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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茶馆惊雷见真佛 丹口血火劝回头 章前词·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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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前词·临江仙
茶馆忽闻真佛语,
丹口骤起寒星。
狼烟暗处辨身形。
散茶藏密契,铳火裂深更。
莫道娥眉非俊杰,
胸中自有雄兵。
回头浪子蹑云行。
局从今夜改,风雨满神京。
京城最大的大平茶馆,今日人声鼎沸。
台下坐满了各色人等,皆为听狼子先生开讲而来。
角落的一张八仙桌,围坐着三个神色各异的男子:鸿胪寺主簿傅云夕、光禄寺少卿赫舍里·闻赵、京兆府不良帅奚斗卢·世凯。
台上,狼子先生正讲得唾沫横飞,嘴里蹦出一串串令人费解的词儿:
“诸位!何为民族?那是血脉的共鸣!何为政府?那是朝廷的架构,非等同于政权!更非朋党!大辽之大,在于文明之包容,而非一人一家之历史……”
台下的三人听得直皱眉。
赫舍里·闻赵尤其坐不住,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,压低声音道:“这狼子又在聒噪什么?听得我脑仁疼。什么政府,什么政权……全是鸟语!”
奚斗卢·世凯像是听得入神,不时插言议论时局:
“闻赵兄,且莫只顾烦心。眼下这光景,比那狼子说的还要错综几分。你可晓得,朝廷新颁了《护鼎律》,各邦商贾已如沸水泼雪,前日我去理藩院,见那些胡商皆面如土色,哀叹连天。丞相虽亲自出面抚慰,称‘大辽往来照旧’,可私下里‘新冷局’三字早已传开,外客多有收拢钱银、预备离境之象。”
闻赵摇头长叹:“何尝不是。更教人忧心的是首辅又倡‘均富安民’之策,朝野私下皆疑,此乃虚抚民心之举,实则为将来开征‘廛遗税’伏笔。你我这般清寒京官,俸禄本薄,若再添新赋,何以营生?”
奚斗卢忽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风声,闻赵兄可曾留意?首辅近来都没在四方馆议事……”
闻赵神色一凛,捻须沉吟: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近日中书谕令多有迟滞。若主理大臣不豫,新政推演只怕更添曲折。”
傅云夕一直没说话,端着茶杯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
世凯见状,用胳膊肘捅了捅他:“傅老师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今儿个咱们来这儿,可是为了见‘那位’。您就不心潮难平?那可是先生啊!”
傅云夕手一抖,茶水洒了几滴,嘴上却硬撑着:“有什么好心潮难平的,他也是人,又不是比旁人多个什么三头六臂!”
闻赵撇撇嘴:“说得你见过似得!这些年,咱们这山南海北的,有谁见过先生真容!”
傅云夕强作镇定:“这恰恰说明,我们京都上下用命,诸事周全,方得此次拜会之机。而平日先生深居简出,不露行迹,亦是体恤我等,为保全计。”
闻赵翻了个白眼:“想得倒美!我们这边担着千斤重担!一家几十口人都别在裤腰带上,脑袋随时准备搬家,还体恤呢!”
傅云夕不理会这两人的牢骚。因为,他也紧张。今日终于要见到这个人了——传说中,他们的领袖,那个神秘的来自瀛郡的人士……想到这里,他手心全是汗,目光死死盯着人群,生怕错过了接头的暗号。
他们看着狼子先生在那侃侃而谈,说得热闹,不时与台下人应答,气氛越发高涨。
世凯看着这纷乱的场面,心下惶然,又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确定是此处吗?先生怎会约在这等地方相见,人多眼杂,岂不凶险?”
傅云夕被他吵得心烦意乱,不耐烦地低喝道:“你们就安静点吧!”
闻赵一听这话,眉毛一挑,指着四周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喧嚷,反唇相讥:“你瞧,眼下就属我们这儿最是安静!听这四周,人声鼎沸!咱们便是在这儿敲起锣来,怕也无人听得真切!”
傅云夕被怼得没脾气,只能闷头喝茶。
世凯见气氛僵冷,眼珠一转,那副故弄玄虚的神色又浮了上来:“罢了罢了,争这些作甚。我倒听得一桩趣闻,你们可要听听?”
闻赵没好气道:“快说,快说。烦着呢,刚好解闷。”
世凯压低声音,指了指台上狼子先生身后的一个侍女:“你们知道狼子先生一直未曾婚娶不?还有他身边那个侍女,据说是瀛郡来的,走到哪,跟到哪……”
闻赵不屑一顾:“这有什么稀奇,狼子先生名满天下,有一两个贴身伺候的人,很正常啊!你要说她是福后岛来的,我都不稀奇!”
世凯得意地摇摇头:“那你们知道吗,他们两个……其实根本没那回事!”
傅云夕终于受不了了,放下茶杯道:“男女之事,有什么好说的。狼子也是人,也是吃饭拉屎,也需要……”
这话从一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鸿胪寺主簿口中说出,闻赵和世凯都惊愕了,赶紧捂嘴,生怕笑出声来。
世凯憋住笑,一本正经道:“我很确定地告诉你们,他们非常清白!我通过多方渠道笃定,狼子先生虽然风流倜傥,但对这位侍女,那是敬重有加,绝无半点逾越。”
闻赵来了劲:“不会吧!孤男寡女,四处云游……这谁能说得准?”
世凯挺起胸脯:“你以为就锦衣卫东西二厂能探听风声?太小看我们不良人了!”
傅云夕也惊叹了,若有所思道:“那他们倒是精神知己了?止乎礼的?”
闻赵摆摆手:“拉倒吧,说不定各自心里早有人了,只是我们不知道!”
正说着,闻赵无意间瞥了一眼台侧那张条案。原本一直在那儿给狼子先生端茶送水、递汗巾的瀛郡侍女,竟然不见了。
“怪了……”闻赵喃喃道,“那女子向来都在那守着的,能去哪儿……”
世凯赶紧伸长脖子:“哪个?模样可标致……”
闻赵还在搜寻:“不是你想的那档子事!我是觉着……”
就在三人不再闲话,各自对着茶盏出神之际,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桌旁响起。
“三位官人万福!可要尝尝东海的散茶?”
世凯头也未抬,摆手道:“不必,我们这不正用着茶么。”
闻赵也随意瞥了一眼,见是个穿着普通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,便道:“姑娘往别处去吧,我们这儿有茶。”
那女子却并不挪步,只是笑了笑,略提高了声音,对着一直低头沉思的傅云夕盈盈一福:
“官人,这可是来自东海的散茶,不仅解渴,还能……醒脑。”
这声音!这语气!
傅云夕猛地抬起头,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当场。
世凯和闻赵看到傅云夕这副活见鬼的表情,心里也是一个咯噔,赶紧细细端详这女子。
这一细看,两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!这不正是方才立于狼子先生身后的那名侍女么?!
因他们先前坐得远,未曾瞧得真切,如今这女子走到跟前,虽衣着朴素,可那眉目间的英气,哪里似个寻常侍婢?
三人慌忙起身见礼,不免有些手忙脚乱。
“原来是……狼子先生身边的……”二人不知如何称呼,只得齐齐望向傅云夕。
傅云夕会意,赶忙结结巴巴道:“原来是狼子先生身边的……姑娘。失敬,失敬,怎地……在此卖起茶叶来了?”
“正是正是!怎不在先生身旁侍奉了?”闻赵和世凯也连忙附和,心下却是七上八下。
那女子微微一笑,落落大方道:“小女子,小字博得闪耀。今日与几位友人在此有约。”
“博得闪耀?”三人心下俱是一愣。这名字听着古怪,似洋名,又透着一股不凡。但当面自然不便多问,只得硬着头皮见礼道:“闪耀姑娘安好!”
傅云夕深吸一口气,试探着问道:“敢问姑娘,可寻着那几位好友了?”
博得闪耀摇摇头,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目光径直锁住傅云夕:“人是寻着了,倒是他们,仿佛忘了此行为何而来。东海散茶,非有缘者不可得。”
傅云夕只觉浑身过电般一颤!这切口!这机锋!这怎么可能?!难道真是她?!那个传说中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“先生”,竟是个……不及双十年华的少女?!
闻赵和世凯见傅云夕那惊愕至扭曲的神情,心知必有惊天之事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攫住两人——莫非这女子便是……
傅云夕的手颤得厉害,盏中茶水抖溅出来。他慌忙抽出汗巾擦拭,声音已然发颤:“敢问闪耀姑娘……若……若钱资未足,可否……以诗换茶?”
博得闪耀也不客气,径自落座,为自己斟了一杯茶,眼神意味深长地瞧着他:“好啊。且诵来听听。”
此刻,三人已是目瞪口呆。周遭茶馆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,只余傅云夕那战战兢兢的声音:“寨踞……雄关,八方……豪杰一朝……聚!”
言罢,三人皆屏息凝神,死死盯住这女子,心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“哈!”女子朗声一笑,声音虽不甚高,却如惊雷贯耳:“旗扬瀚海,万里风尘千古歌!”
轰!
三人如遭重击,呆若木鸡。回想方才竟还敢拿此女调侃取乐,说什么侍妾、什么清白与否,简直是……自取其辱!
三人不及多想,极有默契地噗通跪倒,抱拳过额:“蒋先生!属下万死!方才多有冒犯,大大不敬……”
博得闪耀神色镇定,并不搀扶,只以指节轻叩桌面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还不速起!此时此地,不怕隔墙有耳?!”
三人意会,赶紧连滚带爬地坐起来,但那满眼的恭敬和不淡定,却是怎么也藏不住。
闪耀恢复了那副爽朗的面容,吩咐道:“放轻松,放轻松。莫要作此突兀之态,惹人留意。”
傅云夕擦着冷汗:“是是是!只是,实在太突然,怎么……怎么会是您?”
闪耀眉梢微挑:“怎的,不能是我?女子便做不得‘先生’?”
“非也,非是此意……只是,太过匪夷所思!属下……属下实在惶恐!”傅云夕已是语无伦次。
闻赵在一旁,讷讷地补了一句:“方才,我们还在讨论你……您……”
博得闪耀将手一摆,脸庞倏然一肃:“好了,闲言少叙,谈正事。捕鸽人有眉目了,是宇文玄熙。”
“啊?!”三人再次震惊,“怎么是他?他是厂卫啊!西厂副都指挥使!那是朝廷的鹰犬啊!”
博得闪耀目光微沉:“鹰犬,亦有想挣脱锁链之时。我目下亦难断定其最终心志,然种子已播下。你们静候他来寻。我告知他的联络暗号是——木水庚子。”
“木水庚子……”三人默默记下,异口同声,“属下明白!”
“你们……一切安好,一切顺利。”
博得闪耀言罢,警觉地环视四周,站起身来:“我要走了。”
闻赵见她欲离,情急之下脱口问道:“先生,那……慕容赫究竟将大燕国如何了?”
闪耀闻言一怔,旋即明白他问的是最新章回《创史传奇》的进展。这部被朝廷明令禁绝的演义,牵动无数人心,而身为幕后主笔之人,于其间脉络,自是了然于胸。
她嘴角微扬,竟伸出手,如对子侄般拍了拍这个年长她许多的男子的头顶,莞尔一笑:
“下次再告诉你!”
言毕,不待闻赵反应,已转身疾步而去,瞬息没入人群之中。
留下三个目瞪口呆的男子。
三人年齿相加,已有一百二十来岁,竟被一个不及双十的少女拍了顶心!此情此景,任是说到哪里,都堪称奇闻一桩!
闻赵捂着额头,又是惶恐,又是激动,语无伦次:“她……她竟然拍我!那可是蒋先生啊!”
世凯目光发直,喃喃道:“老傅,我怎么感觉像做梦……”
傅云夕亦是一脸茫然:“别说,我也迷糊着呢……”
时间倒回数日前,丹口黄昏,闷热无风。话说那日,狼子先生不欲在皇子开垌的船上多论时势,便携侍女博得闪耀等人借机离船。一行人沿途缓行,既观山览水,亦察访民情。这日,刚抵此地修整,只待明日北上京师,赴那场讲学之约。而宇文玄熙自乌石客栈失了背箱,于码头浑噩盘桓数日后,决意今日携绮云继续南下远遁。
但西厂的猎犬一路咬来,那股令人作呕的窥视感如附影之蛭,一路吮着体温不放。被逼入绝境的焦躁在这一刻彻底引爆。宇文玄熙不再忍让,他故意带着绮云拐入死巷,待黑影跟进的一瞬,积压多日的戾气如决堤般宣泄。
他倏然回身,反手便将那几个暗探拳脚交加,顷刻放倒,随即横刀于前,煞气逼人。
“滚!再敢尾随,休怪刀下无情!”宇文玄熙刀锋低垂,杀意凛然。
那几个西厂探子撑着墙勉强坐起,指节抠进砖缝,嘴角血沫不断溢出,眼睑低垂却透着执拗,又藏着几分对旧主的愧疚,咬牙道:
“大人…属下奉命行事,只记踪迹,不扰大人…您身手高绝,可您杀得尽么?杀了一拨,只会引来更多弟兄……到那时,您身后要护着的那位…还能藏得住么?”
宇文玄熙眼底寒光闪烁,握刀指节泛白,刀锋已抬起半寸,目光死死锁住那几名暗探——杀心已动,却被对方最后几句话生生钉在原地。
便在此时,异变陡生!
巷子两端屋脊之上,骤然现出十数道漆黑身影。他们手中持着形制奇特的黝黑铁管,不见弓弦,不露刀锋。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”
一阵闻所未闻的爆裂巨响陡然撕破长空,炽烈火舌自管口喷吐,宛若毒信。
方才还强撑着的几名西厂精锐,未及一声闷哼,周身便血雾迸溅,千疮百孔,颓然倒地。
宇文玄熙浑身筋肉骤然绷紧,指尖死死扣入刀柄——这是历经无数凶险淬炼出的本能。然在那密集可怖的轰鸣声中,他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裹挟着无力感,袭遍全身。
何等利器?!这些皆是西厂百里挑一的悍卒,竟如朽木般不堪一击!大辽何时有了这般骇人的火器?!
硝烟微散,一道纤细身影自巷口幽暗处缓缓踱出。
来人裹着一袭玄色斗篷,衣摆拂过地面血泊,竟不染半分污浊,与周遭横陈的血污尸身形成刺目对照。她随手将兜帽向后微掀,露出一张甚是平静的面容——眉似刀裁,眼含冷霜,瞳仁深黑如寒潭,偏生肌肤赛雪,唇若涂丹,嘴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慵懒笑意。
她指尖悠闲把玩着一柄精巧的银色短铳,铳口余温未散,泛着幽光。这慵懒姿态,与瞬息前的夺命狠绝形成极致反差,仿佛屠戮不过是拂去衣上尘芥。
宇文玄熙瞳孔骤缩,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,心头巨震:
竟是狼子先生身边那侍女,博得闪耀!
怎会是她?!这平日仅在狼子身侧奉茶侍立的女子,竟藏着这般手段?今日才知狼子先生已至丹口,莫非……那位名动天下的狼子,才是这群煞神的主使?
宇文玄熙横刀于前,指节因发力而苍白,自喉间挤出喝问,眼底惊疑不定:“你是何人?为何杀他们?”
博得闪耀轻吹铳口一缕残烟,眼波流转间却无半分暖意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铳身,声线柔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:“不杀他们,你也走不脱。宇文大人,我是来助你的。”
“助我?”宇文玄熙冷笑,“屠戮西厂番子,这便是助我?”
“唤我闪耀便可。”女子收铳入袖,语气轻松如话家常,却字字千钧,“狼子先生已至丹口,大人……不想一见?”
不待他回应,博得闪耀已径直抛出条件:“宇文玄熙,随我返京。做我们的捕鸽人。”
宇文玄熙眼底戾气翻涌,刀锋猛地斜划地面,迸出几点火星,语带讥诮却难掩心头发沉:“返京?我费尽心力方得脱身,你让我回去自投罗网?”他话音一顿,握刀的手紧了又松——身后绮云的安危如巨石压心,“你将宇文玄熙当作可随意拨弄的棋子么?”
博得闪耀不疾不徐地竖起一根纤指,那指尖莹白,与她周身的血腥气格格不入,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针:
“其一,朝廷新颁《护鼎律》已行天下。似你这般身负‘前科’的弃子,欲出边关,难于登天。各处关隘盘查之严,远超你所想。”
她竖起第二指:
“其二,你的形貌与眼下处境,不日海捕文书便会通行各州道。西厂的人虽死,线却未断。你藏不住,这天下,已无你立锥之地。”
宇文玄熙面色瞬间沉如寒铁,喉结剧烈一滚,扣着刀柄的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他何尝不知朝廷罗网之密,只是不愿认下这走投无路之局。
博得闪耀竖起第三指,目光如刃,语气却陡然转缓,似劝慰又似胁迫:
“其三,你心中所系素和家。其家如今亦在朝廷核查之中,我等可令此事速决。届时,那纸婚约自然成空,再无人可阻你二人之路。”
此言一出,直击宇文玄熙要害。
“尚有其四。”博得闪耀望向他,语气略缓,“你忧心家族容不得你,实则多虑。首先,非你诱拐长姐,是她心甘情愿随你而行,是也不是?”
绮云颔首,目光越过博得闪耀,直直望向宇文玄熙,眼底满是笃定,声轻而意坚:“是我本心所愿,与他无干。”
博得闪耀唇角微勾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冽,续道:“其次,你本非宇文家血脉。此中隐秘,你自身应已查知。”
宇文玄熙身躯一震,眼底掠过痛楚与难堪,握刀之手青筋暴起。
“最后……”博得闪耀自怀中取出一叠纸契,轻轻一抖,展于眼前,语气转寒,“若至万不得已,你可告知家中:你宇文家内眷私售禁书《创史传奇》,所有货路凭据,尽在我手——此即铁证!换言之,你宇文家之生死命门,系于我手。何去何从,由你自决。”
宇文玄熙凝视这年岁虽轻却深不可测的女子,切齿道:“你我并不相识,为何选我?”
博得闪耀敛去笑意,目光深邃,隐带悲悯:“京中不日将创设券市,我等需一位既深谙朝廷鹰犬之道,又对此制心灰意冷之人,担当这‘捕鸽人’。”
“此类人,世上不少。”宇文玄熙仍未松口,“你们究竟意欲何为?”
博得闪耀未直接作答,却轻声反问:“可还记得乌石客栈中那女子?她怀中那襁褓婴孩?”
轰!
宇文玄熙脑中骤然轰鸣。那景象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——无辜婴啼,绝望妇孺,冰冷屠戮。
博得闪耀的声音在巷中清晰叩击心扉:“只要大辽仍是今日之大辽,只要那朽烂之制存续一日,便会有无数那般孩童,沦为下一个你——被驯化、被驱策,连‘自我’二字都无从谈起。”她语气陡然转沉,慵懒尽褪,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悲悯,与夺命时的冷绝判若两人。
宇文玄熙震骇地望着她。那些童年破碎的记忆,那些被驯化为杀戮兵器的岁月,那些毫无尊严与自我的过往,于此刻纷至沓来,历历在目。
“你所言不差。”博得闪耀似能洞悉其心,“你与我,或许素昧平生。然细论起来,你我之缘,早已注定。”
言及此处,少女话音微顿,耳尖竟掠过一抹极淡的薄红,快似错觉。她似为掩饰这倏忽赧然,猛地侧过脸,抬手拢紧斗篷领口,指尖微僵,声线迅即复归清冷:
“如何?宇文玄熙,你细细思量。我静候佳音。”
暗巷之中,宇文玄熙紧握刀柄的手,指节苍白的痕迹渐渐消退,终于,缓缓松开。刀锋垂落的一瞬,他眼底掠过不甘、警惕,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