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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锈蚀旧梦 梦见被狗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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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梓忱这一觉睡得并不好,并非是因为这张床上多容纳了一个人,而是他久违地梦到了傅识闻。
梦里,还是在他11岁的生日会上,不过傅识闻要跟他父亲——傅建洲离开的时候,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知、懦弱,而是攥紧对方的手腕夺路而逃。
吊灯在头顶摇晃,暖黄光晕碎成锋利的光斑,将傅建洲的那张脸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“抓住我!”
他攥紧傅识闻的手往消防通道狂奔,生日蛋糕的甜腻与铁锈味在喉间翻涌。他们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掠过操场,躲进那间常年锁闭,此刻却赫然敞开的实验室。
白梓忱慌乱颤抖着锁上门,拉着傅识闻躲进课桌底,可门外金属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像把钝刀在他神经上拉锯。
傅建洲像个阴魂不散的魔鬼,死死地咬在两人身后,就在白梓忱听不到动静,自以为安全了的时候,扭头却看到傅建洲阴森森地盯着他们。
他发了疯似地拽着傅识闻奔逃,傅建洲在身后不要命地追。雨夜的沥青路在脚下融化成粘稠的沼泽,梧桐树影化作无数嶙峋鬼手。傅识闻还是被傅建洲掳走了,像当年被带走那样。
他整个身子缩成一团,睫毛沾着泪珠急促颤动,泪水顺着眼角悄然划落,染湿了头发,喉间溢出幼猫呜咽般的抽泣。
“阿忱,阿忱!醒醒。”
梦境如氤氲的雾散去时,他的意识还浸在黏腻的混沌里,他缓缓睁开眼,才发现泪水早已在亚麻枕套上洇开小片阴影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?做……做噩梦了吗?”
“嗯,做了个梦,脑子有点蒙。”
白梓忱抹了把脸上的水痕,喉头还梗着未散的酸涩,他听见自己笑出声,尾音却像被砂纸磨过,“梦见被狗撵了八条街。”
傅识闻俯身递给他一杯温水,晨光恰好掠过他后颈那道淡色疤痕,像条银鱼游进深潭。
“后来呢?”
白梓忱仰头饮尽,张了张嘴,道:“被咬了呗!”说罢,把空杯子往床头一搁,翻身裹紧被子补觉。
听到傅识闻离开的关门声时,他喉头残余的咸涩突然化作细针,密密麻麻扎满整个胸腔。
傅识闻不是先天的口吃。记忆倒回四年前的雨幕。浑身湿透的傅识闻气喘吁吁地叩响门扉时,已经晚上八点多了。白梓忱只顾着欣喜,因为自从乔姨去世之后,便很少见到傅识闻了。
直到傅家轿车撕裂雨帘,傅识闻攥着他衣角的手冷得像浸过冰水,可他却不以为意地说:“过几天再一起玩。”
再见到他是在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,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血腥的气息,很难闻。傅老爷子西装革履却满面倦色,头发白了大半。
傅偃山说明带他过来的用意:“我是识闻的爷爷。识闻生病了,要去国外治疗,但他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。我猜,他是想跟你道别之后再走……”
傅识闻虚弱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暗黄,整个人瘦得脱相。白梓忱执意掀开他的病号服,才发现他浑身都是结痂的伤痕,小腿缝合线像是蜈蚣,啃噬着他苍白的肌肤。
白梓忱的眼前霎时被蒙了一层白雾,泪像是决堤了一般往外涌。他握紧拳头,哽咽又愤懑地开口问道:“是谁弄的?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?”
白梓忱口中的他们是傅识闻的同学,他曾亲眼目睹过傅识闻被同级的人围困,蜷缩着承受他们的拳打脚踢。
他当场以暴制暴,结结实实地打了回去。白梓忱自幼学习跆拳道,又比傅识闻年长两岁,自此,学校里没人再敢欺负傅识闻。
“不……不是,没……没有谁,是我自……自己不……不小心……弄的。”
傅识闻伸长胳膊,颤颤地帮他拭去脸上的泪珠。他的声音微弱沙哑,还磕磕绊绊的,连安慰他的话也说不好了。
也就是从那时起,傅识闻再也没有流利地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之后的事,白梓忱记不太真切了。只记得分别时,傅识闻神情认真地说:“我……我要去……国外……治病了,不能和……和你一起上……上学了。”
再后来,护工生拉硬拽地带他离开,那句“你要回来,我会等你的!”被隔离在病房门外。
白梓忱和傅偃山坐在走廊长椅,他呜咽时身子止不住地发颤,四肢都是冰凉的。
傅偃山不愿告诉他识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只道:“等他愿意的时候,他自然会告诉你……”
白梓忱只能在模糊的揣测中,将所有可能让傅识闻陷入苦难的人钉在仇恨的靶心,包括那个没救出他的自己。
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床单上织成斑驳的碎光,白梓忱无心再眠。他的手臂横陈在身侧,无意识摩挲着被单——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傅识闻后背的温度,微凉的,带着薄汗的潮湿。
“白梓忱!你给我起来!”母亲姜薇的吼声突然撞开虚掩的房门。
白梓忱猛地弹起,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床头的木质雕花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
姜薇的身影锋利、干练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精准地钳住他的耳朵:“还睡呢!小闻后背都被你搞成什么样了!”
他整个人像被钓竿扯出水面的鱼,扑腾着滚下床沿。
“轻点!妈——”尾音在看见客厅景象时戛然而止。
傅识闻伏在蓝布沙发上,后背睡衣被撩到肩胛骨。晨光在傅识闻红肿的脊背上投下细碎光斑,本该是珍珠白的皮肤此刻浮着大片红斑,像被沸水浇过的虾壳,细密的疹子从腰际蔓延至后颈。
“愣着干什么,道歉啊!”姜薇瞪了他一眼,态度强硬道。
白梓忱盯着傅识闻背上连成片的红疹,喉结动了动:“对不起啊!昨天晚上那个药店的姐跟我说这个不容易过敏,我才买的,没想到还是过敏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道……道歉,是我昨……昨天晚上没……没及……及时说,不……不能……怪你。”
傅识闻的胸膛贴着抱枕,指尖陷在沙发里,鼻尖渗出了些冷汗,后颈的灼痛让他眼皮发沉。
白清远从厨房出来,知道姜薇心里憋着气,声音温沉,对白梓忱说道:“好了,你俩回屋煽情去,谁惹的祸,谁负责。药给你,这几天照顾好小闻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白梓忱拖着委屈无奈的语调,扶起傅识闻,回了卧室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白梓忱用棉签给他涂抹后背时,趴在床上的傅识闻开口道。
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,手指绞着床单上的磨毛,睫毛颤动时,阴影如落在雪地上的鸦羽,轻轻摇晃着不敢压深半分。
白梓忱的膝盖抵着床沿,指尖还残留着涂药时蹭上的粉末。他看见傅识闻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一起,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。
“你没事儿老说对不起干嘛啊?是我让你白白挨了疼,你反倒给我道歉,让我情何以堪啊!”
傅识闻涂了炉甘石洗剂的后背,像是落了层细雪,白梓忱沿着红肿的边缘涂出不规则的圆。
“医生没开别的药吗?光抹这个能好吗?”
“还有口……口服的,其实不……不严重,就……就是痒……”
傅识闻的尾音还没落地,后腰突然掠过一道温凉的气流——白梓忱俯下身,对着刚涂过药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。
皮肤被这缕呼吸激得泛起细密的战栗,傅识闻猛地攥紧枕套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慌忙扭头去看,却见白梓忱正用棉签蘸着药剂,神情坦荡得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:“不是说痒吗?”
傅识闻的耳尖烧得通红,结结巴巴地往后缩:“不、不用,其……其实也不是很……很痒……”
他期期艾艾的口唇,此刻像是含着被阳光晒化的蜜糖,黏黏腻腻地粘在喉间化不开。
傅识闻像鸵鸟一样,把头埋进枕头里,感受凉意的药剂一圈圈在他后腰晕开。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——带着点温凉的笑意,像春末夏初的风,“别绷着了,跟做平板支撑似的。”
他这才缓缓抬头,露出半张脸,盯着地板上白梓忱的影子。
只隔着一堵墙的主卧,姜薇蜷缩在飘窗沙发的最里侧,膝盖抵着胸口。眼泪是春末无声的雨,心痛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被踩碎在水泥地上的轻响,只压抑着,簌簌落泪。
她咬住嘴唇的力道太大,唇瓣被碾出青白的印子,却连一声抽噎都不肯放出来。
白清远帮她披了件大衣,裹住他颤抖的肩膀,化妆桌上的鲜花自从乔锦去世之后就换成了红酒。
乔锦是姜薇的密友,自初中起两人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,自此一路相伴。两人都畅想过老年后一起住在养老院的日子,可命运总是磕磕绊绊地教人长大,不注意栽个大跟头,或许就是生离、死别。
二十三岁那年,她和乔锦吃着冰淇淋走在回寝室的路上,她晃着珍珠耳钉说,总有一天要徒步穿越西班牙朝圣之路,去看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高山牧场和冰岛的黑色沙漠。
那时的乔锦还是珠宝乔家的独女,直到国际金价单日暴跌13%的新闻跳出时,她成了傅家协议婚姻里最昂贵的抵押品。
北京初雪那天,她给姜薇发来B超照片。“我爸现在恨不得把我供在佛龛里。”
视频里她裹着孔雀蓝羊绒披肩,窗外的银杏叶正扑簌簌落在四合院青砖地上。傅家把西厢房改造成恒温花房,紫檀木书案上堆着《珠宝鉴定学》教材——她坚持要修完中国地质大学的学分。
傅识闻出生在大雪纷飞的腊月。产房里飘着佛手柑香薰,温暖如春日。乔锦把傅识闻的手脚印拓在印泥上,她消瘦了一圈,却笑着说:“看来我这两年三应该是哪里都去不了了。”
姜薇忙于应酬,脱不开身时,乔锦带着七岁的傅识闻在贵州观星。没过几年,乔锦就带傅识闻把中国地图钉了许多彩色图钉,即便那时他还很小。
姜薇带着白梓忱同他们去过一次,在敦煌鸣沙山,那里的杏花真美,衬得人也美。
她在外地谈合作时,手机跳出姜薇发来的黔东南民宿定位,点开语音是清凌凌的笑:“给你带了苗银镯子,这次回去可别又没空见我了。”
新闻推送交通事故时姜薇刚签合同,坐在回家的车上,她不常看新闻资讯,那天手机却出奇地弹出一条新闻:“贵州黔东南州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,一辆载客大巴侧翻,现场展开紧急救援……”
窗外的玉兰花簌簌地落下,她像是看到十九岁的乔锦从长廊探出头来,珍珠耳钉划破盛夏蝉鸣,惊落了满树樱花:“薇薇,等下我们去乐飨坊吃麻辣拌吧!”
“薇薇,等你忙完,我们再回趟丘大吧!我想吃乐飨坊的麻辣拌了。”
那串文字在她泪眼里跳成虚线,手机屏幕熄灭,那是乔锦出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