觉地死死反握住墨墨的手,像是抓住了深渊里垂下的一根绳索。良久,良久,奈落落开口道:
“这位姊妹……你来护夜明堂,也是为了清修避世吗?”
墨墨一愣,随即苦笑,目光投向远处斑驳的树影:“算是吧。但也不全是。”
“为什么说是‘算是’?”奈落落不解。
墨墨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荡:“因为……我还有一个冤家。”
“冤家?!”奈落落瞪大了眼睛,显然没理解这个世俗词汇的含义,惊恐道,“是……是暗魔一类的坏人吗?还是……五明魔派来的仇敌?”
墨墨被她这天真的反应逗乐了,刚想解释这个词里的暧昧与纠缠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那不仅是冤家,还是一个让她心烦意乱、想躲又躲不掉的魔障。
正说话间,忽闻脚步杂沓,一人摇着泥金扇子,风风火火闯将进来,不是炳钰又是谁?
“我说你跑哪里去了!前殿都找不到人,原来你躲到这犄角旮旯里清静来了!”炳钰一眼看到墨墨,眼睛一亮,步履生风地赶了过来。
墨墨一见他,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一变,如避蛇蝎。墨墨见他追来,心下烦乱,更兼奈落落在前,不便多言,只得匆匆遁走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,对着奈落落匆匆道了一句:
“我那‘冤家’寻来了。”
说罢,她看也不看炳钰一眼,提起裙摆,朝着另一侧的回廊匆匆而去,像是躲避瘟神一般。
现场留下了两个俱是一怔的人。
炳钰愣在原地,指着自己的鼻子,莫名其妙地看向奈落落:“冤家?她说我是冤家?”
奈落落则是一脸惊恐地看着炳钰,又看看墨墨远去的背影。她虽然不通世俗情爱,但在晚霞的映照下,看着那一前一后、一追一逃的身影,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《下部赞》里关于明性思念故园的隐喻。
“原来……这就叫冤家。”奈落落喃喃自语,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羡慕,“不是仇人,是……是那种斩不断的业缘。”
炳钰哪里顾得上理会这个扫地的小修女在想什么,他没好气地瞪了奈落落一眼,拔腿就追:“墨墨!你给我站住!把话说明白,我怎么就是冤家了?”
他追得紧,墨墨走得急。
穿过两道月亮门,在一处无人的回廊拐角,墨墨终于被炳钰堵住了去路。
“你跑什么!”炳钰一把撑在墙上,拦住她的去路,气极反笑,“本世子是洪水猛兽吗?还是说,我这张脸就这么让你讨厌?”
墨墨背靠着墙,胸脯微微起伏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心绪乱如麻的男人,那种想要摆脱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一阵烦躁。
“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?”墨墨咬牙道,“我有正事!”
“什么正事能比跟我说话还重要?”炳钰一副惫懒模样,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刚才那女的是谁?你说是你冤家?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号仇人?”
炳钰显然是会错了意,以为墨墨刚才指着奈落落说“冤家”。
墨墨被他缠磨不过,又不想让他继续纠缠那个“冤家”的暧昧话题,心一横,冲口而出:
“你懂什么!她不是我的冤家,她是……她是被宇文玄熙拐走的那个明教修女!”
“什么?!”
炳钰脸上的嬉笑之色倏然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之色一掠而过,眼神陡然锐利。
他近来调查多起事件,对京中的情报有着极高的敏感度。最近京中盛传宇文家大小姐宇文绮云失踪,京中不良人也探查到是宇文玄熙掳走的这件事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在荒巷里被发现的……就是她?”炳钰的声音压低了,眼神变得异常严肃。
“对。”墨墨见他终于正经起来,恶狠狠说道,“宇文玄熙叛逃时,把她掳走,剥了她的教袍,把她丢在路边……”
电光石火之间,炳钰脑中的无数碎片瞬间拼合。宇文玄熙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费尽心机掳走一个修女,又把她扔了,图什么。西厂的动向、宇文家的秘闻、素和家的退婚、京中盛传的“长姐私奔”……
如果宇文玄熙带走了一个明教修女,又把她丢了,那他真正带走的,必然是另一个女人。而那个女人为了掩人耳目,为了逃避关卡盘查,最可能穿的衣服,就是——奈落落被剥去的那身黑色圣女服!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
炳钰忍不住笑出声来,那是破案后的快意,也是对宇文玄熙这一手“移花接木”的惊叹,“好一个宇文玄熙!好一招金蝉脱壳!他带走的,根本不是什么修女,而是他那个‘长姐’——宇文绮云!他让绮云穿上修女的衣服,混出京城,却把真正的修女丢下当幌子!”
这真是一桩石破天惊的秘闻!
炳钰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荒谬又合理。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西厂副都指挥使,竟然是个为了爱情,不惜策划如此大戏的情种?——不对,他们可是堂姐弟!——也不对,闻得风传,宇文玄熙不是宇文家的......
“墨墨,这消息若是……”炳钰将那些错综思绪暂抛一旁,欣然转首,想要和墨墨分享这份喜悦。
然而,身旁空空如也。
就在他沉浸在推理中的这片刻工夫,墨墨早已趁机溜走,连个影儿都没了。
“墨墨!你等等我啊!”
炳钰顿足道,哪里还有人应他?只有回廊上的风铃,泠泠作响,似含讥诮。
再且说那后院的“净光室”之中,玫心法师正与刘一妃相对而坐。
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《仪略》。
刘一妃此来,心中确实存了许多疑惑。作为未来的皇子妃嫔,她深知皇家规矩森严,而大辽皇室又笃信明教。她既想融入这个圈子,又怕自己做不到那般清苦的修行。
“御弟叔叔,”刘一妃改了口,更显亲近,“妾身有一事不明。前日听宫中嬷嬷说,明教修士需日夜祈祷、茹素禁酒,连荤腥都碰不得。妾身后来才知道,那是选民的规矩,但又怕听者的戒律也相差无几。日后在宫中行走,国宴家宴不断,应酬往来,岂不是动辄得咎?”
玫心法师微微一笑,身上那件赤金火焰纹披风在烛火下流转着淡淡金辉。
“一妃娘子,你可知明尊为何将信徒分为选民与听者?”
刘一妃摇了摇头。
玫心法师缓缓道:“选民如明月出云,纤尘不染;听者则似荷出淤泥,染而不垢。选民是那擎灯之人,需断绝尘缘,以纯净之躯承载光明,故而戒律严苛。但听者不同,你们是那护灯之人,身在红尘,心向光明。教义有云:‘尘世虽暗,心灯不灭’”
他指着《仪略》中“听者五诫”一节,娓娓道来:
“其一,关于日常祷告。你不必像选民那般日课七时,那是专职修士的功课。作为听者,只需早晚各诵一遍《初声赞》。若遇国事繁忙,或在宫宴之上不便出声,心中默念‘唵嗦啰’(明教真言),观想心中有光,亦算功行。”
“其二,关于世俗应酬。”法师看着刘一妃的眼睛,语气温厚,“宫中宴饮,皇亲往来,酒肉之席在所难免。你若执意不饮不食,反倒乱了君臣之礼,坏了人伦和谐。明尊慈悲,不强人所难。在宴席上,你可举杯略沾唇齿,以示礼数,不一定要豪饮;肉食可置于盘中,略动一二,以为示意。若实在避无可避,为了国礼而食了荤腥……”
“那该如何?”刘一妃紧张地问。
“事后寻一位明堂里的戒师,至心忏悔,诵读三遍《悔过偈》,并将少许财物舍施给光明驿,明尊自会原谅。这叫‘权宜之法’,只要心无贪念,为了世俗责任而不得不为之恶,皆可宽宥。”
“真的?”刘一妃眼睛一亮,“那……妾身将来若……若想为殿下绵延子嗣,不知于教法可有妨碍?”
“听说我们要禁欲?”玫心法师大笑起来,笑声爽朗,“那是对选民的要求!婚配育嗣,正是人伦大道,亦合‘光明种子,薪火相传’之喻。听者若不婚配生育,这世间的光明种子靠谁来传承?你只管安心相夫教子,这不仅不是犯戒,反而是为光明世界培养新的护法明使,是大功行!”
刘一妃听得心下如释重负,感激道:“多谢御弟叔叔指点。原来教法并非我想象中那般不近情理。”
“法无定相,唯心是宗。”玫心法师合上经卷,目光深邃,“只要你心中那盏灯不灭,身在泥沼,亦是莲花。切记,不要过分苛责自己。偶尔的过失,是人性的常态,只要懂得改过迁善,便是修行。”
这边厢玫心法师娓娓道来,化解刘一妃心中块垒;那边厢帝师欧导却于高墙之外,忧思难解。
日影渐西,皇城外的街道上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过。
车内坐着的,正是当今皇子的老师,欧导。
他默算时辰,打探到皇子开垌今日去护夜明堂行礼仪之仪,此刻应当快要回宫了。他原打算直接去宫门候着——有些关于那群举子的话,必得亲自向殿下禀明。
然而,当马车路过那片郁郁葱葱、高墙深锁的六善园时,欧导却叫停了车夫。
他掀开车帘,望着那高耸的围墙和森严的门禁,心中五味杂陈。但见高墙深锁,暮霭沉沉,园内偶有笑语飘出,墙外却只余车马萧萧。
这里是宫中教习秀女的地方,也是即将为皇子选妃的所在。看着那朱漆大门,欧导忽然觉得,自己此刻去见皇子,似乎有些非其时也。
“殿下即将册封,又要大婚,正是春风得意之际。我若是此时去扫其兴致,怕是……”
他想起了即将回京的懿璘质班(德宣列侯),那位一直与新学有缘的侯爷,或许改日先去找他商议更为稳妥。
欧导放下车帘,喟然长叹。
让他如此焦虑的,并非皇子的婚事,而是近日震动京华的“白卷案”。
锦衣卫那边的消息,他是知道的。那些在科考中交了白卷的举子,如今都被扣在诏狱里。
严刑拷问之下,终究还是撬出了不少线索。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一个隐秘的所在——星湖书斋。
京中年轻学子常聚于此,谈新学、议时政,俨然一处清议之所。欧导借与书斋主事者的旧谊,于往来言语间,隐约窥见一道唤作“蒋先生”的幽影。
欧导并未见过蒋先生,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,就像能感觉到山雨欲来之风。
“他在下一盘大棋?”欧导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内心波澜起伏。
京中近来多事:官员暴毙、先前几桩离奇的命案、东西厂互咬、明教政教派暗流涌动,皇子遇刺,如今又是科场风波。每一件事背后,都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搅动。
那位隐于幕后的“蒋先生”,犹如云中龙影,只见其鳞爪,莫测其首尾。那个传说中来自瀛郡、多智近妖的人物,到底想干什么?
“蒋先生……”欧导心中心生凛然,“莫非你想利用科考书生,算计朝廷法度。你究竟想把这大辽带向何方?是光明的后际,还是黑暗的深渊?”
欧导痛苦地以手扶额。身为笃信新学、期盼大辽革新的帝师,于情于理,他都难以割舍对那些热血学子的怜惜。他一心想保全他们——那可是大辽将来的读书种子、国器菁华!其中不少人,还曾恭敬坐在他的讲堂之下,听过他的授业啊!若真因激进之举酿成大祸……他这为师者,岂非成了纵火之人?
可是,作为皇室的维护者,他又深深恐惧这种激进的手段。
“如果他们真的是乱党中人……如果他们真的被蒋先生蛊惑,必要酿出血光之灾……”
欧导不敢深想。他唯愿那些学子不过是一时受惑的年轻士子,盼那蒋先生只是想以非常之举促朝廷革新,而非存了颠覆之谋。然这念想,落在冰冷坚硬的时势面前,单薄得如同春冰将裂,怕是轻轻一触便要彻底碎去。
“回府吧。”
欧导吩咐了一声,马车缓缓启动。
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离他越来越远,就像他此刻摇摆不定、愈行愈远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