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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龙颜静怒拒指婚 内苑惊雷杀气生 章前词·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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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前词·破阵子
紫阙灯残夜静,龙墀影动情深。一握温言遮暗涌,半纸婚书系国钧。权场无浅痕。
怒掀案几雷起,孤臣膝触恩深。义理难违天子令,心事空牵意中人。天威冷浸魂。
京城夜色如墨,唯有“帝国大道”两侧星星点点的灯火,在夜风中勾勒出这座庞大帝国的轮廓。马车在平整的石板路上疾驰,车轮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坐在车内的皇子开垌,掀开帘子一角,望着逐渐熟悉的街景,心绪却飞回了几日前的武关驿。
那日临别之际,驿站外的泥泞还未干透,空气中残存着血腥与焦灼。开垌立于马前,对着单膝跪地的神机营佐领欧阳村潭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此番设伏,神机营挡在孤身前,护驾得力。回京后,孤定会如实禀报父皇。替我谢谢侯爷!”
欧阳村潭闻言,身子猛地一震,当即重重叩首,额头触碰红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垂着头,声音激昂而决绝:“神机营食君之禄,自当为君分忧。末将等听命陛下,听命……皇子!”他特别在“皇子”二字前顿了顿,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忠诚,“神机营上下,永远忠心不二,粉身碎骨在所不辞!”
这番话虽有些官面气息,但开垌看着周围那些带伤,甚至永久残缺的军士,心中不禁动容。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沉重:“阵亡将士,务必优加抚恤,厚待其家眷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开垌沉默片刻,又想起一同筹谋的德宣列侯乙那楼·懿璘质班。若无他的运筹,局势恐难预料。他关切地问起:“侯爷近来可好?”
欧阳村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低声答道:“末将前阵子收到了家姐的信。姐夫……侯爷与她们一切安好,现在东土云游呢。”他忙改了口,毕竟他的姐姐欧阳书红只是侯爷的侧室。
开垌听罢,便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自从秦王世子府“水月升庄”那场惨烈的纵火案后,懿璘质班已辞掉了所有职司,带着一众妻妾远走他乡,过起了云游四海的日子。这种急流勇退,或许是他在权变中的无奈,也是一种高明的自保。
思绪被车夫的赶马声拉回现实。
此时,从赫连云飞处传来的捷报早已先一步抵达京城——他已成功擒获叛徒婉卿及其同党,人犯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。这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了萧景公公手中,为皇子此次险象环生的南巡添上了一抹难得的亮色。
抵达京郊时,开垌便做了安排:将墨墨与刘一妃的祖母暂时安顿在护驾有功的炳钰府中,将天启长公主赵又渟送至接待外邦元首的别馆暂住。临别时,刘一妃紧紧抱着祖母,哽咽道:“祖母保重身体,孙儿安顿好便来接您。”刘祖母老泪纵横,抚着孙女的脸:“我的儿,你定要好好的……”她又拉着开垌的手,千叮万嘱。开垌温言宽慰道:“祖母放心,我对一妃是真心诚意,回宫后必当妥善安排,不让她受委屈。”老人闻言,激动得又要俯身下拜,被开垌连忙扶住。众人相互道别后,大队人马方才低调入城。
为了安全起见,回城的仪仗队走在前面大张旗鼓,开垌则与刘一妃换了便装,低调地跟在后头。进宫时,夜幕已彻底降临。
宫门内侧,数盏黄灯下,立着一道明黄身影。萧景公公垂手侍立一旁,四下寂然。
“父皇?”开垌心头蓦地一震,鼻尖微酸,那身影竟是天子欲炘。
这一幕在开垌儿时的记忆中曾无数次浮现——父亲守在院门外等着贪玩的儿子回家。那种跨越了天潢贵胄与黎民百姓界限的亲情温热,在这一刻瞬间击中了开垌。原来,无论权力多大,彼此都是对方心头最深的牵挂。
最吃惊的莫过于随行的刘一妃。她万没想到,威震四海的皇帝陛下,竟然会亲自在此等候儿子归来。然而,皇帝的目光像是自带了锁,除了皇子,他没看其他任何人一眼。
“父皇吉祥!”开垌抢步上前,行了一个深切的稽首礼。刘一妃及随从们也慌忙下跪叩首。
“都平身吧!”皇帝快步跨过,亲手将开垌扶了起来,双手在儿子肩膀上用力捏了捏,“我儿一切可好?”
“劳父皇惦念,孩儿一切安好!”开垌喉头有些发紧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皇帝连声感叹,眼中隐有光亮,“你此次南巡东渡,历练颇多,替为父分担了不少忧。为父待会儿可要大大地赏你!”
“能为父皇尽责,是儿臣本分。”
“快,你娘,你妹妹,哦,还有开增,都在里屋等着你呢,咱们快走。”皇帝拉着开垌的手便往里走。
萧景在一旁极有眼色地放慢了脚步。刘一妃见状,也识趣地停下了身子。她看着这对父子如同寻常百姓般亲昵的背影,心中感怀万千,却也隐隐察觉到了那层被“团圆”遮盖的疏离。
萧景向刘一妃微微施礼,客气道:“伊人娘子一路照顾殿下辛苦了。老奴替皇后娘娘谢谢娘子。”
“萧公公言重了,那是妾身的本分。”刘一妃轻声道,随即又主动开口,“我也乏了,这便回翠微居歇息。”她明白,那里是天家的私宴,她终究不是家人。
萧景闻言大喜,忙吩咐村哥:“快,伺候娘子回苑休息!”
在进殿前的长廊上,皇帝突然停步,压低声音对开垌道:“你娘她们不知外头的凶险。待会儿问起,你就说路上车马出了点小意外误了行程,刺杀的事,半个字也不要提,别让她们担心。”
“儿臣遵命!”
一推门,殿内的喧嚣扑面而来。“哥哥!你可算回来了!我要的礼物呢!”长公主南圣尖叫着扑了过来。齐王世孙开增也规规矩矩地上前见礼:“兄长辛苦。”皇后叶赫那拉·阿撒与妹妹阿娇坐在一起,满脸喜色。阿娇是开增的生母,此刻拉着姐姐的手,眼里全是激动。
开垌连忙上前,先向皇后行了大礼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又转向阿娇,恭敬一揖:“开垌见过姨母,姨母万福。”阿娇笑得眉眼弯弯,连忙虚扶:“快起来快起来,一家人无须这许多礼数!”
席间欢声笑语,大家浑无半点皇家的矜持。阿娇更是开玩笑道:“陛下,魏王此番立了大功,与其封亲王,不如直接立为太子,咱们全家也喜上加喜。”
皇后忙笑骂着止住妹妹:“痴儿胡言!还不止住!”还不忘白了她一眼!
皇帝不仅没有生气,反倒乐呵呵地讨论起封爵的事,抚须微笑,眼中尽是慈爱。除了要封开垌为魏王,皇帝还特意提到要正式册封开增为“齐王世孙”。其实皇帝平时偶尔犯浑,早就“世孙、世孙”地叫开了,大家听顺了耳,不曾想竟也成了正式的封号。阿娇喜极而泣,作势要拜,被皇后一把拉住。
长公主接了礼物,也不言谢,只悄声嘀咕道:“我听人说,皇兄这趟回来,还带了位‘嫂子’?快与我们说说!”
开垌只作不闻,转而问她:“那西洋八音盒可还喜欢?”
然此话头一荡,终究漾回了选秀与婚配之事上。开垌颊边笑意,也随着皇帝的话语一分分凝住。皇帝提到选秀的流程已经开始,近期便会给开垌和开增选定人选,顺便把迎娶天启长公主赵又渟的事也办了。坐在一旁的世孙开增听到提及自己的婚事,耳根微微一红,连忙低下头去,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:“谢陛下、娘娘操心。”
看到开垌并未第一时间回应,皇帝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开垌那一瞬微妙而抵触的神色。
家宴后,开增母子回了齐王世子府,南圣长公主也退下安寝。殿内只剩三人。皇后终于忍不住,拉着开垌的手试探道:“垌儿,跟娘说实话,除了鹄城那些事,可还有别的惊扰?你是不知道,娘在宫里整宿睡不着……”
“儿臣不敢隐瞒,幸得父皇洪福,一切平安。”
皇后抱怨皇帝不该让孩子去险地,皇帝只是温言宽慰,直言孩子终究要历练。随后,话题又转到了赵又渟身上,皇后言道明早要召她入宫,叮嘱婚事万不可耽搁。开垌只能在父母热切且不容置疑的眼神中,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是夜,开垌独宿承恩殿,辗转反侧,窗外树影婆娑,犹如鬼魅,更添烦忧。
翌日清晨,上书房。炳钰一早被通传入宫。
皇帝屏退左右,只留下萧景、炳钰和村哥。开垌是最后一个进书房的,他先向父皇行了礼,又对萧景、炳钰二人微微颔首:“萧公公、炳钰。”二人连忙还礼:“殿下。”
开垌站在书案前,将此次南巡的秘闻、明教的异动、以及对枢密院出现内鬼的怀疑巨细无遗地汇报了一番。还说道:“此外,涉嫌勾结政教派的曾祥富已畏罪潜逃,儿臣会从驿站搜获的账册中找出他的罪证,再顺藤摸瓜追查其党羽。”
皇帝很认真地听。当听到武关驿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场面时,皇帝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蓦地攥紧,骨节铮然作响。开垌顺势呈上了从驿站搜获的那些关键账册和书信。
皇帝紧绷的面色稍缓,看向开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,沉声道:“此次凶险异常,你能临危不乱,处置得宜,保全自身并获取关键罪证,确是沉稳长进颇多,朕心甚慰。”
开垌听到这话,心中一暖,一路南巡的疲惫与惊惧仿佛都值得了。
皇帝翻着那些足以定死罪的册子,冷笑数声,随即对炳钰和萧景严词下令:“务必严查!”随后,皇帝即命萧景拟旨,重赏了护驾有功的炳钰。炳钰闻言,深深叩首谢恩,领了旨意,便恭敬地退出了上书房,径直回府。
午膳时,翊坤宫。却不见南圣长公主。原来,南圣长公主一早见父兄皆忙于政务,又因上午与天启长公主赵又渟相谈甚欢——二人俱是长公主之尊,且赵又渟不日将成自己嫂嫂,自然更添几分亲厚——便一时兴起,闹着要出宫去赵又渟下榻之处瞧瞧。那本是礼部与鸿胪寺用以招待外邦贵宾的国宾驿馆。
皇后拗不过她缠磨,只得允了,并特命侍卫嵬名匝率亲随一路护从,再三嘱咐:“务必贴身随行,看顾周全,不可有半分差池。”
此时,皇后心情甚好,边布菜边笑道:“上午召了赵又渟进宫说话,那孩子真是个明理知趣的可人儿。垌儿,你这‘可贺’之位,她担一个是极妥帖的。”她说着,转向皇帝,语气热切中带了些犹豫,“按制,亲王可纳两位可贺。只是这正妃人选……陛下,咱们大辽,可有外邦公主为太子妃的先例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怔了怔。这才察觉,她心里盘算的许多事——从品级到仪制——竟都模糊了“魏王”与“储君”的界限,一时有些无措,忙向皇帝道:“臣妾都想乱了,究竟该按亲王礼制备办,还是……陛下您来参详。”
皇帝闻言,脸上浮起温和了然的笑。开垌是他们唯一的儿子,他明白皇后的心思。先对开垌道:“你的魏王府便设在承恩殿,不必另辟府邸。增些属官即可,留在宫里,朕与你母后也安心。”
说罢,才看向皇后:“婚礼之事,你去吩咐宗正寺和礼部,就按照太子之礼操办 。既是大婚,体面总要给足。至于名位……”他略一沉吟,“渟儿可为可贺。另两位,容选秀后再议。”
开垌听到这些,只觉脑门嗡嗡作响。他知道自己再不说出真实想法,就真的晚了!
他猛地起身,不慎将手边的银箸碰落在地。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银箸在金砖上弹了两下,滚到一旁。
而他则是决绝地跪在金砖上。
“父皇、母后,儿臣不愿娶她们。”开垌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字字清晰,“儿臣只想娶刘一妃一人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,窗外的蝉鸣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刺耳。
皇帝手中的银匙缓缓放下,碰撞出令人心惊的锐响。他抬起头,那张胖硕温和的脸上,原本的慈父之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。
“你说什么?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儿臣……只想娶刘一妃。儿臣修习明教义理,追求清净唯一,不愿误了其他女子,更不愿背弃心爱之人。”开垌顶撞道,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违抗父命。
开垌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质疑的光芒:“父皇,您与母后相守一生,后宫再无他人,不也是明教义理‘唯一’的践行者吗?为何儿臣就不能……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皇帝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愤怒。
“混账!”
皇帝猛地掀翻面前的楠木案几!瓷器碎裂后溅了一地。皇帝原本积压在胸中关于遇刺的怒火、对叛臣的杀心,在这一刻找到了喷发口。
萧景公公脸色剧变,旋即对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做了个退下的手势。众人如蒙大赦,低着头鱼贯而出,瞬间退得干干净净,连村哥也被萧景一个眼神带了出去。殿门被轻轻掩上,隔绝了内苑的滔天怒意。
“莫非你被那外来女子迷了心窍?”皇帝一步步走到开垌面前,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,“朕让你娶天启公主是为社稷,选秀是为平衡勋贵!你竟然为了个名分不清的女子,跟朕谈什么义理?”
“儿臣不敢,但儿臣心志已定!”
“心志已定?”皇帝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,他一把揪住开垌的衣领,双目猩红,由于极度震怒而面容狰狞。
“竖子!你是没见过朕杀人啊!”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传出,“别以为平日朕宠着你,你就能教朕做事!”说完,一把推开他。
“陛下息怒!都是臣妾的错,是臣妾没有教好垌儿!”皇后阿撒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上去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垌儿,快认错!跪下!求父皇恕罪啊!”
“大辽,是朕的大辽!”皇帝甩开皇后,指着开垌的鼻子怒吼,“你要想为所欲为,等我死了!只要朕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你就得给朕受着!”
开垌看着母亲额头渗出的血迹,看着父亲那副几乎陌生、充斥着暴虐气息的面孔,原本强撑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。至此方知,龙袍之下,天威难测,温情亦难逃权柄之羁。
“儿臣……知罪,儿臣遵命。”开垌伏在地上,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,泪水顺着鼻尖滑落。
皇帝剧烈地喘息着,在皇后凄厉的哭声中,怒意慢慢平复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,心中一阵刺痛。这孩子如此执着于“唯一”,不正是自己从他小时带去明教堂寺、亲自教导他教义的结果吗?自己一生只有阿撒一人,既是因为情深,也是因为……子嗣单薄本就是自己这一脉最大的软肋!外敌和内奸,不就是看准了自家人丁稀少,才敢对唯一的皇子下手吗?若让他们得逞,便将后继无人,国本动摇!混乱也将接踵而至。自己气他,何尝不是在气自己!
他整了整散乱的衣襟,恢复了那种俯瞰众生的冷漠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扶起瘫软的皇后,看也没看开垌一眼,“别看外边的人耀武扬威,自以为是,朕,依然是这大辽唯一的天子!”
皇帝见皇后额头渗血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低声叹息:“朕……又何尝无过?”
但这句微弱的话,还是被近在咫尺的皇后听到了。她猛地抬头,看着丈夫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脸,泪水更是汹涌而出。
夕阳残照,开垌跪在空旷的殿中。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,但他心中的寒意更甚。他终于体会到父亲那句“你是没见过朕杀人啊”背后的凶险——那不是威胁,而是父亲用一生血泪换来的教训。恍惚想起父皇继位之路浸满血雨腥风,这些年宗室子弟的觊觎也从未断绝。父亲逼他联姻,不过是想借勋贵之力为他铺路,护他在大辽的权场中站稳脚跟。
他是皇子,这身份与责任早已烙在骨血里,无从逃避。他必须面对,也只能面对,这是他的天命,更是他必须扛起的担当。
想到此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脊背挺得笔直,在这冰冷的地面上,跪得如松如钟。
此乃他成年以来,首见父皇震怒若此,亦首度真切体悟‘天威难测’四字之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