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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月下赠信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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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州城外的山谷中,一簇篝火在夜色中微微跳动。萧景煜蹲在火边,翻烤着一只野兔,油脂滴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不远处的小溪边,绮罗正在清洗伤口换药。
三天前的那场混乱后,他们一路西行,避开官道和驿站,专走山林小路。萧景煜的伤口因为奔波又开始隐隐作痛,但他咬牙忍着,不愿在绮罗面前表现出来。
“你的伤又裂开了。”绮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萧景煜转头,看到她正皱眉盯着自己后背——血迹已经渗出了衣衫。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她的视线:“没事,小伤。”
绮罗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肩膀,强行解开他的衣襟。伤口果然裂开了,血肉模糊一片。
“萧景煜!”她直呼其名,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你这样会死的知不知道?”
萧景煜沉默地看着她取出药粉,动作粗鲁地撒在伤口上。这次的药比以往都疼,但他一声不吭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绮罗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“为什么要硬撑?”
火光映照下,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,微微颤抖。萧景煜突然发现,她在哭。
“绮罗……”他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她的眼泪,又在中途停住,“我没事,真的。”
绮罗猛地抬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盈满泪水:“你总是这样!受了伤不说,中了毒不说,被冤枉也不辩解!你们中原人都这么喜欢当悲情英雄吗?”
萧景煜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。片刻后,他轻声道:“不是喜欢……只是习惯了。”
这句话不知触动了绮罗哪根心弦,她的表情突然软化了。她轻轻为他系好衣带,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,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。
“兔肉烤好了。”萧景煜转移话题,将烤好的兔肉递给她。
两人沉默地吃着,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寂静。自从离开军营,他们之间就有种微妙的氛围,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谁都不敢捅破。
“明天就能到凉州了。”萧景煜最终开口,“我在那儿有个故交,是西域商人,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。”
绮罗点点头,用小刀削下一片肉:“你觉得……赵峻是故意放我们走的吗?”
萧景煜沉思片刻:“是,也不是。他确实忠于我,但他更忠于心中的正义。”他苦笑一下,“如果他认为你是祸害,早晚会……”
“会杀了我。”绮罗平静地接话,“我理解。换作是我,也会保护自己的族人。”
萧景煜望向她,突然意识到这个草原公主的胸怀远比想象的宽广。她理解赵峻的敌意,甚至尊重它。这种理解不是出于软弱,而是源于强大。
“到了凉州后,”绮罗突然说,“我们该分开了。”
萧景煜手中的兔肉掉在了地上:“什么?”
“我需要回部族。“绮罗盯着篝火,“乌维叔叔的阴谋必须被阻止。而我父亲……他只听我的话。”
萧景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理智上他知道她是对的,但情感上……
“太危险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乌维已经对你起疑,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绮罗抬头看他,火光在她眼中跳动: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眼睁睁看着战争爆发?看着无数人死去?”
萧景煜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他当然没有更好的办法。作为将军,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战争,哪怕这意味着让绮罗去冒险。但作为一个男人……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突然说。
绮罗震惊地看着他:“你疯了?阿乞多人会把你撕成碎片!”
“那就让他们撕!”萧景煜猛地站起身,“我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!”
话一出口,两人都愣住了。萧景煜从未如此失控过,他一向以冷静自制著称。绮罗仰头望着他,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某种柔软的情绪。
“萧景煜…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萧景煜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在她面前,平视她的眼睛:“绮罗,这些日子,我……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。两人同时警觉地站起,萧景煜一把拉过绮罗隐入旁边的树丛。
一队骑兵从远处飞驰而过,借着月光,萧景煜认出那是朝廷的驿卒。
“他们在搜捕我们。”萧景煜低声道,“我们得立刻动身。”
两人迅速熄灭篝火,收拾行装。刚才那一刻的温情与脆弱仿佛从未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紧迫的危机感。
借着月色,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前行。萧景煜在前探路,绮罗牵着马跟在后面。雪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安静地跟在主人身边。
“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凉州。”萧景煜指着远处,“我们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,抬手示意警戒。前方的树林中有动静——不是动物,是人。
萧景煜无声地抽出长剑,将绮罗护在身后。树丛分开,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,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兵刃的壮汉。
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……”大汉粗声粗气地开口。
“要从此路过,留下买路财。”萧景煜冷冷地接上,“山贼?”
大汉哈哈大笑:“识相!把值钱的都交出来,饶你们不死!”
萧景煜估算了一下形势。以他的身手,平时对付十几个山贼不在话下,但现在有伤在身,又要保护绮罗……
“钱可以给你。”他沉声道,“放我们过去。”
山贼头子眯起眼,突然注意到绮罗:“这妞不错,留下她,你可以走。”
萧景煜的眼神瞬间变冷:“找死。”
他闪电般出手,长剑如毒蛇吐信,瞬间刺穿最近两个山贼的喉咙。山贼头子大惊,挥舞着大刀扑来。萧景煜侧身避开,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肋下。
绮罗也没闲着,她抽出短弓,三箭连发,精准命中三个山贼的膝盖。雪翎则用鹿角顶翻了一个试图偷袭的歹徒。
转眼间,山贼倒下一半,剩下的见势不妙,转身就逃。
萧景煜没有追击,他捂着肋部,面色苍白。刚才剧烈的打斗让他的伤口又裂开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绮罗焦急地扶住他。
萧景煜摇摇头:“小伤。我们得赶快离开,他们会叫来更多人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凉州城外。城门刚刚开启,商队和农夫排着长队等待入城。萧景煜和绮罗混在人群中,低着头不引人注目。
“我们先去‘醉仙楼'。”萧景煜低声道,“那是我朋友的产业。”
醉仙楼是凉州城最大的酒楼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。大清早的,酒楼里已经有不少客人在用早膳。萧景煜带着绮罗从侧门进入,直接上了三楼。
“站住!三楼是私人……”一个小二拦住他们。
“告诉你们掌柜的,‘长安故人'来访。”萧景煜打断他。
小二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一眼——两人衣衫褴褛,风尘仆仆,实在不像有资格上三楼的贵客。但他还是转身去通报了。
片刻后,一个身材肥胖、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。看到萧景煜,他眼睛一亮,随即恢复商人精明的表情。
“哎呀呀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!”他热情地握住萧景煜的手,暗中捏了捏,“快请进!小二,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!”
他引着两人进入一间雅室,关上门后,立刻变了脸色:“萧将军,你惹大麻烦了!朝廷的通缉令已经发到凉州了!”
“我知道,老金。”萧景煜疲惫地坐下,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金掌柜看了看绮罗,又看了看萧景煜,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,跟你们这些当官的扯上关系准没好事。说吧,要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萧景煜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帮我送封信给长安的御史大夫周谦;第二,安排赫连公主安全返回阿乞多。”
绮罗猛地抬头:“我说过要回部族,但不是在把你丢下的情况下!”
金掌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:“公主?她是阿乞多……哦老天爷,萧景煜,你比我想的还能惹事!”
萧景煜没理会他的调侃,专注地看着绮罗:“你必须回去说服你父亲,而我必须洗清罪名。分头行动是我们唯一的选择。”
绮罗的嘴唇颤抖着,似乎想反驳,但最终只是别过脸去:“随便你。”
金掌柜识趣地退了出去,说是去安排热水和早膳。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“绮罗……”萧景煜轻声唤道。
“不用解释。”绮罗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发抖,“你是将军,你有你的责任。我明白。”
萧景煜走到她身后,想伸手碰她的肩膀,又停在半空:“这不只是责任的问题。我……我不能忍受你因为我而陷入危险。”
绮罗突然转身,眼中噙着泪水:“那你以为我能忍受你独自面对豺狼吗?你们中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明显是要置你于死地!”
萧景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一把将她拥入怀中。绮罗僵了一瞬,随即紧紧回抱住他。
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萧景煜在她耳边低语,“我答应过要带你去长安,记得吗?”
绮罗把脸埋在他胸前,闷闷地说:“中原男人最会骗人了。”
萧景煜轻笑出声,捧起她的脸,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:“这次不骗你。”
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。萧景煜凝视着绮罗琥珀色的眼睛,那里面仿佛有整个草原的星空。他缓缓低头,绮罗闭上了眼睛……
“热水来了!”金掌柜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,两人如触电般分开。
接下来的时间像做梦一样。沐浴更衣后,金掌柜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早膳和两套新衣服。萧景煜的是普通商人的装束,绮罗的则是西域女子的服饰——宽大的裤装和刺绣短衫,戴上面纱后几乎认不出来。
趁着绮罗休息时,萧景煜写了密信交给金掌柜:“务必亲手交给周大人,事关重大。”
金掌柜点头:“放心,我有可靠的信使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将军,你真要放那姑娘回去?她这一走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煜打断他,“但这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傍晚时分,金掌柜匆匆回来,脸色异常凝重:“不好了,阿乞多使团正在凉州,说是来采购药材的,但实际是来找人的!”
萧景煜和绮罗对视一眼。
“乌维派来的?”萧景煜问。
绮罗点头:“很可能。他们知道我往这个方向走了。”
“你们得立刻分开。”金掌柜擦着汗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公主从西门出城,有商队掩护;将军走南门,我亲自护送。”
萧景煜深吸一口气,转向绮罗:“是时候了。”
绮罗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恢复了坚定。她取下腰间那把曾给过萧景煜防身的蓝宝石匕首——那是她哥哥的遗物,再一次递给萧景煜:“带着它,就像我在你身边。”
萧景煜郑重地接过匕首,然后从颈上取下一枚白玉佩: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,保平安。”
两人交换信物,手指相触的瞬间,仿佛有电流穿过。金掌柜识趣地退到门外,给他们最后的告别时间。
“我会阻止乌维的阴谋。”绮罗低声承诺,“然后……我会等你。”
萧景煜轻抚她的面颊:“我会洗清罪名,然后……我会去找你。”
没有华丽的誓言,没有夸张的承诺,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,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力量。
金掌柜在门外咳嗽了一声:“时间到了。”
两人最后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转身,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萧景煜跟着金掌柜穿过熙熙攘攘的南门集市,混在人群中出了城。一路上,他的手始终按在怀中的匕首上,仿佛那是他与绮罗唯一的联系。
“将军,前面有片竹林,穿过它就能到官道。“金掌柜指向前方,“我已经安排了马车在那里等您。”
萧景煜点头致谢:“老金,这次多亏你了。”
金掌柜摆摆手:“别说这些。当年要不是将军相救,我早就死在戈壁滩上了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只是……那位公主,您真的信任她吗?”
萧景煜的眼神骤然变冷:“用我的性命。”
金掌柜不再多言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:“愿将军一路顺风。”
萧景煜独自走入竹林。夕阳西下,竹影婆娑,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。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,仿佛有人在监视他。
他停下脚步,手按剑柄:“出来吧。”
竹林中走出一个人影——赵峻。他风尘仆仆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将军。”他单膝跪地。
萧景煜没有扶他:“你是来抓我的?”
赵峻摇头:“我是来警告您的。贾世道已经控制了朝堂,您回长安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所以呢?我该怎么做?”
“往南走,去岭南。”赵峻急切地说,“那里有我的旧部,可以保护您。”
萧景煜盯着他的眼睛:“为什么帮我?”
赵峻痛苦地低下头:“因为我错了。我向贾世道报告了您的行踪,以为他会……但我没想到他直接派兵抓您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含泪,“将军,我跟了您五年,您是什么人我最清楚。您绝不会叛国。”
萧景煜终于伸手扶起他:“起来吧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。”
赵峻激动地抓住他的手:“那您答应我,不去长安!”
萧景煜摇头:“我必须去。只有当面揭穿贾世道的阴谋,才能阻止这场战争。”
“但您没有证据!”
“会有的。”萧景煜坚定地说,“绮罗……赫连公主回部族后,会找到乌维与贾世道勾结的证据。”
赵峻的脸色变了变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劝不动您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那至少带上这个。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贾世道贪污的证据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萧景煜接过信,拍了拍赵峻的肩膀:“谢谢。现在回去吧,别让人发现你见过我。”
赵峻欲言又止,最终郑重地行了个军礼,转身离去。
萧景煜继续前行,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。赵峻的出现太巧合了,而且他的态度转变也太突然……
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萧景煜本能地侧身一闪,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深深钉入身后的竹子。
伏击!
十余名黑衣人从竹林中涌出,刀光剑影间,萧景煜认出他们的招式——是贾世道圈养的死士!
他拔剑应战,但寡不敌众,很快落入下风。一支长□□入他的大腿,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贾相爷向将军问好。”为首的死士冷笑道,“将军不该回来的。”
就在死士举刀欲砍的瞬间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他的咽喉!紧接着,箭如雨下,黑衣人纷纷倒地。
萧景煜惊讶地转头,看到竹林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绮罗!她手持短弓,身后跟着雪翎和几名阿乞多武士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萧景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绮罗跑到他身边,检查他的伤势:“我就知道那个副将不可信!我们一直跟着你。”
“但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让侍女假扮我跟着商队走了。”绮罗狡黠地一笑,“我可没说会乖乖回去。”
萧景煜想责备她的任性,但心中的喜悦却压过了一切。他紧紧握住她的手:“你真是……不可理喻。”
绮罗帮他包扎好腿伤,扶他站起来:“现在怎么办,将军?你的计划好像行不通了。”
萧景煜看着满地的尸体,苦笑一声:“看来我们得另想办法了。”
就在这时,雪翎突然警觉地竖起耳朵。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——是军队!
“快走!”萧景煜低声道。
绮罗扶着他迅速隐入竹林深处。身后,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,追兵的呐喊声此起彼伏。
两人在竹林中艰难前行,萧景煜的腿伤严重拖慢了速度。眼看追兵越来越近,绮罗突然停下。
“听着,”她急切地说,“我们逃不掉了。但如果你被抓,必死无疑;如果我被抓,父亲至少会保我一命。”
萧景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不行!我不会让你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选择!”绮罗打断他,“我会让武士们引开追兵,你往东走,去清水镇找一个叫马老三的马贩子,他会帮你躲藏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回去面对父亲和乌维。”绮罗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,“我会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,然后……”
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。绮罗突然踮起脚尖,在萧景煜唇上轻轻一吻,快得像是错觉:“等我。”
然后她转身冲向追兵的方向,阿乞多武士们紧随其后。雪翎犹豫地看了萧景煜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萧景煜站在原地,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。他知道绮罗是对的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,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。
最终,他强迫自己转身,一瘸一拐地向东走去。手中紧握着绮罗给的匕首,他在心中暗暗发誓:无论如何,一定要再见到她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