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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玉兰树下的重逢 直到时间把 ...

  •   暮春将白玉兰染成旧信纸的颜色时,傅识闻的球鞋正碾过满地潮湿的花尸,拖着行李箱伫立在白梓忱家楼下,树影在他肩头碎裂成游移的光斑。
      这株移栽的白玉兰到底不如崂山老宅的那棵壮实,枝干上还绑着支撑架,就像白梓忱视频里抱怨的新校区的悬铃木,都是些需要重新扎根的异乡客。
      二十八小时辗转两趟航班积攒的困意,在望见四楼阳台上飘动的跆拳道道服时突然溃散,那件道服似乎还是三年前的款式,可白梓忱已经升到黑带二品了。
      白梓忱的卧室里,清冷的光辉洒在木质地板上,风穿过支开的窗户,一股浓郁的白玉兰香扑鼻而来。
      他的指节抵住领带结向上推时,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。少年的面庞初显棱角,右眼尾浅褐色的泪痣坠在杏眼弯折处,那双桃花眼本该盛着春水似的柔情,偏被浓密睫毛下那簇焦急的烦闷冲淡了暖意。
      姜薇敲了敲白梓忱的房门,问道:“收拾好了吗?快一点,我们要出发了!”
      “等我一下,马上就好!”
      床上胡乱地堆着他试完的衣服,平时随手抓几件衣服都能穿出门,可今天他却换了一身又一身,总觉得怎么穿都不自在。
      他终于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简约的穿搭,蓝白条纹的衬衫搭配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和牛仔裤,撞色斜纹领带衬得他格外青涩,可他还是戴上了,那枚镶着翡翠的银色竹节领带夹被他的指腹擦得发亮。那是三年前,傅识闻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      他推门出来时,穿着杏色羽绒服的姜薇有些吃惊地上下审视着他,道:“你认真的吗?今年是倒春寒!你穿这身出去,不得冻成冰棍啊!”
      “可我感觉我没合适的衣服了。”
      姜薇扶额,不忍直视道:“衬衫里面加个保暖内搭,把牛仔外套脱下来,换成我前几天给你买的黑色呢子大衣,里面再套个V领的针织衫,就行了。”
      白梓忱急匆匆地跑回卧室,按照姜薇的搭配换了上衣。
      站在一旁的白清远见儿子进屋,笑着和姜薇打趣道:“他俩到底是好久不见了啊!咱儿子都臭美上了。”
      姜薇扭头瞥了他一眼,视线定格在他的脚踝处,夹杂着些许的怒火,道:“都得收拾得漂漂亮亮地去接小闻,连你也是!我说多少遍了,别穿束脚裤,别穿束脚裤!就是不听是吧!非得给你扔了!”
      “别别别!老婆,我这就去换。”
      “换我之前给你买的直筒裤!”姜薇对着已经关上的卧室门说道。
      几人收拾好下楼,有说有笑地推开单元门,白梓忱瞧见站在面前的傅识闻时,愣了一阵。
      傅识闻像是浸透了一路的风霜,十五岁少年的骨架本该是抽枝拔节,他却像株爬满霉斑的竹子,灰扑扑的。裹着及膝的黑色羽绒服,半张脸都埋进灰调千鸟格围巾里。
      姜薇过去拥抱他时,傅识闻的脸颊堪堪擦过她的珍珠耳钉。白梓忱突然想起,三年前的那个拥抱,那时他翘起脚尖才和自己的肩膀齐平。
      “怎么提前到了啊?也不说一声,好让我们去接你。你在这儿等了多长时间了啊?冷不冷啊?给你发消息也不回,多让人担心呐……”
      姜薇拍着傅识闻的肩,似乎要把心里的关切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,全然不给傅识闻回答的空隙。
      “对……对不起,我改……改签了,从首尔转……转的机。”
      “没事儿,平安回来就好。以后一定要回消息,有什么事儿,第一时间给我们发消息,记住了吗?”
      傅识闻“嗯”了声,郑重其事地点头。
      白清远上前接过傅识闻的行李箱,对姜薇道:“外面冷,先回家再说吧!梓忱,把识闻身上的包接过来。”
      白梓忱上前接过他背上的双肩包,垂眼望见对方的眸子。
      三年过去了,傅识闻距离他的肩头又矮了一截。
      “你长……长高了。”傅识闻说这话时,喉结在围巾里滚动。
      白梓忱看了眼傅识闻,脸上是克制不住的笑意,“你也是啊!”
      傅识闻望着他,有些内敛地浅笑,没再接话。
      两人缓步走在后面,落了白清远和姜薇一段路。又过了一会儿,白梓忱偏头问他:“国外好玩吗?”
      “还好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还好啊?”
      “其实,也没什……什么有意思的,我几乎每天都……都泡在教……教室和图书馆里。”
      傅识闻清朗的声线此刻有些闷,像是含在嘴里的浓薄荷,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。
      “不无聊吗?”
      “不……不无聊,习惯了,就好了。”
      傅识闻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细颤的影,眸底凝着些愔然。
      白梓忱看着他,神情里是掩不住的心疼和关切。傅识闻像是棵被拔苗助长后营养不良的幼苗,干干瘦瘦的,整个人都显得疲乏而干瘪。
      他心里的沉重一下子就盖过了重逢的喜悦,可很快就又端起一张笑脸,道:“那你惨了,我在这个齐东九水高中都快闷死了,正打算这个周末带你去玩呢!”
      “好啊!”傅识闻答应得很痛快,眼睛里是许久未有的雀跃和轻快。
      这间房子是白梓忱一家在沧水区租住的,小区名字气得很文雅,又带着几分静谧的尊贵,名曰:“竹溪雅筑”。
      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将身上的寒意驱散。地暖的温度很高,只一会儿便感觉浑身充满了热气。
      傅识闻换好的居家鞋陷进长绒地毯时,行李箱滑轮在仿古木地板上犁出细痕。
      白梓忱看他脱羽绒服时露出的一截手腕,他消瘦了许多,凸起的腕骨像藏在皮肉下的刀锋。
      他内里穿着高领毛衣,外搭白色衬衫。解下围巾,冻红的耳尖从围巾里支棱出,露出耳后那道月牙状的旧疤,像是青瓷釉面裂开的冰纹,在暖气下泛起几分薄红。
      姜薇租的这间房子是120多平的三室一厅,特地给傅识闻留了间朝阳的卧房。
      姜薇拽过他的手腕时只觉得硌手,心里泛过一阵酸涩,径直走进那件卧室,“小闻,你是想跟梓忱住个房间,还是想单独住一间啊?你要是不想跟他住,就住这间,这儿敞亮,光线也好。”
      “姜姨,谢谢您,但我……我租……租房子了。”傅识闻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为难和尴尬。
      “你还再租什么啊?你直接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不就行了?你自己一个人住多不方便啊!还得做饭、收拾家务什么的。听话,搬过来,我们一起住。”
      姜薇语气温柔,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。乔锦去世之后,她的性格就不似从前那样柔和了。
      “可……可是,我……我已经交……交了一年的……租金了。”
      姜薇微皱了下眉头,语气坚定道:“我给你把钱要回来,我们在这儿呢,让你自己一个人住算怎么回事啊!”
      白清远立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,他语调沉缓:“识闻,你把那个房东的联系方式给我,我跟他谈。你放心在这住下就行。”
      白梓忱伸手揽住傅识闻的肩膀,明晃晃地笑道:“怎么着?刚回来就准备孤立我们全家啊?”
      “没、没有。”傅识闻身子微微一僵,连忙摆手,结结巴巴地说。
      “那就在这儿住下吧!我帮你收拾东西。”他挑了挑眉,凑近傅识闻,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,“你要跟我住一间吗?”
      傅识闻的脸微微泛红,眼神有些闪躲,犹豫着说:“我……都行。”
      姜薇在一旁嗔怪道:“别了,你睡觉又不老实,识闻要是跟你一起睡,还不得老抢人家被子啊!”
      白梓忱一听,眼睛瞪得滚圆,满脸的不服气,据理力争道:“我睡觉哪有那么不老实啊?再说,我现在不抢被子了,我的被子还老掉呢!”
      傅识闻的嘴角勾着一抹浅笑,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,目光依次掠过三人面庞,晨光勾勒出他的侧脸。此刻的他,像个小心翼翼的旁观者,贪恋地沉浸在这温暖的氛围中,却又因久别后的疏离和陌生感而有所保留。
      “他房间跟狗窝没什么两样,你不嫌弃他就行。”白清远也调侃道。
      白梓忱立刻跳起来反驳:“谁说的?我昨天特意收拾了!”
      说着,白梓忱拉着傅识闻就往自己房间走去,姜薇和白清远笑着跟在后面。
      一行人来到白梓忱的卧室门口,白梓忱自信满满地推开房门。可门刚一打开,几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只见床上堆满了衣服,有皱巴巴的衬衫、凌乱的裤子,还有几件毛衣随意地叠放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似的。
      白梓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,他挠了挠头,干笑着说:“呃……这是我今天早上换衣服弄的,还没来得及整理呢,这不算啊!这都是干净的。”
      姜薇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笑着打趣道:“哟,这是为了接小闻,挑花眼啦?”
      “才不是呢!那……”白梓忱否认得极快,可想了半天托词,才道:“那是因为我长个子了!那些衣服都小了!”
      姜薇看破不说破,也懒得和他争辩什么,只摆摆手说:“行行行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      说完,扭头看向身旁的傅识闻,道:“小闻,你先来客厅坐着歇会儿,让你白叔叔给你做海鲜卤面。”
      傅识闻微微颔首,轻声应道:“嗯。”声音低沉而温和。
      白梓忱见姜薇不理会自己,追着姜薇解释:“什么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?我说的是真的!”
      姜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笑意更浓了,道:“好好好,我也没说是假的啊!”说着,她指了指他卧室方向,“你快点收拾收拾你的床去吧!还想让识闻住你那屋,乱糟糟的,你好意思啊?”
      白梓忱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傅识闻,转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。
      傅识闻见状,立即起身,向前迈了一步,嘴唇轻启道:“我去帮……帮他一起收……收拾。”
      姜薇连忙拽住他坐下,道:“不用,让他自己收拾就行,你吃水果,看会儿电视。坐了这么久的飞机,肯定累坏了。”
      说着,她将茶几上果盘里的脐橙塞到他手里。
      姜薇问起傅识闻在国外的生活,可那段日子过得太单调苦涩,他不愿回想,只敷衍着说了些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      趁姜薇去厨房的空隙,傅识闻终于进到白梓忱的房间内。白梓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又收拾起手上的衣服,问道:“怎么不跟我妈聊天了?”
      “姜姨去厨……厨房了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
      北方三月的地暖将空气烘得松软,阳光从双层玻璃外斜切而入,傅识闻倚在胡桃木书桌边沿,骨节分明的手掌撑在深色桌面上,羊绒毛衣的浅灰色袖口松松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。
      他的眉峰如刀刻般利落,眉尾收得极细,像工笔画里悬而未落的墨线。睫毛覆下来时,在眼睑投出蝶翼般的阴影,却遮不住眉弓下那双琥珀色瞳孔里跳动的碎光。
      沉默,伴随着长久的沉默,傅识闻就这样望着他,心一点一点地静下来。
      他在国外心弦绷得太紧,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断掉,他不敢停下,也不敢有半点的差池和逾矩。现在到了白梓忱家,他终于有时间喘息,有时间生活了,可有些事是绝对不能逾越的。
      来到白梓忱家的第一天,他就开始这样警告自己,有些事只适合埋在心里,永远地埋在心里,直到时间把他的这点妄念磨平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玉兰树下的重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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