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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满背的疤痕 “可你把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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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餐桌上,餐桌中央的砂锅咕嘟冒着热气,姜薇和白清远总说傅识闻太瘦,不断地往他碗里夹肉。
傅识闻望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青花瓷碗,第三次往后缩手肘,说着:“够吃了”、“吃饱了、”“真的吃……吃不下了”,可两人全跟听不见似的。
傅识闻细长手指扣着碗沿,油花颤巍巍地晃到骨节处。
“都快瘦得皮包骨了,多吃点,补充点营养。”姜薇将垂落的发丝卷到耳后,细眉弯成月牙,红木筷子又戳起块泛着红亮油光的猪肘,夹进了傅识闻碗里。
白清远推了推金丝眼镜,公筷在酱牛肉与白灼虾间游移,“要不还是吃虾?高蛋白。”
白梓忱将傅识闻碗里冒尖的肉和菜盛到自己碗里,“妈,就您这还养生呢!虚不受补,怎么见到他就一下全忘了?我替他吃了啊!省得浪费粮食。
傅识闻将他的碗向白梓忱的方向推了推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呀,我这叫资源优化配置。”他故意把最后五个字咬得字正腔圆,往嘴里塞肉时,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松鼠。
“就你聪明!”姜薇作势要敲他手背,却被他灵巧躲过。
白梓忱的桃花眼在吊灯下流转着琥珀色光晕,故作烦忧道:“唉,谁说不是呢!生了我这么聪明的儿子,你们就偷着乐吧!”
“一天竟臭屁!”白清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毫不留情地评价道。
姜薇噗嗤笑出声,白清远下意识地把原本要给傅识闻的虾夹到妻子碗里。白梓忱逮着机会拍桌:“看看!老白同志偏心眼儿实锤!”
“臭小子净拆台。”
说罢,白清远急忙夹了只虾到傅识闻碗里。
白梓忱趁机把傅识闻的茶杯续满陈皮水,指尖在杯底轻轻一叩:“喝这个消食。”
窗外暮色渐浓,白瓷碗碰出清越声响。
姜薇托腮看白梓忱扒着傅识闻碗里的饭,忽然伸手戳丈夫手背:“年你追我的时候,也总吃我的剩饭,还记得吗?”白清远呛了口汤,耳尖漫上霞色。
“妈——”白梓忱拖长调子哀嚎,“吃饭呢!别撒陈年狗粮!”他作势要瘫倒在椅背,被傅识闻悄悄扶住后腰。
灯光将四个影子融成暖融融的一团,蒸腾的热气里,最后一块流亭猪蹄到底还是落进了白梓忱碗里。
饭后,白清远在厨房清洗残杯冷炙的碗盘。姜薇则拉着白梓忱和傅识闻去了商场,给傅识闻添置了几件家居服、睡衣和日常生活用品。
家里的暖气很足,可傅识闻赤条条地站在浴室里时,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花洒喷出的水流在他身上炸开,水温比他预想的烫,他下意识地缩起肩胛骨,弓着背去调水温。那些盘踞在他脊椎两侧的深褐色疤痕,像是缠踞身体的蠕虫,从骶骨扭绞至后颈。
浴室蒸腾的水汽在磨砂玻璃上凝成细流,他洗得干净彻底,时间也够长的。结果擦身子时,翻找了半天才发现忘了带毛巾,几乎没有犹豫地走到浴霸前,烘干身上的水珠,鸡皮疙瘩起了全身。
他伸手扯过珊瑚绒睡衣时,听见门外踢踢踏踏的拖鞋声。
青岛的夜风裹挟着咸涩的海雾,把白梓忱那句“你毛巾忘拿了,我给你挂门把手上了。”吹得轻飘飘荡进浴室。
傅识闻没有回应,等门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消散了,才凑近门口,打开了房门。
客厅的灯都关了,米白色的毛巾挂在门把手上,白清远和姜薇大概已经睡下了,周遭都静悄悄的,只有他和白梓忱的卧室还亮着一盏台灯。
傅识闻把头发擦到七八分干才回卧室,床上的一堆衣服已然规整地挂进衣柜内,床铺也收拾得极为整洁,可傅识闻还是呆站着,显得有些局促。
白梓忱悄悄然地从他背后冒出来,突然伸手把冰凉的听装可乐贴在他后颈。
傅识闻猛地转过身,白梓忱正举着可乐冲自己笑。他眼睑弯成一簇新月,瞳仁却亮得像是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,水光潋滟处浮着整个春天的倒影。
白梓忱晃了晃手里的铝罐,水珠顺着指节滚落在地板上:“可乐,喝吗?”
他清亮的少年音却像带着碳酸饮料的气泡,有了些磁性,袖口翻折处露出的腕骨在灯光下泛着玉质的光泽。
傅识闻盯着他愣了会儿,接过可乐时指尖擦过对方温热的掌心,低头用手掌蹭过后颈,声音像被揉皱的糖纸: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“傅识闻,”白梓忱突然靠近,柑橘调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暖气扑面而来。他蹙眉打量对方裹得严实的领口:“家里开着暖气呢,你穿这套睡衣,不热吗?”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
傅识闻转过身去,视线飘向窗帘缝隙里漏进的月光,喉结在领口上方滑动,像被网住的蝶。
“什么还好啊?”白梓忱忽然欺身上前,指尖堪堪擦过后颈,“脖子都沁汗了,你这不得捂出痱子来啊!这是三月,倒春寒也没这么寒吧!你体寒啊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傅识闻的尾音断在微微发颤的呼吸声里,他拉了拉领口,指节在衣料褶皱间泛出青白,仿佛攥着最后一片蔽体的茧衣。
白梓忱的视线落在他骤然紧绷的肩线上,傅识闻怯怯地盯着他眼睛,像是卑微的请求:“我真……真不热。”声音轻得像飘在暖气上的灰絮。
他并不理睬傅识闻的言不由衷,转身拉开衣柜,抽出一件烟灰色亚麻睡衣。
“你新买的那套洗了,还没干,这套我穿小了一码,干净的,别嫌弃。”白梓忱抖开衣服时带起一阵雪松香,强硬地塞进他手里。
窗外玉兰花被夜风揉碎,他转身带起的气流卷走最后一缕雪松香,“你别不自在,我下楼买点饮料,冰箱里没了。”
关门声惊落了窗外的玉兰花瓣,傅识闻不知道愣了多久,才缓缓地脱去那套厚重的睡衣。珊瑚绒织物渗出潮热的温度,他感觉身体湿津津的,心也是,眼睛也是。
他打开行李箱,翻出自己那件满是褶皱,染上在行李箱里放久了的闷闷的味道的睡衣,放在飘窗上,用挂烫机熨平整。
傅识闻刚脱去上衣内搭,就听到客厅的开门声。他仓皇侧身,将那片布满疤痕的皮肤藏进灯光照不进的阴影里。
白梓忱迟迟没有进屋,貌似在将新买的饮料归拢进零食柜和冰箱里。
他推门而入时,看到傅识闻正直愣愣地站在书桌前,台灯在傅识闻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,立领绸缎泛着冷月似的釉光,裹着他清癯的身形,像是被镂空的玉雕。
待走近,白梓忱才看到他睡衣上的银竹刺绣泛着流光,盘扣上的墨玉坠子有些扎眼,垂坠的宋锦料子落到他的踝骨,衬得脚腕伶仃似雪中的竹枝。
白梓忱微微皱眉,露出一个无奈的笑:“你这是民国穿搭吧!我记得我爷爷有件样式差不多的。”
“啊?”傅识闻愣了片刻,上下审视了遍自己,也发笑了起来:“是有点……有点像。”
白梓忱扯着笑意的嘴角变得僵硬,可不知何时,眼睛里盈满了泪光,微微哽咽道:“不用捂得那么严实,又不丑。”
月光在他们肩线镀银,呼吸声在静谧中交叠。
傅识闻愣怔了半晌,眼里闪着碎月映下的泷光,声音沙哑得像被揉皱的锡纸:“你什……什么时候看……看到的?”
“吃饭完,你低头帮忙收拾餐具的时候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傅识闻的喘息在啜泣声中支离破碎,泪水沾满了他的掌心,他掩面哭得泣不成声。后背的旧伤开始灼痛,那些蜿蜒的疤痕仿佛正透过衣料呼吸。
这身伤疤伴随了这么多年,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自己说不丑,而不是“恶心”、“怪物”。他想开口说些什么,可喉咙里却干涩得像是吞了满腹的砂砾,张了张嘴,一个音也没发出来。
逆光里,傅识闻整个人缩成颤抖的剪影,高领毛衣勒出嶙峋的颈骨,像只误闯进春天却不肯破茧的蛹。
“是我对不起你,让我看看。”白梓忱的声音轻得像海雾,攥着芭克硅胶乳膏的指节却泛了白。傅识闻低声抽泣着,没有回应。白梓忱权当他默许了。
被翻卷的睡衣下,三道疤痕狰狞地蛰伏在腰窝,再往上掀,深褐色的伤痕在肌肤上虬结蔓延,缝合的针脚在皮肤上留下蜈蚣状的凸痕,还有些浅褐色的伤痕,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牛皮纸。
白梓忱的指尖悬在伤疤上方颤抖,傅识闻像是察觉到了一般,脊椎弓起,肌肉群在皮下弹开一串惊跳。难以抑制的痉挛,像被月光灼伤的蝉翼在震颤。
痉挛退潮后,第七节棘突仍在嗡鸣,像埋在血肉里的音叉,碰碎了满背寒霜。
傅识闻的啜泣声渐消,脸上的红晕像是雪原上燃起的野火,燎过喉结凸起的山脊,耳尖成了烧熔的琉璃。
白梓忱的手指上抹了药,药膏是凉的,可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却泛起涟漪状的灼痛。傅识闻总错觉有淬了冰的银针正沿着脊椎一寸寸刺进每寸脉络,在神经末梢挑动细密的痛楚。
他盯着地板上两人模糊的、交叠的影子,一言不发,像过去忍受暴力一样,沉默地忍受着,那些痛跟伤疤一同烙进了骨骼里。
对白梓忱,他总是甘之如饴的。哪怕此刻他疼出了一身薄汗,脊背微微发颤,也只会咬牙硬撑着,一声不吭。
很多年后的一个晨曦,他躺在床上,看着身侧的白梓忱,恍惚间忆起今晚,突然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傻。
或许那个时候,他只是太小心翼翼了,毕竟人对突然降临的幸福总是怀揣着拘谨。得到的下一步是失去。他依旧紧绷着,甚至比在他国异乡时更甚。
银白月光自纱帘缝隙淌入,将两道人影拓成墙上的水墨画。白梓忱蜷成柔软的弧度向那人贴近,青丝无声滑过蚕丝被,在傅识闻身上嗅到了一缕檀香。
白梓忱滚烫的额头抵住他肩膀,发梢还沾着夜晚潮湿的气息:“你总说我藏不住秘密……”带着鼻音的呢喃震得傅识闻胸腔发麻,“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