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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一年之期 “我只能待 ...

  •   白梓忱的电动车正碾过路边新冒的樱花碎瓣。傅识闻抱着书包坐在后座,望着白梓忱笔挺的脊背——校服外套搭在他肩上,领口处还沾着黑色笔渍。
      “我感觉大爷得把咱俩拦外面。”白梓忱侧头对傅识闻说。
      电动车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,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傅识闻的手指隔着校服外套按在他腰侧,热度穿透春寒。
      校门口戴红袖章的保安大爷果然拦住他们:“后面那个同学,你校服呢?学生证呢?”
      白梓忱解释说他是新来的转学生,没校服,学生证也没办好呢。保安大爷遂问:“哪个班的?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。”
      白梓忱刚要开口,面前忽然传来中年男人浑厚的咳嗽声。高一年级的级部主任——程涛从晨雾里踱来,镜片后的目光在傅识闻脸上停留两秒:“新来的转学生?跟我去教务处领备用校服。”
      九水高中是以严格管理出名的。白梓忱本以为,傅识闻一回国就接受这样的教育模式会不习惯,但一周过去了,也没见他抱怨过半句。
      周五放学,班会居然是化学老师开的,说班主任去家访了。白梓忱小声嘀咕:“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。”
      白梓忱的电动车拐进小区时,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切过单元楼前那丛迎春花。
      两人在玄关换好鞋,隔着屏风隔断,没看到有人来。白梓忱拿了包零食,懒懒散散地走到电视柜前,正准备葛优瘫在沙发上。却看到班主任陈砚秋和校长还有级部主任正围坐在茶几前,杯子里腾起蜿蜒的热气。
      “各位老师好。”白梓忱的嘴角扯了扯,苦笑着打招呼道。
      白梓忱垂着眼帘斟茶时,指尖微微发颤,茶汤淡如新柳抽枝,在青瓷杯中漾开一圈涟漪。他暗自叹气:我说是谁这么倒霉,原来是我自己啊!
      九水高中的校长一米八几的高个,看起来精悍强壮,面色肃穆,却是副文人相,穿着藏青色西装,语调温沉:“傅同学,放轻松,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,你刚入学不久,还适应吗?”
      “还……还好。”两人挨坐在老师中间,傅识闻摩挲着杯沿,应声道。
      “好就行!有没有其他学校的老师找过你啊?”
      傅识闻抿了口茶,喉结滚动时扯出绷紧的颈线:“嗯,找过。”
      “傅同学,不要光听他们嘴上说,我们九水高中,跟青禾二中不相上下了,可以说是。我们居全市第二这都是暂时的……”校长还未开口,一旁的程涛主任生怕被别的学校挖了墙角,急忙说道。
      程涛的个子不高,带着一副黑色半框金属眼镜,头发稀少得可怜,被身旁正襟危坐的校长衬得像株瑟缩的冬青。
      他还想说什么,却被傅识闻打断道:“老师,我只……只想跟白……白梓忱一个学……学校,而且,我在……在国内也待……待不久。”
      满室茶香忽而凝滞,陈砚秋看向白梓忱,问道:“梓忱在班里还习惯吗?”
      “习惯,挺好的。”白梓忱扯出个笑,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拽住傅识闻的校服下摆,布料在掌心攥出潮湿的褶皱。
      “行,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跟老师沟通。”
      校长看了眼手表,起身道:“那行,您再想想我刚才说的话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屏风隔断上摆列的竞赛奖杯,“高中可是关键期,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,那我们就先回去了。”
      姜薇和白清远上前挽留:“老师们留下来一起吃饭吧!这都到饭点了,饭菜都做好了。真是劳烦各位老师挂心了……”
      傅识闻和白梓忱起身跟在后面送客,白梓忱凑近傅识闻,小声地问了句:“你刚才说在国内待不久是什么意思啊?”
      傅识闻攥着新领的校服外套,指甲在墨绿领边掐出月牙形凹痕。“其实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气音,像被窗缝里漏进的寒风割裂成碎片,“我只能待……待一年,之后,就要回……回多伦多了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闷闷的,这是他和爷爷的约定,他回国待一年,之后出国读高中,攻读金融和生物医学工程双学位的本硕。
      他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,似乎连说出口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,是对自己的残忍。
      他话音一转,又道:“但我寒……寒暑假可……可以回……”尾音突兀地断在空气里,他看见白梓忱睫毛忽地一颤,眸底的黯淡似灰蝶扑朔。
      “没事儿,好不容易回国了,这一年只要有空,我就带你出去玩。”
      白梓忱的目光凝着前面的人影,只在说最后一句时,淡淡地瞥了傅识闻一眼,唇角微抿成浅弧,像片落进春潭的樱花,泛开细微波澜。
      “嗯。”傅识闻垂眸,嗓子有些发痒。
      直到入睡前,白梓忱都显得沉闷闷的。
      窗纱筛落的月光像揉碎的盐粒,硌得他眼眶发涩。地暖供的热气很足,他半夜醒来,后颈渗着薄汗,却觉得凉意顺着脊椎往骨髓里爬。
      “薄衾小枕凉天气,乍觉别离滋味。展转数寒更,起了还重睡。毕竟不成眠,一夜长如岁。”
      这句诗,是他初中学过柳永的《蝶恋花》之后随意翻阅到的,今夜却忽地想起来了。
      他掀开被子,赤脚触到地板上。走到书柜前,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,打开时发出朽蚕噬叶般的细响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桃木手串。
      这是傅识闻出国的那年冬天,他跟爸妈回姥姥家过年,在村子里一个会算命的老奶奶那里买的。
      那位老奶奶偶尔去姥姥家做客,初见他便说:“小小年纪,成天耷拉着个脸干么呀?聚散自有时候,人生就这么个常景!”
      老奶奶已是满头银发,用一支刻着莲花纹的木簪绾成髻。额头爬着浅褐色的皱纹,眉骨微微凸起,眼睑松垮地垂着,却掩不住眼底温润的光,像浸在香油里的灯芯,明明灭灭都是经年的祷告。
      她黑色羽绒服里是件藏青色斜襟棉衣,穿着灰色的毛绒裤子,脖子上挂着一串深褐色的檀木珠,一副极普通的扮相。
      被人看穿了心思,白梓忱扯出一个腼腆的笑。
      后来,白梓忱从姥姥那里得知,这位老奶奶常年住在道观里,村子附近的道观,没什么烟火气,不年不节的也没人去礼拜。这所道观年岁久得像是上辈子的,但因为拜的人少,屋顶坏了,拿不出钱修缮,她晚上就回村住。
      白梓忱问:“她没有家人或者徒弟吗?他们为什么不帮她?”
      “她小时候是被遗弃的,我们那个时候,如果生出来是女娃娃,家里不愿意要,就扔到荒野坟地里去。她是被她师傅捡到养大的,也收过几个徒弟,但都出去打工挣钱去了,谁还回村儿里啊!”
      饺子在沸水里沉浮,像一尾尾银鱼追着槐木勺打转。姥姥用竹漏勺盛着饺子时,又补了句:“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不过她徒弟临走前,在我们村给她盖了间屋,也算是尽心了。”
      后来他跟姥姥去庙里,第一次上香时不太熟练,被香灰烫伤了虎口。那位老奶奶给他抹了不知道什么药膏,竟真的没留下疤。
      次日清晨。
      傅识闻在闹钟的蜂鸣声里揉了揉眼睛,腕骨突然硌到串温润的木珠。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,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漏进来,给黄褐色的桃木手串镀上圈毛茸茸的边。
      那串木珠松垮垮地挂在他手腕上,他把手串举到眼前,定眼看了片刻,转而细细地嗅着,是淡淡的原木香气,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苦香。
      他侧头看向蜷在床外侧的白梓忱,少年的睡相有些凌乱,睡衣领口斜歪着露出锁骨,胳膊和半条腿都露在外面。
      傅识闻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被子,指尖悬在白梓忱眉心上方,轻轻替他拂开眉间的刘海。
      他凑近白梓忱的耳畔,用气音小声道了句:“谢谢”。

      周日是春分,农历二月十二,也是李村大集开集的日子。
      三月的北国空气里还浮着料峭寒意,白梓忱载着傅识闻去赶集市,风掠过悬铃木枯枝发出簌簌响动。
      傅识闻裹着及膝的藏青羊绒混纺风衣,靛蓝衬衫领子从毛衣边缘探出锋利折角。米白色阔腿裤下,藏青色帆布鞋碾过蜷曲的梧桐叶,发出类似揉皱素描纸的沙沙声。
      残寒未消,正阳斜照也不觉暖意。他站在路边等白梓忱停好电动车,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。
      象牙白牛角扣大衣垂落挺拔肩线,浅灰高领毛衣锁住玉色脖颈,驼色格纹围巾悬着流苏,深蓝牛仔裤搭配米白色板鞋。白梓忱的眸子里盛着点点碎光,像浸了春溪的月光,连影子都带着让人想靠近的清润。
      “跟紧我,人多,别走散了。”白梓忱说着攥起傅识闻的手腕融入人潮中。
      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,对于一个习惯了清冷的人来说,这样浓烈的烟火气倒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和紧张。
      穿白围裙的大叔在鏊子前翻动面团,金黄的油旋鼓着蜂窝状的脆边,热气裹着韭菜鸡蛋的鲜香扑出来。瓷碗里的豆腐脑颤巍巍的,浇头是现炒的蛤蜊肉,红亮的辣油在汤面晃出细碎光斑。
      “要甜口还是咸口?”
      卖豆腐脑的大婶舀起铜勺,白梓忱抢先答道:“他要甜的,多加虾皮!”瓷勺碰着粗瓷碗发出清响。
      两人捧着碗,坐在摊子的座位上,夹起刚出锅不久的油旋,面衣酥脆得掉渣,咬开时葱花混着油香在舌尖炸开。街角炸油条的油锅“滋滋”响着,面团入锅瞬间膨成金黄的蝴蝶。
      路过糖炒栗子摊时,傅识闻被炉子里的“哗啦”声吸引,穿着黑棉服的老汉用长柄铁铲翻动黑砂,油亮的栗子在砂堆里打滚,裂口处露出金黄的果肉,比板栗的香气还能勾出人的馋虫。
      那位老汉声音粗犷地叫卖着:“香喷喷的糖炒栗子,壳薄肉甜,现炒现卖,好吃好剥,先尝后买!”
      见傅识闻和白梓忱走近驻足,用铲子递给白梓忱几颗板栗:“帅哥,尝尝,好吃多买啊!”
      白梓忱捏了一颗板栗,指尖还带着炒砂的余温,剥完递给白梓忱:“你尝尝,好吃我们就买。”
      傅识闻没提防这烫手的甜,舌尖刚触到绵密的果肉就猛地缩了缩,烫得他直哈气,指缝间漏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细水珠。
      “烫着了?”白梓忱的话尾还带着笑,却见对方眼尾迅速漫上薄红,瞬间怔住了。
      老汉在旁看得直乐,铁铲又往砂锅里搅了两圈:“小伙子慢些吃,锅里还多着呢!”
      “老板,称两斤。”白梓忱敛去笑意,转头对摊子老板说道。
      白梓忱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,又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,心不在焉地想:傅识闻怎么这么娇气了?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一年之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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