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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浮白缀春山 你看……看 ...

  •   傅识闻很讨厌方晏松,因为他特别不知分寸,总喜欢揽着白梓忱的肩膀,那种亲昵的姿态,让他心里泛起酸意。
      九水高中的晚饭时间紧迫,故而走读生也可以办理饭卡在餐厅就餐。
      食堂里,饭菜的香气弥漫,傅识闻的筷子在米饭上戳出第三个凹坑。
      正对面的白梓忱却吃得专注,他垂眸握着木筷,米粒裹着红烧茄子在齿间碾动时下颌线条微收。筷子灵巧地避开青椒丝,只夹裹着肉丝送入口中,喉头滚动的幅度自然温雅。
      偏肥的五花肉在琥珀色汤汁里,颤巍巍的肉皮裹着油亮酱汁。方晏松毫不客气地探进白梓忱的餐盘,夹起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,动作随意又娴熟。
      当那双筷子第三次伸向白梓忱的餐盘时,傅识闻的眉尖拧成座小丘陵,对上方晏松投来的视线时,又微微舒展开,像被海风抚平的沙画。
      “你想吃?”方晏松的筷子悬停在餐盘上方,酱汁沿着肉块边缘缓缓垂坠。少年腕骨微转,那块裹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就落在傅识闻的餐盘里,“早说啊!给。”
      白梓忱倏地抬头,语速比平时快半拍,指尖捏着筷子将那块肉拨回原处,“他有洁癖,你吃吧。”
      方晏松微微错愕地瞥了他一眼,从齿缝间“嘁”了声,埋头大口扒饭。
      白梓忱似是不信,又问他:“你真要吃?”
      傅识闻沉默点头,白梓忱推餐盘时腕骨在铁皮桌沿磕出轻响,喃喃道:“我记得你之前不喜欢吃肥肉啊!”
      傅识闻把剩下的两块五花肉夹到碗里,垂眼盯着洇开的油花,八角的辛香混着桂皮特有的木质气息在鼻尖萦绕,肥膘黏住上颚,腻得喉咙发紧。他又匆匆扒了两口米饭,试图用米粒刮去上颚那层挥之不去的油膜,指节不自觉地在桌下攥紧了餐巾纸。
      “你这个弟弟……”方晏松斜着身子凑近白梓忱,压低了音量,调侃道:“怎么像颗没发育完全的豆芽菜啊?”
      白梓忱噗嗤笑出声,解释道:“他比我们小两岁,小学的时候就获了很多奖,什么迎春杯、华杯赛的金奖,还拿过全国青少年无人机大赛的一等奖,连跳了两级。”
      说罢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笑意凝在唇角,像被速冻的春雪,眨眼间融成冷硬的霜色。垂眸时,梨涡里最后一丝甜意也散了。
      傅识闻的喉结重重滚动,咬着吸管,捏扁的豆浆盒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      早春的风卷来柳絮。走在回班的小道上,方晏松的手臂又像藤蔓似的缠上白梓忱的肩头,惹得他缩着脖子躲,蓝白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。
      三月末的玉兰花开得正好,细碎花瓣被风卷着掠过青砖路。方晏松挤在两人中间,运动服拉链随动作叮当响:“小忱,忱哥!”
      他忽然蹿到白梓忱面前倒着走,惊得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上樱花枝,“老班说这次运动会数咱们班最不积极,剩下的项目都得从咱班们出,就差一个五千米的项目没人报了。”
      白梓忱把校服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腕骨被夕阳镀了层金边:“你怎么不报啊?”
      “不是我不想报,我集训的时候小腿肌肉拉伤了,跑不了。”方晏松说着便往白梓忱肩上靠,被他抵着额头推开。
      青石路像被揉皱的书页,这里鼓出块棱角,那里凹进道沟壑,稍不留神就会被突然翘起的石角绊得趔趄。
      “求你了,忱哥!初中的时候你跑过啊!你有经验,咱们班的男生谁能跟你比啊!”
      白梓忱在初中校运会的确跑过五千米,那个时候全校没什么人愿意跑五千里,体育队的人也少得可怜,差一个人项目要取消。方晏松也是这样求他,他硬撑着跑了下来,第二天双腿酸软到得扶着墙走路。
      傅识闻冷眼斜看着方晏松,鞋尖不着痕迹地往前一伸,方晏松趔趄着往白梓忱的方向栽去。
      他又眼疾手快扶住方晏松的胳膊,拉正他的身子,掌心虚扣在肘关节。
      “你没……没事吧?”
      傅识闻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无辜的阴影,眼尾却凝着不易察觉的冷光,像是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吐信般转瞬即逝。
      “差点栽了,你扶得挺及时啊!”方晏松笑着说,可视线却紧紧盯着傅识闻,似乎话里有话。
      傅识闻没再理他,眉骨像深秋初雪覆着的山棱。
      方晏松莞尔,像树懒似地自然勾过他的脖子,道:“傅哥!要不你报一个吧!五千米你跑累了还能走着,真的!”
      白梓忱突然攥住方晏松的后领往后扯着,漆瞳映着新柳的翠色,声音清冽:“他上周体测跑八百米都差点低血糖。”
      “我能撑……撑下来。”
      傅识闻声音很轻,像落在肩头的花瓣。他垂眼整理被扯歪的领口,冷白皮肤下淡青血管随动作微颤,当真像株随时会被春风吹折的晚樱。
      “随你便。”
      白梓忱的眉峰微微收拢,清隽面容上浮动的烦躁,恰似薄雾笼住了皎洁月色。他看着傅识闻,轻飘飘地扔出这句。
      方晏松大赖赖地搂着傅识闻的脖子,脑袋几乎要撞上他的额角,两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,完全将白梓忱排除在外。
      直到傅识闻冷着脸,下颌线绷得锋利,道:“手拿开。”
      他顺从地收回手臂,又拍了拍傅识闻的肩膀,道:“行!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      回到班里,傅识闻握着笔悬在报名表的项目栏上方,遒劲的字迹还带着未干的墨痕。
      月光淌过云层,覆上老槐树的枝桠。放学铃声撕开暮色,整座教学楼顿时涌出黑鸦鸦的人潮,踏碎满地树影。
      他们的笑声混着书包上挂饰的轻响,掠过花坛里蔫头耷脑的二月兰,校服衣角在夜风里扬起又落下,如同归巢白鸽扑棱的羽翼。
      沧水区晾晒的渔网兜住整片胶州湾的蓝,倒春寒的阴霾在教堂尖顶的钟声里一寸寸熨烫成透明,和煦的风吹过条条街巷,暖光揉进人萧瑟已久的心里。
      傅识闻后背的过敏症状已经痊愈了,最近方晏松一反常态地没有搂白梓忱的肩膀,很是稀奇。
      三月末的漆红长廊前,樱花正堆云砌雪地开着。
      摄影社的人忙着架设备,跟白梓忱同班的张映寒和言臻都是摄影社的同学,言臻拜托傅识闻入镜,不等他开口就拽着他飞奔至长廊下。
      傅识闻坐在朱漆长廊上,蓝白校服袖口漏出半截清瘦腕骨。膝头摊开一本书,午后的光晕揉碎了铺在他翻开的书页间,风掠过纸页时,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住即将翻起的边角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。
      “千万别抬头啊,我要拍花海里的氛围感。”张映寒蹲下身调整仰角。
      言臻却攥着相机从一楼冲至二楼,奔跑时的风卷着樱花掠过教学楼。她趴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,探出半个身子,齐耳短发被风揉成肆意的弧度,睫毛在阳光下忽闪。
      取景框里只见连绵的花瀑,言臻的胸口起伏,她在等一阵风。某段被压低的枝条忽然被风掀起,露出枝桠间的空隙。
      少年恰好用指节抵着书页向后翻,春日光线顺着低垂的睫毛滑到下颌。风掠过他微蹙的眉心和沾着樱瓣的衣领,连带翻动书页的沙响都成了某种清泠的注脚。
      这张获奖照片被展览在社团窗边:垂落的白色樱花如琼玉,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少年被春阳洇得温润,眉眼却似水墨勾出三分朗逸。
      这副名曰《浮白缀春山》的照片还被选入了学校的公众号里,似乎整个年级的人都认识了傅识闻。
      青涩的年岁,悸动是最容易泛滥的潮汐。
      傅识闻的书桌里很快堆积起不知谁送的巧克力、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罐、篮球护腕和千纸鹤等等。
      夕阳的晚霞斜斜切过教室前门,白梓忱抱着作业踏出教室门时,被突然拦住的女生撞得后退半步。
      浅粉色信封递到他眼前,女生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,指尖绞着校服下摆,“请、请收下”的话音刚落,周围就炸开窸窸窣的私语声。
      傅识闻正转着笔解数学题,抬头瞥见那抹晃动的粉色,霎时顿住,看着白梓忱耳尖泛红,笨拙地接过信封又交谈了两句。
      傅识闻的唇线绷成克制的直线,握着钢笔的指节发白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,将眼底翻涌的暗潮尽数遮掩。
      他听到背后冒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指尖叩在草稿纸某道函数曲线,下意识地假装在学习,低声道:“渐近线靠得再近也会趋于无穷远。”
      笔尖在试卷上洇出墨点,像在心脏上戳出一个黑漆漆的洞。
      果不其然,方晏松从背后冒出来,不解道:“奇奇怪怪说什么呢?你结巴好了?”
      傅识闻眉峰微蹙,冷冷斜睨了他一眼,语调喑哑:“你看……看过《国……国王的演讲》吗?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电影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傅识闻的声音轻得像粉笔灰,方晏松又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话,可在他听来就像隔了层毛玻璃的回音,模糊不清。
      见对方毫无兴致,方晏松只好识趣地走开了。
      傅识闻趴在书桌上,他偏头枕着手臂,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窄窄的影,侧脸的线条利落清隽。
      风掀起他压在肘下的草稿纸,露出边角处画了一半的小人——歪歪扭扭的领带被橡皮擦出毛边,像是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。
      那双杏眼半阖着,眸光流转,清透的眼底像是蒙了层薄雾。他闷声把脸埋进臂弯,校服布料摩擦桌面的窸窣声里,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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