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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青团,青团 “躲什么啊 ...

  •   白梓忱拎着水果袋的指节微微发白,菠萝被分切装进塑料袋内,草莓鲜红欲滴的水珠正沿着透明包装蜿蜒而下。
      傅识闻刚接过小吃摊老板递来的炉包和杂粮煎饼,转身便看到一道人影从后面蹿了出来,搂上白梓忱的脖颈。
      “小忱子,想我了吗?”
      那人身高腿长,约莫一米八多的个头,一头寸发,小麦色的肌肤被阳光烘出一层暖融的蜜色。穿着浅灰加绒卫衣,外罩藏青薄夹克,深灰运动束脚裤垂坠地堆在脚踝,蹬双深棕马丁靴,脖颈松垮垮绕条黑色针织围巾。
      白梓忱被撞得踉跄,反手去掰肩上的桎梏:“方晏松?你们集训结束了?”
      “没啊!我连夜扒火车皮逃回来的。”
      他惯会耍贫,勾着肩笑,腕骨在白梓忱掌心轻巧一旋,铁臂越收越紧,“躲什么啊?要避嫌啊?”他的余光瞟向一旁的傅识闻,尾音突然拔高,引得周围人侧目。
      “你小点声行吗?”白梓忱耳尖漫上薄红,喑哑着低声警告他。
      他扭头看向傅识闻,给方晏松介绍到:“这是傅识闻,我发小,刚转来我们学校。”
      拍开方晏松牛皮糖似的手臂,对傅识闻道:“这是方晏松,跟我们一个班,前段时间集训比赛去了。”
      方晏松挑起眉峰,凑近傅识闻,两颗小虎牙在斜阳里泛着光,笑盈盈道:“原来你就是傅识闻啊!幸会。”眼尾的眸光透着几分狡黠。
      傅识闻比他整整矮了一头,方晏松是个自来熟的性子,伸手欲揽他的肩。傅识闻侧身躲过,拧眉盯着他,眸底是不言而喻的警惕和反感。
      方晏松也不在意,转头就和白梓忱聊了起来:“我跟你们一起吧!我奶奶遇到她朋友,两个人去花卉摊那边了。”
      “行啊,不过我们快逛完了。”
      傅识闻跟在白梓忱身侧,他频频跟扭头跟方晏松交谈,傅识闻只能看到他眼尾的泪痣。他酒红色围巾被风掀起,像团燃烧的火苗掠过他冷调的身影。他裹着经年的守戒自持,此刻却挑出几分恣意锋芒的张扬。
      方晏松手里的糖人在冷风里凝成琥珀色的脆壳。鸟市尽头支着蓝布棚的摊位上,三十多个竹编鸟笼在放着取暖器的摊位棚里。
      掌心突然传来的拖拽感让白梓忱踉跄半步,抬眼才发现傅识闻已定在鹦鹉鸟摊前。
      几人进了棚子,白梓忱环顾了一圈问:“老板都有什么鸟啊?”
      “虎皮鹦鹉、玄灵鹦鹉、文鸟、珍珠鸟、斑鸠、金丝雀,都有,看你要什么。”摊主大爷穿着军大衣,咬断送进嘴里的热乎泡面,走上前囫囵道。
      白梓忱见傅识闻盯着一只绿色的虎皮鹦鹉看得入神,问道:“这鹦鹉会说话吗?老板。”
      “会!这鹦鹉可聪明了,教三遍包会!性子也温顺,不叨人,不嚯嚯家,还能陪人唠嗑。”
      白梓忱问老板的间隙,傅识闻的手指刚触到竹编笼门,鹦鹉突然歪着脑袋喊了声:“恭喜发财、恭喜发财。”
      傅识闻的唇角微翘,呼出声气音,那笑意太轻太薄,眉梢浮起雾月下松针凝露的温凉。
      他偏头时眉梢的清笑,明晃晃地撞进白梓忱的瞳孔,像羽毛拂过湖面,在他心口掠起半寸微澜。
      白梓忱错开视线,指节蹭过鼻尖问道:“老板,这只鸟多少钱啊?”
      “这个是虎皮鹦鹉,两岁了,连笼子一起六十块钱,再送两包鸟食。”
      白梓忱付了钱,老板将最后一张泛黄的晨报对角折成三角,枯枝似的手将报纸沿着竹篾笼子塞进去,又在笼底铺了层棉花。
      大爷絮絮说着:“鸟不禁冻,你们骑车也别太颠,它容易受惊。”
      傅识闻用风衣裹着鸟笼回家,放在玄关处让它适应新家。
      “你看,它爪子好像在发抖。”白梓忱抵着门框,看傅识闻勾开鸟笼。
      那些防风用的旧报纸已经吸饱了凉意,洇着浅褐的茶渍蜷在竹篾缝隙里,像褪了色的蝴蝶标本。
      傅识闻取出棉絮时,鹦鹉倏地啄向他晃动的骨节。他皱了皱眉,忍着钝痛,手上的动作没停,金黄的谷粒倾斜进白瓷食槽。
      “嘿!不是说它不啄人吗?”
      “它没……没啄我,就碰……碰了碰,可……可能是,一时没……没适应吧!”傅识闻急忙替鹦鹉开脱,像是怕他真的回去跟老板理论。
      白梓忱挑眉,见傅识闻的指节确实没泛红破皮,手指伸进笼子逗了逗那只鹦鹉,道:“适应得也差不多了,挂阳台吧!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夕阳斜斜铺在竹篾鸟笼上,那只虎皮鹦鹉静静站在栖木上,于翠绿明黄间流转生机,几处黑斑似墨点轻溅,俏皮中添了几分灵秀。翅膀上的黑条纹像是用狼毫在翡翠缎面上勾出的断续玄色涟漪。
      客厅的吊灯在暮色里泛着暖黄,吃过晚饭后,白梓忱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嚼着鱿鱼丝,“它是母的,要不就叫它妹妹?”
      厨房推拉门咣当了一声,白清远端着沥水篮果盘出来。
      “不会起名别瞎起成吗?我跟你妈可生不出来鸟,你们俩买的,那应该叫闺女!我跟你妈应该管它叫孙女儿!”
      姜薇正弯腰给鹦鹉添水,腕间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瓷白的水壶嘴悬在半空就笑出了声,轻轻按了按发疼的唇中:“这几天我嘴唇可干了,一笑又得裂。”
      白梓忱皱着眉头,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瞟,不解道:“不是这好笑吗?妈,您笑点也忒低了吧!我爸当初不能是靠讲冷笑话把你追到手的吧?”
      “要你管!好好给你闺女起名吧!”姜薇坐到沙发上,指尖碾着颗滴水的草莓,青蒂旋落,果肉咬开时汁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腕,红渍在指甲边缘洇成小朵的花。
      白梓忱不服气,手肘撞了下傅识闻肩膀:“傅识闻,你想一个!”
      傅识闻揉着肩窝,道:“要不,叫……叫它青团?它是绿……绿色的,又毛……毛茸茸的。”
      白梓忱起身走近,仰头望着笼中扑簌簌的小东西,“青团,跟我念——青、团,青团。”鹦鹉歪着脑袋看他,羽毛在灯光下泛着绸缎光泽。
      “青团!青团!”黄玉般的喙开合间迸出清亮啼鸣,它歪头时颈间金斑流转,像是揉碎了满笼春色。
      “行啊!这鹦鹉挺聪明的,教两遍就会了!”白清远来了精神,搁下茶杯,杯底在茶几磕出轻响,“比你小时候强,当年教了你六个月才会喊爸。”
      白梓忱无语地瞥了他一眼,转头继续逗鸟。
      姜薇的唇角敛着笑意,眸光却像突然被吹熄了的半盏灯,指腹来回碾过西装裤缝线,眼底浮起层极淡的雾,像春末晾在绳上的白衬衫,被雨水洇出几缕灰扑扑的水痕。
      青团,对啊,清明快到了。
     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里混着声极轻的叹息,像片被春燕衔走的、永远追不回的柳绵。
      青团啄食着罐里的小米,喙尖磕在金属食盒上叮咚作响。
      三月的暮色沉得急,方晏松回家时天光已染成青灰色,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屋脊上。
      他和奶奶踩着青苔石阶拐进巷子,暖黄色的灯在暮色里摇晃,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      窗棂透出稀薄的暖光,方晏松提着帆布购物袋,掌心被勒出淡红的痕,右手捏紧糖人的竹签。钥匙在裤兜里硌着大腿,他偏要空出手来叩门,老式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      “来了。”
      防盗门吱呀着切开一室暖意,阮光禄急切切地跑来,洗衣粉的柠檬香混着少年体温蒸腾起来,扑了方晏松满脸。他大概刚洗完澡,几滴水珠顺着发梢坠下,在肩头洇出一片水痕。
      少年单薄得像初春河岸的柳枝,白皙的皮肤透出淡青血管。黑框眼镜压着鼻梁上一粒浅褐小痣,湿漉漉的自来卷黑发仍蓬松地支棱着,像只淋雨的麻雀。
      方晏松挟着一身寒气,经过他身侧时皱了皱眉。白梓忱的个子有些矮,翘起脚尖才能到他肩头,他的领口总是松松垮垮地荡在锁骨处,全然不知一片春色被人尽收眼底。
      方晏松把购物袋放进厨房,阮光禄从阳台收了衣服,正要转身回自己屋,却被他拽住袖口,把糖人塞进他掌心:“给你的。”
      阮光禄指尖蜷了蜷,声线像揉化的棉花,软而温吞:“谢谢。”
      他和方晏松同岁,自小学三年级便租住在方晏松家,父母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的背影,早被岁月冲刷成电话里沙沙的杂音。
      方晏松看着他咬下兔子糖人的长耳朵,睫毛在光影下映出蝶翅般的影,突然觉得喉结有些发紧。
      糖釉在舌尖化开的甜意突然变得滚烫,方晏松泛红的耳尖擦过他眼睫,汗湿的皂角气息压上唇角,比融化的麦芽糖更黏热。
      “!”
      阮光禄心头一颤,呼吸凝滞在交错的鼻梁间,糖人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碎成亮晶晶的糖渣。
      方晏松耳尖通红地往后退,撞得身后的书桌发出声响,这时厨房传来奶奶的呼唤:“小松!来厨房剥蒜!”
      少年落荒而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蜜色残骸在木地板上溅出星芒。阮光禄缓缓蹲下身,把糖渣捡落在掌纹里,像把星星揉碎了握在手心。
      他抬手重重地蹭去那个浅尝辄止的吻痕。
      少年顽劣如旧,阮光禄寄人篱下的躯壳正被阴影蚕食,陈年隐痛随暮色漫涨,掐灭所有颤动的光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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