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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玉体横陈验完璧 藏札暗动少年肠 《鹧鸪天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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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鹧鸪天·深宫验璧》
罗袜初褪玉肌凉,金屋难窥日月光。毫发无遗羞对镜,腋风暗度被尺量。
焚旧札,少年慌。狼子高谈满座扬。莫言京华春似绣,宫墙深锁几多香。
且说这选秀之事,一关严过一关。待到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“裸检”之日,便是天启国长公主赵又渟,亦不能幸免。
当赵又渟接到内廷女官的通传,说是要进宫进行“玉体终审”时,她心下又羞又愤,只觉受了极大冒犯,心头也惴惴不安,从未想过要经得起这般赤身露体的查验。思来想去,她想到了刘一妃。
“想必一妃姐姐也要去,两个人做伴,总好过我一个人如俎上之肉。”赵又渟气呼呼地冲进了翠微居。
然而,事实让她大跌眼镜。刘一妃正端坐榻上,低头绣着一方帕子,压根不需要出门。
“我?我早不需经此一验了。”刘一妃淡定地笑了笑。
原来,刘一妃早在入宫前便被宫里的嬷嬷们里里外外、彻彻底底地检查过好几遍了。
赵又渟瞪大了眼睛,随即忍不住调侃:“好啊你!原来你是早经内定的准王妃了!倒教我白替你悬心!”
刘一妃红了脸,伸手便去拧她腮帮子:“你这促狭蹄子,还未过门,倒先打趣起嫂子来了!”
两人笑闹一阵,刘一妃觑了眼窗外天色,料想宫中遣来的老成女官并年长内侍将至,便挥手屏退左右,执了赵又渟的手步入内室。阖上门,她神色倏然郑重,声音亦压得极低:
“你若不嫌唐突,我有几句紧要的话须嘱咐你,也免得临场失措,平白吃亏。”
赵又渟闻言,那股娇蛮性子又涌上来:“究竟是些什么人物!我偏不去!大不了收拾回天启!谁稀罕嫁谁嫁去!这辽宫规矩,竟比勘验囚徒还要折辱人!”
刘一妃却不嗔不怒,只静静望着她,眸光温润。赵又渟方作罢,见她眼中尽是诚恳,气已消了大半,心下反被勾起几分好奇,不由凑近些,轻声问:“究竟……是何等禁忌?”
刘一妃颊上微晕,附耳过去,气息轻细如游丝:“你身上……那几处隐微之地,体毛……万不可过于浓密。若……若得便,略修整些为宜。”
语未尽,她自家脸上先泛起一层赧红,直红到耳根。
赵又渟先是一怔,随即满面飞霞,连颈子都透了粉,颤声道:“这、这也要管?!”
刘一妃垂眸颔首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,声音愈发低微:
“此番名为‘验玉’,实则是要你褪尽衣衫,于密室之中由老嬷嬷并内侍细验。莫说体味——即便只有一丝汗气,亦算不洁,立时黜落。”
她抬眼觑了觑赵又渟神色,见她虽羞恼,却听得专注,才续道:
“肌肤须光洁如玉,莫说瘢痣疮疥,便是一粒小痣生于隐处,亦是不妥。最要紧是脐眼——”
她以指尖轻点自家腹间,“须得深而圆润,方主多子之相;若是浅平或外凸,便被视为福薄。”
说到此处,她声气几不可闻,眼波低垂,颊畔如染胭脂:
“还有方才所说……那几处毛发,亦不可过密。宫中旧例视‘光洁无痕’为上品,若……若生得茂密,那些积年的嬷嬷便会私下议论,说是‘野气未褪’或‘情根过炽’,终究……恐非侍奉贵人之选。”
赵又渟听罢,早羞得抬不起头,只将一张脸埋在掌心,半晌才从指缝里漏出一句:
“这般……这般羞人的事,你怎知晓得这般清楚?”
刘一妃亦羞得侧过身去,声若蚊蚋:
“我……我当初亦是这般过来的。这些关节若不细说与你,难道眼睁睁看你因这些微末之事落选?”
“荒唐!真真岂有此理!”赵又渟又一次羞愤交加,一把扯过锦枕掩住滚烫的面颊,声音自枕间闷闷透出,“那些嬷嬷……究竟存的是什么心!本公主乃是凤驾来归,岂能与那等章台之流相提并论!”
刘一妃闻言,只静静望着她,并不接话宽慰。她早瞧出这公主嘴里虽抱怨得厉害,那颗心却早系在了皇子开垌身上——这般羞愤气恼,不过是一时抹不开颜面罢了。
静了片刻,她缓缓放下枕头,眼角犹带羞红,却咬了咬唇低声道:“罢、罢!既是为着那个呆子……我便忍这一回。”说罢抬眼望向刘一妃,目中流露出几分恳切,“姐姐……可愿陪我同走一遭?”
有刘一妃陪着,赵又渟虽仍羞赧不已,却终究仗着一妃在侧,硬着头皮挨了过去。
不消一个时辰,那扇紧闭的密室门终于开了。赵又渟裹着大氅出来,面上红潮未退,但眉尖儿上倒舒展开些。
且说静心苑那厢,这最后一关“验玉”着实严苛。七百余人因些微瑕疵——或腋底微有浊气,或脐形浅仄欠圆,或肌肤隐处存痣——皆被一笔勾销,立时黜落。所余者,不过三百。至此,千里挑一的“玉体”,方算真正筛了出来。
回到翠微居,二人对坐,经此一番赤诚相验,往日那层生疏隔阂竟消去大半,彼此间更添了几分闺中密友般的亲昵。
赵又渟手托香腮,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,幽幽一叹:“想我堂堂天启公主,竟也需受这等检视。说到底,这番周折磨难,皆是为着开垌那人。他倒真是好造化,无怪乎世间男子皆慕天家,想当皇子。”
刘一妃以袖掩唇,眼含笑意:“听这口气,莫不是悔了?”
“谁悔了!”赵又渟嘴硬驳道,随即眸光一闪,凑近些压低声音,“好姐姐,你同我说句实话——殿下身边,除了你,可曾还有别的知心人?”
刘一妃一怔,面色微窘,支吾道:“这……怎地问起这个。应当……是没有的。”
“这般实诚?”赵又渟挑眉,显然是不信。
“你莫忘,殿下是虔信之人,那些清规戒律,束得紧呢。”
“我晓得!”赵又渟不肯罢休,追问道,“我是说心上人——哪怕只是暗暗倾慕、书信往来的,也算。”
刘一妃眼波微动,似有难色,踌躇半晌方轻声道:“若这般说……倒似真有一位。”
“果真?!”赵又渟眸中一亮,“是何人?快与我说说。”
“这……终究是殿下私隐,怎好妄议。”
“哎呀!他既将是我夫君,有何说不得?”赵又渟轻摇她衣袖,“好姐姐,你便告诉我罢。”
刘一妃被她缠不过,只得低声透露:“是个……从未谋面的笔墨知交。”
“笔墨知交?”赵又渟微微一怔,心下便暗自揣摩起一段素笺传情、神交已久的旖旎故事来。
且说那深宫之中,赵又渟二人私语未歇,她们话里那人——皇子开垌,此刻正与至交炳钰于书房闲叙。
这一日,炳钰入宫问安。二人先论了一回公务。炳钰将如何从“武关驿账册”中勘出曾祥富踪迹的关窍细细禀明,又展图指画,详陈张网布局之策。
开垌听得连连点头,闻言大喜:“好个炳钰!这一手‘顺藤摸瓜’玩得漂亮!这次若能抓回曾祥富,你也算立了大功。”
公事既毕,二人便褪去君臣之仪,复如总角时一般自在。
炳钰端起茶盏,忍不住蹙眉道:“殿下,那日斋宴,菜肴实在清素。许久未尝这般淡薄滋味了。”
开垌略有些不好意思,面露赧色:“那天……你对法师确有不恭。”
炳钰忙道:“那不也是为了查案?下次去当着他的面赔罪便是。”
话头一转,自然落至今岁最盛的选秀事上。
开垌温言问道:“对了,你这年纪也不小了,这次选秀,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,尽管跟我说。我去跟父皇求个恩典。”
炳钰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我娘亲和爹爹的性格,你是知道的。这一点,他们坚决得很——不请旨,不求赐婚。”
开垌不欲深谈此节,于是试探着问道:“那你打算怎么样?莫非……真喜欢上那个墨墨了?”
炳钰叹了口气,脸上便笼了一层怅然之色:“就因为这事儿,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墨墨的耳朵里。她那天还和我父王母后说了,搬出去了,不敢再叨扰王府,说是去星火堂住。刘奶奶也一起去……刚好说到这,殿下,您看该当如何处置?”
开垌知墨墨二人原是自己安置,略作沉吟道:“既然搬出去了,就由她们去吧。倒是你,是不是去得太勤了?”
炳钰苦笑了一声,忙转了话头:“我母后,把那个乱传话的小太监梁开滑,打个半死!”
开垌也知道晋王妃周银屏一直以作风剽悍闻名,也不好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炳钰接着说:“墨墨……她又是一个修士,我们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姻缘……”
那一刻,这个平日里飞扬跳脱的世子爷,眼中便添了几分寥落。
“不过,我母后说了,就娶你们挑剩的。什么御四家,公子王孙什么的,他们先拣,我家只在后面拾些剩下的便是”
开垌闻弦歌而知雅意。所谓御四家——秦楚燕赵四府,皆是太宗世祖一脉,真正的天潢贵胄。彼等择妇,首重门第。每届选秀,不论是否请旨,朝廷自会优先考量。而晋王府世掌暗卫,今已位极人臣,若再与高门联姻,实为取祸之道。当年晋王娶夏女周银屏,正是此理。
想到此处,开垌心下便掠过一丝黯然。权力的游戏,永远让人心惊胆寒。
气氛一时有些凝重。开垌为了缓和气氛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炳钰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……去帮我把书桌下最低抽屉里那个盒子……一并拿出去烧了。”
炳钰一愣,想了半天,才猛然想起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些用辽语写着‘木头人’的……”
开垌面上倏地红了,赶紧连连点头示意,不让他说下去:“嗯!就是那个!”
这回,炳钰却来了精神。那股少年人的促狭心性便按捺不住了。他也不去拿盒子,只是抱臂而立,含着笑瞅着开垌:
“怎么?放了这么久,当宝贝一样藏着,今天怎么就舍得烧了?”
开垌不好意思地挠着桌角,眼观鼻,鼻观心,只不作声:“这不是……快要成亲了嘛!”
炳钰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怕被我皇婶翻到?!哟,殿下这是要‘焚稿灭迹’啊!”
开垌不搭话,算是默认。
炳钰像是难得抓到了这位魏王的软肋,开始疯狂打趣,还不忘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千儿:
“王爷,这事儿虽然不大,但您要烧自己烧。微臣这手笨,晓得办不了这种‘精细活儿’。”
开垌受不了他这副讨打的模样,抬足便轻踹过去。
炳钰也不躲闪,硬挨了一脚,笑得更欢了。
“我一个皇子,在宫内烧纸,成何体统!再说了,让别人看到……问起来,我怎么说?”开垌故作恼怒道。
“怕问起来是烧什么?还是怕别人看到‘木头人’三个字?”
“你还没完了!”开垌装着很生气,又要抬手打他。
这回,炳钰就真的躲了。他身形一闪,溜到了门口,远远地鞠了一躬,脸上挂着那种让开垌恨得人牙痒痒的笑模样:
“殿下,若是真舍不得烧,就自己留着吧。留着做个念想也是好的。臣,告退咯!”
说完,大笑着扬长而去,只留下开垌一个人对着那个抽屉发呆,面上红晕半晌未消。
这如今京中大选,已成举国上下、京中内外的第一等大事。
这番热闹,竟将许多旧事都掩了去。比如前阵子闹得风风雨雨的宇文家和素和家的事情,哪怕现在都有了实质性的眉目,也无人再问津了。
原来,那桩悬案终于查清,竟是宇文玄熙带着自己的姐姐私奔跑了!这消息把宇文家闹得家翻宅乱,老夫人晕过去了好几次。日日盼着官府能将二人拿获送回!
素和家倒是看得淡了,爽利地回了亲,也不顾市井间的风言风语,这姐弟俩存在的种种不干净,甚至有传言说宇文玄熙根本不是家中亲子。素和家也不关心了,只打算趁着这次选秀的热度,赶紧给自家的素和倍律再择一门妥当亲事。
正因为大街小巷都为这个大选整得热闹非凡,京城的客栈两房舍,几乎都是爆满。一下子市面之上,花销陡增!昼夜不息,灯火通宵达旦,亮如白昼。
这番景象,倒是恰似应和当朝丞相所倡‘夜市通商’之策的利好!
随着四海人流入京,那位狼子先生自然也在其列。
虽虽说他名头响亮,可放在眼下这般举城倾动的选秀热潮里,到底还是稍逊风骚。不过,他若择一处茶楼酒肆开坛讲学,那场面却依旧能引得宾客盈门,喧阗如市!
这日,京中最大的太平馆内便有此一遭。
狼子先生将醒木轻轻一拍,台下早已坐的坐、站的站,挨挨挤挤,满堂目光皆聚于他一人身上。
暂且按下狼子所讲内容不表,单说那角落之中,今日又见着那三人聚在一处。
话说,这三人是谁呢?
且听下回分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