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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囚笼双生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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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乞多部族的王帐内,赫连绮罗跪在厚实的地毯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帐内烛火摇曳,映照出父亲赫连雄铁青的脸和乌维阴鸷的笑容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赫连雄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,“跟着中原男人私奔,背叛自己的族人!”
绮罗抬起头,不卑不亢:“父亲,我没有背叛任何人。相反,我一直在阻止真正的背叛者。”她的目光直指乌维,“他才是勾结中原奸臣,挑起战争的人!”
乌维大笑,脸上的刀疤扭曲如蜈蚣:“小丫头片子,被中原男人迷了心窍,反倒来诬陷我?”他转向赫连雄,“可汗,我早说过,公主被中原人蛊惑了。”
赫连雄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,震得铜杯倾倒,马奶酒洒了一地:“够了!绮罗,你可知乌维将军带人在边境找到了什么?”他一挥手,侍从捧上一个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件染血的中原军服,上面别着萧景煜的将徽。
“你的中原情人设下埋伏,杀害了我们三十七个勇士!”赫连雄怒吼,“而你还在为他辩护!”
绮罗的手指深深掐入地毯。这不是真的,萧景煜绝不会这么做。这又是贾世道和乌维的阴谋!
“父亲,这件衣服不能说明什么。萧景煜与我在一起时,他的军服早就……”
“住口!”赫连雄暴怒地打断她,“从今日起,你不得离开自己的帐篷一步,直到我决定如何处置你。”他疲惫地挥手,“带她下去。”
两名女武士上前架起绮罗。经过乌维身边时,他低声讥笑:“你的中原将军现在自身难保,别指望他来救你了。”
绮罗被带回自己的帐篷,门外立刻被安排了四名守卫。那苏红着眼眶迎上来,帮她拍去身上的尘土。
“公主,您不该回来的……”那苏用湿布擦拭绮罗脸上的灰尘,声音哽咽。
绮罗握住她的手:“那苏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那苏警惕地看了一眼帐门,压低声音:“公主吩咐。”
“找到我舅舅哈森,告诉他查查乌维最近的物资来源,特别是铁器和粮食。”绮罗从发辫中取出一小块布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密文,“还有,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那苏将布条藏进贴身的荷包:“我会想办法。但公主,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乌维一直在鼓动可汗将您嫁给他的儿子,以‘洗刷耻辱'。”
绮罗冷笑:“他做梦。”她走到帐内的小窗前,望着远处的圣山轮廓,“那苏,你相信我吗?”
那苏毫不犹豫地跪下:“我哥哥死后,是公主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。我的命是您的。”
绮罗扶起她,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:“那就帮我准备好。三天后的月祭,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长安天牢中,萧景煜靠在潮湿的墙壁上,数着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月光。他的腿伤没有得到妥善处理,已经发炎溃烂,高烧让视线模糊不清。
牢门铁链哗啦作响,一个瘦小的身影溜了进来——是狱卒老吴,萧景煜旧部的父亲。
“将军,喝点水吧。”老吴递上一个皮囊,里面装的却是药酒。
萧景煜感激地接过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片刻的清醒: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
老吴警惕地看了眼走廊,低声道:“贾相爷已经说服皇上,三日后公开审判您。周御史为您争辩,反被罚俸禁足。”
“证据呢?他们有什么证据指控我通敌?”
“一个阿乞多俘虏作证,说亲眼看见您与他们的公主密谋。”老吴苦笑,“还有您送给公主的玉佩,被当作物证呈上了。”
萧景煜握紧拳头。那玉佩是他亲手交给绮罗的,怎么会……除非她出了事。想到这,胸口一阵刺痛,比腿伤更甚。
“有人帮我带话给周御史吗?”
老吴点头:“赵副将冒险联系了周府的人。周大人让我告诉您,他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但……贾相爷势大,您要做好最坏的准备。”
最坏的准备。萧景煜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死刑,而且很可能是残酷的公开处决,以儆效尤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,“赵副将让我交给您。他说……您会知道该什么时候用。”
萧景煜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粒暗红色的药丸。他苦笑一声,重新包好塞入腰带。赵峻给他准备的是“断魂丹”,服下后三个时辰内必死,但过程无痛。这是军人最后的体面。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老吴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悄悄退出牢房。
萧景煜仰头看向那一方小小的气窗,月光如水。不知此刻的绮罗是否也望着同一个月亮?她是否安全回到了部族?有没有因为他而受牵连?
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用的思绪,转而思考如何在审判中揭露贾世道的阴谋。即使注定一死,他也要在死前将真相公之于众。
三天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
阿乞多营地的月祭之夜,部族众人聚集在圣火周围,向月神祈福。绮罗被允许参加,但四名女武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
她穿着传统的白色祭袍,发间缀满银铃,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骨制的饰环。表面上平静如水,内心却紧绷如弦。一切都取决于今晚。
祭典由察罕大祭司主持。他身着狼皮祭袍,脸上涂着神秘的符号,手持人骨法杖,绕着圣火吟唱古老的咒语。乌维和赫连雄坐在首位,神情肃穆。
“月神在上,”察罕的声音沙哑如磨砂,“请保佑您的子民,赐予我们力量和胜利!”
众人齐声应和:“力量和胜利!”
绮罗注意到,察罕的吟唱中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词句,而每当这些词出现,乌维就会微微点头。更奇怪的是,在场武士们的眼睛在火光照映下,竟隐约泛着诡异的绿光。
祭典进行到高潮时,察罕突然指向绮罗:“月神示下,需要纯洁的皇室之血来完成祭祀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赫连雄皱眉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可汗,”察罕深深鞠躬,“月神托梦,只有公主的几滴血滴入圣火,才能保佑我军大胜。”
乌维立刻附和:“这是神圣的旨意!难道可汗要违抗月神?”
赫连雄犹豫地看向女儿。绮罗心中警铃大作——这绝非传统仪式的一部分。察罕和乌维明显在谋划什么。
“如果这是月神的旨意,”她突然高声说,“我自愿献祭。”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她走向圣火,“但我要求亲自执刀,以示虔诚。”
察罕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配合,愣了一下才递上一把黑曜石匕首。绮罗接过匕首,在掌心轻轻一划,鲜血顿时涌出。她将手悬在圣火上方,让血滴入火焰。
火焰猛地蹿高,变成诡异的蓝绿色。人群中发出惊叹。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火焰吸引时,绮罗迅速将藏在指甲里的一小包粉末弹入察罕的祭酒杯中。
“仪式完成!”察罕高举双臂,“月神已赐福于我族!”
众人欢呼。察罕饮下祭酒,开始最后的祈福。然而不到片刻,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,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,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!
“大祭司!”乌维跳起来,但察罕已经倒地抽搐,口吐白沫。
现场大乱。趁着混乱,绮罗迅速退到人群边缘。那苏按照计划,带着雪翎在那里等候。
“快走!”那苏塞给她一个包袱,“哈森大人在北山口等您!”
绮罗翻身上了雪翎的背:“你不跟我一起走?”
那苏摇头:“我留下迷惑追兵。公主保重!”
绮罗还想说什么,但远处已经传来乌维的怒吼:“抓住公主!她毒害大祭司!”
雪翎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。绮罗伏在鹿背上,听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箭矢破空的呼啸。一支箭擦过她的肩膀,带起一串血珠,但她咬牙忍住疼痛,只是更紧地抱住雪翎的脖颈。
“快跑,好姑娘,再快些!”
与此同时,长安天牢中,萧景煜被铁链锁住双手,带到了刑部大堂。贾世道高坐主位,两侧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。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“萧景煜,你可知罪?”贾世道慢条斯理地问,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。
萧景煜挺直脊背:“下官不知何罪之有。”
“通敌叛国,勾结阿乞多公主,泄露军情,导致边境三镇失守,军民死伤无数!”贾世道厉声喝道,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狡辩?”
所谓的“人证”被带了上来——一个阿乞多装束的汉子,用生硬的汉语指认萧景煜与绮罗密谋;“物证”则是那枚玉佩和几封所谓的“密信”,字迹粗劣地模仿了萧景煜的笔迹。
萧景煜冷笑:“这些伪造的证据骗得了谁?贾相爷与阿乞多乌维勾结,走私铁器粮食,挑起边境冲突,为的不就是中饱私囊、排除异己吗?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贾世道脸色一沉:“大胆!竟敢污蔑当朝宰相!来人,大刑伺候!”
“且慢!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堂外传来。御史大夫周谦排众而出,虽然面色憔悴,但目光如炬,“按大周律法,三品以上官员未经审判不得用刑。萧将军所言事关重大,理应彻查。”
贾世道眯起眼睛:“周大人,皇上命你在家思过,你擅自出府已是抗旨。还敢干预刑部审案?”
周谦不卑不亢:“下官身为御史,风闻奏事是职责所在。萧将军指控宰相通敌,此乃动摇国本的大事,岂能草率定案?”
就在双方僵持之际,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,在贾世道耳边低语几句。贾世道脸色微变,随即宣布休庭半个时辰。
萧景煜被带回一间侧室,老吴趁机塞给他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只有简单几个字:“公主逃脱,北山口等。”
萧景煜心头一震。绮罗还活着!而且逃出来了!他必须想办法出去与她汇合。
片刻后,审讯重新开始。贾世道的态度突然缓和了许多:“萧将军,念在你曾有功于朝廷,本相给你一个机会。只要你承认被阿乞多公主蛊惑,供出同谋,我可向皇上求情,免你死罪。”
萧景煜立刻明白了——贾世道收到了绮罗逃脱的消息,担心两人对质会揭穿他的阴谋,所以想尽快了结此案。
“贾相爷突然仁慈,是怕真相大白于天下吧?”萧景煜冷笑,“我萧景煜宁可一死,也绝不污蔑无辜!”
贾世道大怒,正要发作,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。一个满身是血的驿卒冲了进来:“急报!阿乞多大军突破北境三关,直指河朔!”
朝堂大乱。贾世道脸色铁青:“不可能!”
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立刻改口:“立刻调集禁军北上!”
混乱中,周谦对萧景煜使了个眼色。萧景煜会意,趁着守卫不备,突然发难!他虽然腿伤未愈,但身手仍在,几下就制服了身边的守卫,夺下钥匙解开镣铐。
“拦住他!”贾世道尖叫。
萧景煜已经冲到了堂外。赵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塞给他一个包袱:“马在西侧门,快走!”
“你呢?”
赵峻苦笑:“我留下拖住追兵。将军……保重。”
萧景煜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冲向西侧门。那里果然有一匹黑马等候。他翻身上马,在追兵的呐喊声中冲出了刑部大院。
长安的街巷在眼前飞掠而过。萧景煜知道,从此他就是真正的逃犯了。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赶到北山口,找到绮罗!
五天后,当萧景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北山口时,已经是深夜。他的腿伤恶化,高烧反复,全凭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。
月光下,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山岩上。萧景煜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是雪翎!
白鹿轻盈地跃下山岩,引领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。洞内,绮罗正跪坐在火堆旁,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,但血迹仍渗出了绷带。听到脚步声,她警觉地抬头,在看到萧景煜的瞬间,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彩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。
萧景煜踉跄着走到她面前,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碰触她的面颊,确认这不是幻觉:“我来了。”
绮罗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,无需言语,所有的苦难、思念和决心都在这一眼中传达。
许久,绮罗才开口:“乌维说服我父亲全面开战了。他们计划十日内攻下河朔,然后直指长安。”
萧景煜点头:“贾世道慌了,他没想到乌维会真的发动全面战争。现在朝廷乱作一团。”
“我这里有证据。”绮罗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,“这是乌维和贾世道往来的密信副本,我舅舅从乌维的亲信那里偷来的。”
萧景煜展开羊皮纸,借着火光细看,眼中渐渐燃起希望之火:“这足够定贾世道的罪了!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长安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绮罗摇头,“战争已经开始,即使贾世道伏诛,仇恨的种子也已经播下。我们需要更大的筹码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绮罗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:“我们必须在战场上阻止我父亲的大军,当面揭露乌维的阴谋。只有这样,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。”
萧景煜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但以我们两人之力……”
“不是两人。”绮罗微笑,“我舅舅哈森已经联络了七个反对战争的部落。只要我们能在战场上创造机会,他们就会倒戈。”
萧景煜思索了一会儿,突然眼前一亮:“河朔城外有一处峡谷,叫‘鹰愁涧',地势险要。如果能将主力引入那里……”
“然后伏击?”绮罗接上他的思路,“但父亲不会轻易中计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萧景煜看着她,“除非诱饵足够诱人。”
绮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我。”
两人相对沉默。这计划风险极大,但也许是唯一的机会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萧景煜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次我们一起面对。无论生死。”萧景煜握住她的手,“不再分开。”
绮罗的眼中泛起泪光。她倾身向前,额头抵住他的:“好。”
洞外,北风呼啸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但在这一刻,在这小小的山洞里,两颗心紧紧相依,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积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