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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御弟弘光东成町 墨墨惊逢移花人 ...

  •   词曰
      金缕曲·东町暗涌
      素魄悬光殿,绕重门、白衣如雪,火腾银焰。御弟传灯承帝命,廷尉暗锋藏变。白卷案、风惊宫苑。移花接木谁知面,剩残垣、枯井魂犹颤。因果债,凭谁算?
      尊前笑语皆机变,叹芸芸、局中沉醉,未窥真面。旧物牵愁心如锁,往事寒侵鬓边。凭暗战、尘沙漫卷。一点灵心通秘事,惹清愁、压得眉峰倦。余韵在,谁与断?
      大辽京师,格局素来分明:东贵西富,南贫北贱。独皇城东墙外一隅,旧号东成县,近百载间商贾辐辏,坊肆骈罗,屋舍层叠如鳞次,旧田尽没,纵半垄菜畦亦无从觅得。市井戏言“东成无田可耕,惟种楼阁”,日久天长,县名遂废,改称“东成町”,倒是在这皇城根下,生出一股泼天的市井烟火气。
      此日之东成町,却被一股肃穆压住了喧嚣。
      时值午后,日头西斜,街面早经洒扫,黄土垫道,空气里浮荡着并非寻常脂粉气,而是一股清冽的乳香与沉水交织之味——此乃明教特有的“净气香”,意在驱除秽浊之气。更有暗处兵甲肃然,将市井喧闹强压下,惟见白衣信众头缠白布,手持素绢包裹明灯,低头默诵《初声赞》,人头攒动,却无半分高声喧哗。日光透过檐角,将白衣信众的身影拉得修长,与摇曳的灯焰光影交织,竟生出几分肃穆。
      车驾不甚张扬,却自蕴天家威严。前有皇子金蟒小旗引路,后有晋王府黑衣护卫影影绰绰,间杂南圣长公主府的青鸾仪从。尤为引人注目的,是一队新调入京的廷尉司护卫,甲胄虽非崭新,却透着一股边军特有的肃杀之气,步履齐整,铁叶相触之声,清冽如刀鸣。
      车厢内,刘一妃端坐如仪,指尖却不自觉在衣缘掐捻,纹丝不动间藏着几分局促。她此来,面上是探望祖母,心底却亦存了一桩事:欲亲至这护夜明堂,瞧瞧光景,心中好为日后是否入教做个计较。然今日随行的,不仅有未来的夫君,还有那位素来金尊玉贵的南圣长公主。
      对面,南圣长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镂金日月双轮熏球,她生得明眸皓齿,虽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明教礼服(听者常服),却掩不住眉梢眼角那股子天潢贵胄的娇矜与灵动。她并非那种死守清规的老古板,今日肯来,一是为护皇兄,二也是为了给这位还没过门的“嫂子”撑撑场面。
      见刘一妃有些拘谨,南圣长公主“扑哧”一笑,将熏球随手抛给身侧的锤子,身子前倾,戏谑道:“一妃姐姐,你这般紧张?这里又没外人,御弟法师虽说是‘叔叔’辈的,但他那人最是随和,又不吃人。”
      刘一妃脸上一红,忙道:“殿下说笑了。御弟法师地位超然,教法森严,我怕失了礼数,给殿下和皇子丢脸。”
      “叫什么殿下,唤我南圣便是,或者随着皇兄叫妹妹也行。”南圣长公主撇了撇嘴,透出一股少女的娇嗔,“这满京城的规矩已经够多了,出了宫还要端着,那才是真没趣。也就又渟姐姐,借口婚期将近害臊,躲在府里不出来。”
      说到赵又渟,车厢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。刘一妃也笑道:“她脸皮薄着呢,是怕见了长辈被调侃。”
      “她脸皮薄?”南圣长公主轻哼一声,“她那是怕见了御弟叔叔,被那双能看透‘二宗三际’的眼睛盯得不自在。”
      正说着,车外传来笃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锤子那浑厚低沉的声音:“殿下,前街已清,护夜明堂到了。”
      锤子腰间鼓鼓囊囊,显是藏着重兵刃。他掀帘时,双眼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街角、檐下、光明柱后的每一处阴影。
      车驾停稳,帘幕轻启,一股庄严的白光似乎从那朱红大门内透出。
      护夜明堂巍峨耸立,不同于佛寺的飞檐斗拱,这里的建筑线条刚硬平直,屋顶绘着巨大的日月双轮图腾,正门两侧不立石狮,而立两座手持火炬的石雕使者。
      门阶之上,一位身披紫袍、肩披赤金火焰纹披风的男子早已伫立等候。他头戴三角银冠,面容艳丽,眉目如裁,似烛火落于黑釉,静而不灭,顾盼间却似有光流转。左手握着光耀柱,嘴角微含悲悯,又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从容。
      此人便是玫心法师、枢机主教,当今皇帝亲口御封的“御弟”。
      玫心法师双手于胸前结了一个光明印,声如金石:“光明常在,二宗永存。殿下、公主、世子,诸位远来,一路沐光。”
      开垌率先下车,全无皇子的架子,执晚辈之礼,回以明教礼节:“御弟叔叔,今日叨扰宝刹。”
      炳钰随后跃下,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锦袍,面上虽仍带笑意,却不似往日那般散漫不羁,目光扫过门内门外那些身着白衣的信众,笑道:“玫心大师,这护夜明堂的三际斋是越办越红火了。”
      玫心法师笑意不改,语含机锋:“斋戒为净心,心净则光盛;红火的不是斋,是人心向光。”
      南圣长公主扶着锤子之手跳下车来,动作利落,她冲玫心法师俏皮地眨了眨眼:“御弟叔叔,我可是许久没吃您这儿的素斋了,听说今日有听者们供奉的蜜渍果子?”
      玫心法师眼中闪过一丝宠溺:“公主放心,早已备下。人身虽为皮囊,但这口腹之欲,只要不破荤酒之戒,偶尔纵一纵也无妨。”
      刘一妃随其后下车行礼,心下仍惴惴不安,偏觉法师目光扫来,并无半分审量之意,反倒如轻舟托水,将她的局促稳稳承接。
      玫心法师侧身引路,语气清淡:“刘老夫人与墨墨女士,已在后院静修室安置,老夫人正与几位贵客叙话。殿下请。”
      这一声“贵客”,说得轻描淡写,却如墨滴入清水,在众人心头漾开涟漪。众人闻言,皆心下一凛,彼此交换一个眼神,却无人说破。
      入得二门,是一片开阔的光明广场,中央矗立着象征光明的巨大火盆,虽是白日,火种依然不熄。
      气氛在此悄然分层。开垌与玫心法师、南圣长公主、刘一妃移步正殿礼拜光明;而余下之人,则留在了前庭回廊。
      古槐树下,立着一人。
      此人身量适中,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,腰间挂着廷尉司的腰牌。他面容儒雅,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,唯有一双凤眼微微眯着,似是有些近视,看人时总要习惯性地凝神聚气。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槐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那双微眯的凤眼,却如深潭般不透光亮。
      这便是新任廷尉,贺楼兴海。
      他并未像寻常护卫那般四处张望,而是背着手,看似在欣赏广场上的火盆,实则身体微微侧向身后的阴影处。古槐树影斑驳,洒在贺楼兴海半张脸上,明暗之间更显神色难测。
     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,瑟缩着两个不起眼的人:一个是满脸皱纹的老仆廖林方,正是前任暴毙廷尉完颜坤涛的家奴;另一个则是穿着便服、神色紧张的宫中太监程质真,乃是那日宫禁值夜的目击者。
      村哥挨身过去,手里依旧改不了那点宫里的习气,攥着一把瓜子,神态散漫地蹭到贺楼兴海身边:“贺楼大人,您不护在殿下身边,带着这两个‘生面孔’躲在这树底下,是想从这明教的白衣裳里,瞧出朵黑花儿来?”
      贺楼兴海闻声,并没有回头,只是凤眼微眯,借着近视的掩护,目光在那些穿梭往来的选民脸上刮过。贺楼兴海知此人系皇子臂助,非等闲内侍,且是武关驿见过真章的,故而心内稍作权衡,言语间便未多加遮掩。
      “护卫殿下是责,除秽亦是责。”贺楼兴海声音低沉而平稳,目光如冷泉般扫过院落,似要涤尽一切污浊,“前任廷尉暴毙当夜,有人见一道白影翻越宫墙,身法诡异,然后又见他翻入这院墙。”
      村哥眼皮一跳:“大人是怀疑……这凶手藏在护夜明堂?”
      “大隐隐于市,神隐隐于教。”贺楼兴海冷冷道,“这里每日人来人往,又有宗教律法庇护,官府轻易不敢搜查,正是藏身的好去处。”
      这时,兴海对身后的老仆廖林方和太监程质真低声道:“看仔细了。今日是大斋日,选民要来诵经。若看到那个背影,或是那张脸,哪怕只是一点相似,都要立刻告诉我。”
      那老仆浑身哆嗦,死死盯着远处列队走过的白衣修士,眼中满是恐惧与仇恨。
      村哥吐出一粒瓜子壳,压低声音:“大人好手段。借着安保的名义,行抓捕之实。只是这地方毕竟是‘御弟’的道场,若是抓错了……”
      贺楼兴海扶了扶腰间的玉带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笑容里带着武人的果决:“抓错了,便是我廷尉司办事不力;若不抓,那便是放纵国贼。村公公,您在宫里当差,应该知道,太尉完颜旻最近为了那个‘白卷案’,火气可大得很。”
      提到“白卷案”,村哥也严肃起来,不再嬉皮笑脸:“那事儿确实闹得大。听说那卷子上,通篇无一字?”
      贺楼兴海点头,目光深邃:“是的!”
      村哥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哪里是白卷,这分明是檄文!完颜旻太尉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,这回借着由头往礼部伸手,那班文臣清流怕是要被他翻个底朝天。”
      贺楼兴海轻轻摇了摇头:“依我看,此局恐非一般书生所能为。这更像是有人故意投下的一块石头,意在搅浑这潭死水。”
      正说着,炳钰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      “哟,这不是廷尉贺楼大人吗?”炳钰笑嘻嘻地打招呼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两个缩在后面的“陌生人”,“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‘闲杂人等’来这儿赏景?”
      贺楼兴海不慌不忙地行礼,举止从容:“下官奉命护卫殿下安危。廷尉司职责所在。世子爷不也在此处赏景吗?”
      炳钰轻嗤一声,凑近了些,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贺楼大人,本世子听说你以前在黑骑营带兵,是个狠角色。如今到了廷尉司,可别把差事当成打仗。这里是护夜明堂,动刀兵前,最好先掂量掂量,别惊扰了……不该惊扰的人。”
      炳钰手中折扇“唰”地一收,眼中笑意未达眼底。贺楼兴海凤眼微眯,放肆地打量了炳钰一眼:“世子爷说笑了。下官只抓贼,不谈教。不过,若这贼人披着教袍,那下官也只能……得罪了。”
      两人目光交汇,火星四溅。二人语罢,各自别开目光,院中只余风声过耳,隐隐带来后院的诵经之声。
      静修室中寂寂无声,唯窗外偶有鸟鸣掠过,更显室内言语机锋暗藏。后院静修室,墙上悬挂着一幅“三树二河图”。
      屋内并未燃香,而是摆放着几盆清冽的白百合,白百合数枝,幽香冷冽,似有还无,愈显室中清净,散发着冷幽的香气。一缕西斜的日光,自高窗穿入,正落在几盆白百合上,将那冷幽的香气也染得似明似暗。
      刘奶奶盘腿坐在洁白的毡毯上,虽是布衣荆钗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威严。
      在她下首,跪坐着几位衣饰华贵的妇人,正是完颜太傅府上的女眷。为首的那位凌嘉筱,满脸堆笑:“老夫人,太傅近来夜夜难眠,常梦到旧人旧事,醒来便汗湿衣衫,心悸不止。听闻老夫人当年侍奉圣女左右,通晓‘五明智慧’,太傅特意遣我等前来,求老夫人赐一方子,解他心头之扰。”
      刘奶奶眼皮耷拉着,手里握着一枚木符,语调平平:“老身不过是个粗鄙妇人,懂什么五明智慧?太傅这是心病。心病还需心药医,非汤药可解。”说罢闭目捻符,再不言语。
      凌嘉筱不敢反驳,只得压低声音,语气愈发谦卑:“是是是,老夫人教训得是。只是太傅还说,若得老夫人应允,想请您移步府上一叙。说是府中存有几件‘陈年旧物’,想请老夫人掌掌眼,或许能解他心头执念。”
      “陈年旧物”四字一出,一旁正在斟茶的墨墨手微微一抖,墨墨手中茶壶微微一倾,几滴热茶溅在案上,她却恍若未觉,只低眉敛目,袖口轻掩,迅速垂下眼帘,用袖口掩去那一瞬的慌乱,重新稳住茶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    恰在此时,门被推开,开垌与刘一妃、南圣长公主、玫心法师走了进来。炳钰跟在最后,摇着扇子,一脸的漫不经心,但目光一触到墨墨,便如触电般迅速移开。
      墨墨亦只抬眼一瞬,便匆匆垂首,视线不自觉地游离开去,仿佛不愿正视某个不愿提及的记忆,嘴唇轻轻抿紧,手中的茶壶盖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叮”的一声。
      “奶奶,您这儿倒是比宫里还热闹。”刘一妃笑着打破了沉默,走上前去挽住刘奶奶的手臂。
      完颜府女眷见皇孙与长公主驾到,吓得连忙起身,依照明教礼节行了抚胸礼,寒暄几句后,便如蒙大赦般匆匆告退了。
      待外人走后,开垌才皱眉道:“完颜家的人?她们来做什么?这太傅府平日里眼高于顶,今日竟会屈尊来求奶奶?”
      刘奶奶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:“心下若无尘芥,自是神鬼不侵。怕只怕有些人,年轻时种下孽因,如今年纪愈长,位望愈尊,那往事便如附骨之疽,愈是压服,愈在暗里啃噬心神。权势,终究遮不住自己良心那点幽光。”
      玫心法师在一旁肃立,新换上的白袍无风自动,语气平和却深远:“因果循环,二宗对立。护夜明堂虽在红尘,却也是红尘的照妖镜。在这里,殿下能看到许多在朝堂上看不到的人心。”
      开垌受教地点头,随后看向墨墨,语气温和:“搬出来住,可还习惯?”
      墨墨放下茶壶,行了一礼,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疏离:“多谢殿下挂怀,这里清静,又有法师照拂,比在王府……自在些。”话音轻柔,却似秋叶落水,不起波澜。
      她说“自在”时,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,而是落在了虚空处。炳钰在旁听着,手中折扇停了一瞬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摇了起来,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。
      趁着众人叙话的功夫,墨墨借口去取新茶,独自一人穿过了月亮门,来到了寺院最偏僻的一角——旧经窟遗址。
      这里因年久失修,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,平日里鲜有人至,只有几株古树依旧参天。此处虽是白日,却因古树参天、断壁遮蔽,光线陡然幽暗下来,恍如暮色提前降临。
      墨墨本想在这里透透气,平复一下因为见到炳钰而乱跳的心。谁知,刚转过那株枯死的老槐树,便听到一阵极其细微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扫地声。
      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      那“沙沙”之声,在寂静的午后残垣中格外清晰,不似扫叶,倒似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缓缓拖行,每一下都像是扫在人的心尖上。
      墨墨心头一凛,暗忖道:这堂堂明堂净地,白日朗朗,怎会有如此阴森所在?
      她定睛一看,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麻衣的女子,正背对着她,在清扫地上的落叶。
      那女子身形单薄,背脊微微弯曲,看背影似乎是个年轻姑娘。
      但当她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时,墨墨惊得捂住了嘴,差点叫出声来。墨墨凝眸望去,那女子缓缓转身,一张脸苍白如纸,眉眼却依稀熟悉——墨墨心中猛地一揪,几乎脱口呼出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余一双眸子惊惶不定。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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