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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红妆逆流修罗局 孤舟南下话惊雷 临江仙·归 ...

  •   临江仙·归乡惊雷
      江风卷絮辞红妆,孤舟载梦南江。旧诺沉波鬓已霜,泥深覆苔巷。
      稚妹魂销童养约,亲情如锁如缰。乱阶踏破孤焰起,惊雷裂夜长。
      视线回到武关驿檀又长出发前。
      这辆马车看着并不新,老马也有些掉毛,是村哥私下找来的。
      村哥提着两个包袱走来,递给檀又长。
      “檀大人,红参阿胶,予吴姑娘将养。”村哥语气平淡,又递过一个小些的布包,“这些碎银,是主子赏的,路上打点。”
      檀又长双手接过,手便微微一沉。
      他没有多话,也没有当面查看,只是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      “替我……谢过殿下!”檀又长深深一作揖。
      随后马车吱呀呀地动了。
      前几日,两人的相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。——吴芳龄身子虚,大多时候都在车厢里昏睡。檀又长也不敢打扰,甚至不敢多看,只闷头赶车。
      为了省钱,也为了避开人烟,他们大多宿在野外。吴芳龄睡车厢,檀又长就裹着条粗毯子,蜷缩在车辕下的草地上。
      在即将抵达丹口码头的前两天,狭窄的官道上,他们恰与一辆马车前后行驶着,最终檀又长赶车从旁超过了那辆马车。两车并行不过一瞬,对方车帘微掀,露出半张冷峻的脸——正是宇文玄熙。檀又长心头一凛,不及细想,赶忙侧身于车上遥遥拱手。帘后目光在他面上一扫,也仅微不可察地颔首,随即帘落,两车一前一后,距离已远。
      终于抵达丹口,檀又长将那辆老马车低价卖了,并换了两张回南方的船票。所乘之船乃是一艘巨大的客货混装楼船,底层压着南运的货物,上层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。
      上船时,正值正午。宽阔的河面上,忽然出现了一支极为特殊的船队。
      那是十几艘彩绸飘飘的大官船,正逆流而上,驶向京城方向。船头肃立着宫中禁卫,船窗紧闭,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少女身姿。
      “那是……进京的秀女?”
      身旁的吴芳龄忽然开口问道。她今日精神头好了许多,站在甲板护栏边观望。
      檀又长往旁边让了半步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点了点头:“应是了。听闻朝廷大选,各地的入围女子都在往京城赶。”
      吴芳龄凝望那彩船迤逦,眸光幽幽,半晌方低语:“这般锦绣去处……也未必不是换个地方受拘束……”
      她没再多说,只是轻叹一声。
      檀又长看着那些满载青春与野心的官船北上,而自己所乘的客船正顺流南下。一船北上,一舟南下,水阔天长,已似两世人。
      船行江上,水波平缓。
      没了车马劳顿,两人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。吴芳龄的身子养回来一些,那个曾经在京城梳子巷泼辣精明的女子,似乎又活了一半。
      “檀公子。”
      一日黄昏,两人坐在船尾吃茶。吴芳龄看着江水,忽然开口,“这次多亏了你。否则我这把骨头,怕是就扔在那地宫暗室中了。”
      檀又长有些局促,低头喝茶:“不过是顺水推舟,哪值一提。”
      吴芳龄看着江面,眼神有些悠远:“说来,这几年我并未全然荒废。梳子巷那地方,早把人看透了。后来攒下些体己,便赎身出来,在巷子深处赁了个小院,只接些知根底的熟客。名声虽不好听,图个自在清净。”
      檀又长默默听着,没敢接话。
      她话音渐低,一丝恨意渗了出来:“本想着这般日子也能过下去……谁料,遇着了那个‘陈老板’。”
      “那陈老货,看着是个倒腾杂货的,出手却阔绰。他在我那儿包了半年,把我哄得晕头转向,连多年的积蓄都借给他周转了。”
      她苦笑了一声,却没笑意:“后来,人没了。不仅骗了我的钱,还招来了大祸。那些官面上的人拿着画像到处查他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我吓坏了,根本不敢露头,只能躲在市井里装哑巴讨生活。”
      说到这,她身子微微发抖:“可谁承想,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。我被人贩子盯上了,稀里糊涂就被卖进了流动的风尘寮,最后被扣在了武关驿……”
      吴芳龄说到此处,喉头哽咽,再难成声,泪珠儿断了线般往下滚。
      檀又长在一旁听着,眉头锁得紧紧的,心中揪着般难受,却想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。他只管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粗瓷茶杯冰凉的边沿。
      吴芳龄瞥见他的神色,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,忙侧过脸去,将眼泪拭了,方转回头,声音放柔了些:“檀公子,这些年……你成亲了吗?”
      檀又长愣了愣,随即低下头,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,声音轻得像江面上的雾:“没呢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自嘲,又像是无奈,“像我这样寒门出身,家境一贫如洗,谁会嫁我?”话说到这儿,他便住了口,眼底翻涌的惆怅再也藏不住,默默望着江面出神。
      吴芳龄心里咯噔一下,原本想问“那一定有相好的吧”,可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落寞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也转过头,望着滚滚的江水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南国的旧日时光——他青涩的模样、她爽朗的笑语、巷口的叫卖声、灯下的闲谈——一幕幕在脑海里流转,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有江风拂过甲板的轻响,裹着各自的心事。
      吴芳龄望着江面的粼粼波光,忽然眉眼间漾起一丝暖意,轻声道:“檀公子,我忽然想起,那时候你还总写些诗呢,说是叫什么新诗体,跟寻常的诗不一样。我那时候识字不多,你……你还特意送我几首。”
      檀又长闻言一怔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轻轻点了点头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      “我还记得其中一首叫《夏夜》,”吴芳龄眼中闪着怀念的光,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央求,“你念给我听听嘛,就当解解闷。”
      檀又长眼神飘向远方,语气带着几分迟疑:“都过去六七年前的事了,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      “记多少念多少便是。”吴芳龄不肯罢休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      檀又长沉默片刻,思绪渐渐飘回那个遥远的夏夜——那时的风也这般轻柔,槐花的香气漫在空气里,一切都还带着纯粹的暖意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轻柔:
      “夏夜
      ----
      在六月槐花的微风里新沐过了,
      你的鬓发流滴着凉滑的幽芬。
      圆圆的绿阴作我们的天空,
      你美目里有明星的做笑。
      ----
      藕花悄睡在翠叶的梦间,
      它淡香的呼吸如流萤的金翅
      飞在湖畔,飞在迷离的草际,
      扑到你裙衣轻着的膝头。
      ----
      你柔柔的手臂如繁实的葡萄藤
      围上我的颈,和着红熟的甜的私语。
      你说你听见了我胸间的颤跳,
      如树根在热的夏夜里震动泥土?
      ----
      是的,一株新的奇树生长在我心里了,
      且快在我的唇上开出红色的花。”
      诗声歇了,余韵却似化在江风里,久久不散。船尾一片默然,唯闻江水拍舷,汩汩作响。吴芳龄怔怔地望着水面某处,眼底雾气氤氲,良久,方如梦初醒般轻声一叹:“现在想起来……这首诗,真好。”
      没等檀又长回应,她又带着几分艳羡补充道:“你那时候就这么有学问,能写出这么动人的句子。”
      檀又长望着她眼中难得的明媚,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梳着简单发髻、笑容爽朗的女子,可转瞬又被眼前她眉宇间的沧桑拉回现实。那个夏夜,那些纯粹的情愫,终究都被岁月和风霜磨得变了模样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带着几分怅然,喃喃道:“那是我抄的。”
      这番回答,让吴芳龄都愣住了。
      良久,良久。
      “那个陈老板……到底犯了什么事?怎么会有官面的人查?”檀又长率先打破沉默,试探着问道。
      “我哪知道。”吴芳龄回忆道,“不过,那陈老货有回喝醉了,跟我吹嘘,说他手里的银子海了去了,都是从水路运出去的,还要经过什么‘地下钱庄’……说只要那批货到了地头,几辈子都花不完。”
      陈老板——水路运银——地下钱庄——官面追查。
      这几个词让檀又长心里猛地一跳。作为核算吏,他对“银子”最是敏感。
      前些日子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“达勃心坤案”,坊间不就传言说涉及巨额官银不知去向吗?
      这个“陈老板”,该不会和那个案子有什么牵连吧?
      吴芳龄口中的“水路运银”,莫非就是那批没影儿的银子?
      檀又长听在耳中,心头蓦地一紧。“水路运银”“地下钱庄”……这几个字眼,竟与京中那桩无头公案隐隐呼应。他面上不显,只垂眸抿茶,掌心却微微沁汗。
      “檀公子,?你怎么了?”吴芳龄见他不说话。
      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檀又长猛地回过神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“江风大了些,吹得有些头疼。……这事儿……以后千万别跟旁人提了,小心祸从口出。”
      吴芳龄静了静,忽然轻声道:“又长,你变了。”
      檀又长一愣,讶异道: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你思考的时候,”吴芳龄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,“很专注,甚至……有些吓人。不像当年在离江,那个说话都有些腼腆的少年郎了。”
      檀又长被她看得一怔,下意识地正视着她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仿佛凝滞了——她眼底有岁月的痕迹,也有未改的清亮;他眼中有世事打磨的沉稳,也有藏不住的局促。不过转瞬,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般,慌忙移开目光,檀又长耳根微微发烫,吴芳龄也低下头,指尖轻轻绞着衣角,甲板上的氛围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。
      吴芳龄也是在风尘中打滚的人,见状立刻闭了嘴,只是一双眼睛,若有所思地看着波涛滚滚的江面。
      第四幕:归途与殊途
      一个月后,南国兴安。
      船靠岸了。这里是檀又长的老家,也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地方。
      码头上人声鼎沸,熟悉的乡音入耳,让檀又长恍如隔世。他背起行囊,吴芳龄也收拾停当,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,洗尽铅华。
      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檀又长站在路口,有些局促。
      吴芳龄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看着眼前这个略显落魄的男人。
      “檀公子…’吴芳龄唤了一声,话在喉间辗转片刻,颊上终是飞起淡淡红晕。她垂下眼睫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却字字清晰:“当年梳子巷里,你说要替我赎身的话……如今,可还作数?”
      檀又长顿时僵在了原地。
      他只是个寒门长子,家里还是一贫如洗。
      他自觉肩头单薄,非但背负不起一个女子余生之重,更兼她出身风尘,若携归故里,四邻的冷眼与唾沫便能筑成高墙,将他生生困死。再者,她年岁又长于己。
      现实像一堵墙,横在两人中间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最终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      吴芳龄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,但很快,她又仰起头,露出了那个惯常的、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笑容。
      “逗你玩呢。小弟弟!”
      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檀又长的肩膀,声音爽利:“我现在自由身,哪里还需要人赎?这银子是皇子赏咱们的,我那些红参阿胶拿了,银子你留着,好好过日子。”
      “檀公子,这一路,多谢照顾。”
      她后退一步,端端正正地裣衽一福,行了一个大礼。
      “山高水长,有缘再见。”
      说完,她转过身,混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      江风飒飒,人潮如织。檀又长独立码首,手中银钱犹温,而那人影已杳。半晌,方默然转身,踽踽没入喧嚣之中。

      离开码头的喧嚣,檀又长沿着那条记忆中满是烂泥与鸡屎味的小路,走向城南远郊那片低矮的屋舍。
      每走一步,他的心就沉一分。
      这里是他一切挣扎的起点。路边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正拿着石头砸一只癞皮狗,见他走来,投来陌生又探究的目光。他离开两三年,久到连孩童的嘲弄都已变了样。
      檀又长充耳不闻,只将怀里的几十两银子捂得更紧了些。那是在京城做牛做马、精打细算才攒下的,算上赏赐的,也是他不被这潭泥沼吞掉的最后底牌。他在路边找了个僻静角落,将大半银子贴身藏进亵裤的暗袋,只在袖中留了五两碎银和几吊铜钱。
     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霉味、馊饭味和某种深入木头的颓败气息扑面而来。
      院子里乱得像遭了贼。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啄食烂菜叶,屋檐下挂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。
      “谁啊?要债的明天再来!今天没钱!”
      屋内传出一个尖利且不耐烦的女声,紧接着是一阵窸窣动静。
      檀又长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。还未开口,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灶台边像只雀儿似的奔了过来。
      “哥哥!是哥哥回来了!”三妹月儿仰着枯黄的小脸,眼睛亮得惊人,满是毫不掩饰的开心。她转身麻利地倒了碗水,双手捧着递到檀又长面前,“哥哥喝水!路上累了吧?”
      那笑容纯粹而热切,冲淡了屋内的晦暗。檀又长接过粗瓷碗,指尖触到妹妹冰凉的手,嗯了一声。
      “哟,还知道回来?”母亲从里间掀帘出来,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,上下打量着他这身行头,“京城的官老爷当得舒坦,怕是早就忘了这穷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买药钱吧?这一去就是两三年,信倒是有几封,钱呢?指头缝里漏一点没有?”
      檀又长面无表情,将碗放下,从袖中掏出那准备好的五两碎银和铜钱,放在桌上:“这次带的。”
      见到银子,母亲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,然后,伸手拿了银子就放在嘴边用力一咬,眼睛亮了亮,却又立刻撇撇嘴:“才这点?你在京城那种富贵地方当差,手指缝里漏一点也不止这些。你看看隔壁扁头李,去贩私盐都盖了新房。你爹这病,三日两头晕,郎中说是什么‘消渴症’,吃药如吃饭,这点银子够几天?”
      消渴症……檀又长心下一沉。他目光投向里间竹榻上蜷缩的父亲。父亲似乎听到动静,虚弱地咳了几声。
      檀又长走过去。父亲蜡黄枯瘦的脸映入眼帘,眼窝深陷,与记忆中那个虽懒惰却还算健壮的男人判若两人。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是了,早几年父亲就常喊口渴、乏力,消瘦得快。当时难得请了郎中来看,说了要“多动,少吃多餐,戒甜物”,他当时满口应承,回头却依旧瘫着,偷摸甜物不断。如今果然……
      檀又长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说不清是愤怒、悲哀还是讽刺。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这个家,连自救的本能都匮乏。
      “又长啊……”父亲睁开眼,声音嘶哑,“为父这身子……是不中用了……拖累你们……”
      “儿在京城只是个末品小吏,俸禄微薄,还得在京租房。”檀又长移开视线,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能省下这些,已是不易。”
      檀又长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枯黄瘦弱的妹妹,心头猛地一缩。除了眼前的三妹,记忆中那个还有些活泼的四妹,不见踪影。
      “月儿,”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日儿呢?怎么没见她?”
      月儿的手抖了一下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却不敢哭出声,只是惊恐地看了一眼母亲。
      母亲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提那个赔钱货干什么?家里揭不开锅,前个月送去城东刘员外家做童养媳了。好歹有口饭吃,还能给家里省下口粮。”
      送人?!
      檀又长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母亲。刘员外家那个傻儿子……他听说过。那是火坑。
      “那能怎么办?!”父亲突然强撑病体爬起,怒吼道,“不送人难道看着全家饿死?你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挣大钱,还有脸怪我们?要怪就怪这世道不公!怪你自己没出息!”
      檀又长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      这就是他的家。
     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逃离、却又被血缘死死锁住的牢笼......
      “废物点心!”母亲骂了一句,“月儿!没看见柴火不够了?带你哥去柴房,把柴劈了!不干活没饭吃!”
      檀又长没说话,默默跟着三妹月儿走向院角的柴房。
      柴房低矮昏暗,堆着些凌乱的枯枝。檀又长拿起斧头,沉默地劈砍起来。三妹月儿乖巧地蹲在旁边,把劈好的柴码齐。
     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。忽然,一块半旧的布巾轻轻按上他的额角。三妹月儿踮着脚,正认真地给他擦汗,小声说:“哥哥,你辛苦了。”
      那动作笨拙,力道轻柔,带着孩子气的认真。一种久违的、几乎陌生的暖意,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冰封的心口。鼻腔猛地一酸。
      他停下动作,看着妹妹仰起的、带着关切的小脸。在这令人窒息的家里,唯有这双眼睛是干净的,带着全然的依赖。
     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。
      他蹲下身,握住妹妹细瘦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月儿,哥哥……带你走,好不?离开这儿。”
      三妹月儿愣住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显然完全没料到哥哥会突然说这个。她九岁了,在贫贱与无常里早熟,懂得看人脸色,懂得家里的窘迫和父母的冷漠。她看着哥哥眼中那种近乎痛苦的认真,又想起病榻上的父亲和刻薄的母亲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眼眶渐渐红了,泪水积聚,她看着哥哥,没有害怕,只是有些无措,但最终,她看着哥哥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,用力地、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声音细如蚊蚋,带着哭腔,却清晰无比。
      檀又长松开手,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心绪狠狠压回心底。
      他重新拿起斧头,更用力地劈向木柴。
      木屑纷飞。
      他想起了吴芳龄在船上问他的话:“如今,还作数吗?”
      作数?拿什么作数?他自己尚且如履薄冰,前程未卜,如何背负另一个人的未来?带她走?走去哪里?京城那间陋巷租屋?宗正寺那不见天日的核算房?
      可妹妹点头时那含泪的、全然的信任,像一根烧红的针,在他心里烙下了印记。
      在这烂泥塘里,亲情是锁链,是负累,却也是……心头仅存的一点温热血肉之情。
      “混乱是阶梯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重复着那句从杂书上看来、却被他奉为圭臬的话。斧头重重落下,将一块老树根劈得粉碎。
      在这兴安城的破败小院里,那个一心只想独善其身、想踩着混乱往上爬的“勃兰兴”,内心那堵冰冷的墙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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