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边塞铃》叶上姝

4、血色染归途

　　萧景煜在白桦林中已经等了两个时辰。夜露浸透了衣衫，寒意渗入骨髓。他紧握着绮罗给的匕首，耳朵捕捉着林中的每一个声响。
　　远处传来马蹄声，萧景煜立刻隐入树后阴影中。一匹白马穿过林间，马背上的人影纤细——是绮罗！但她身后还跟着三骑，看身形不像追兵。
　　“萧将军！”绮罗勒马停在林间空地，轻声呼唤。
　　萧景煜谨慎地现身：“公主。”
　　月光下，绮罗的脸色苍白如纸，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芒。她身后三人下马行礼——是那苏和两名年轻武士。
　　“情况比想象的严重，”绮罗快速说道，“乌维叔叔已经说服父亲对中原全面开战。察罕大祭司指控我通敌，我被软禁了，是那苏帮我逃出来的。”
　　那苏冷哼一声，用生硬的汉语道：“不是为了你，中原人。是为了公主。”
　　萧景煜心中一沉。事情发展比他预想的更糟。“公主不该来。你回去还有转圜余地，跟我走就是真的叛族了。”
　　绮罗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，随即坚定起来：“如果战争爆发，两边都会死无数人。我必须阻止这一切。”她转向那苏，“你们回去吧，告诉父亲……告诉父亲我很好。”
　　那苏突然上前，塞给绮罗一个皮囊：“食物和药。南方山路险，公主保重。”说完，她狠狠瞪了萧景煜一眼，“中原人，公主少一根头发，我剥你的皮做鼓面！”
　　两名年轻武士也递上弓箭和行囊：“公主，保重。”
　　绮罗与他们一一拥抱，用阿乞多语说了些什么，三人便翻身上马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　　“他们是我哥哥生前的亲卫，”绮罗解释道，“忠诚无二。”
　　萧景煜检查了一下行装：“我们得抓紧时间。天亮前尽可能远离部落。”
　　两人共乘一骑，雪翎则灵巧地跟在后面。萧景煜能感觉到绮罗的身体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单手解下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绮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　　夜色掩护下，他们沿着小溪向南行进。萧景煜对这片地形并不陌生，再走三十里就能到达边境哨所。但问题是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，恐怕很难安全通过交战区。
　　“我们先去黑石隘口，”萧景煜低声道，“那里有个隐蔽的哨所，应该还有我的旧部。”
　　绮罗点点头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，后背贴着萧景煜的胸膛，传来稳定的温暖。
　　天色微明时，他们来到一片丘陵地带。萧景煜勒住马，示意绮罗安静。前方山谷中隐约有火光闪动。
　　“可能是巡逻队，”萧景煜耳语道，“我们绕过去。”
　　就在他们调转马头时，一支箭破空而来，擦过萧景煜的脸颊，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。
　　“埋伏！”萧景煜一把将绮罗护在身下，另一手抽出长剑。
　　四周突然冒出十余个黑影，不是阿乞多人的装束，却也不像中原士兵。他们穿着杂色皮甲，手持各式兵器，沉默地包围上来。
　　“不是军队，是山匪。”萧景煜快速判断，“公主，抓紧我！”
　　他一夹马腹，白马嘶鸣一声，向前冲去。绮罗同时从马鞍侧袋抽出短弓，搭箭便射。冲在最前的匪徒应声倒地。
　　萧景煜暗自喝彩。不愧是草原儿女，骑射功夫了得。
　　两人配合默契，一个冲锋就突破了包围圈。但匪徒显然熟悉地形，抄近路紧追不舍。一支飞镖击中白马后腿，马儿吃痛，险些将两人掀下。
　　“下马！”萧景煜揽住绮罗的腰，在高速行进中跃下马背，顺势滚入路旁的灌木丛。
　　白马继续前冲，引开了部分追兵。雪翎则灵巧地跟上了主人，无声地潜伏在灌木中。
　　“几个？”萧景煜低声问。
　　绮罗从枝叶缝隙中观察：“八个……不，九个。三个往马的方向去了，剩下六个在搜索。”
　　萧景煜握紧长剑：“我左你右，先解决最近的两人。”
　　绮罗点头，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。
　　两人如猎豹般同时跃出。萧景煜一剑封喉，解决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；绮罗则灵巧地绕到另一人背后，短刀精准刺入后心。
　　剩余匪徒立刻反应过来，怒吼着扑来。萧景煜长剑如龙，招招致命；绮罗则像草原上的精灵，身形飘忽，每一次出手都带起一蓬血花。
　　雪翎也没闲着，它突然从草丛中冲出，尖锐的鹿角刺穿了一个匪徒的大腿。
　　转眼间，九名匪徒已倒下五人，剩下四人见势不妙，转身就逃。
　　“别追了，”萧景煜拦住想要追击的绮罗，“我们得赶紧离开。”
　　绮罗点头，但突然脸色一变：“小心！”
　　她猛地推开萧景煜，一支暗箭从他们之间穿过，“夺”地钉入树干。远处树梢上，一个黑影正收起长弓。
　　“还有埋伏！”萧景煜护着绮罗迅速隐蔽。这是一名专业杀手，绝非普通山匪。
　　杀手见一击不中，立刻遁入林中。萧景煜想追，却被绮罗拉住：“可能是调虎离山。”
　　萧景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确实，现在保护绮罗才是首要任务。他检查了一下刚才击杀的匪徒，在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怀中摸出一块铜牌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萧景煜瞳孔骤缩。铜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，背面是一个小小的“贾”字。
　　“宰相府的标记。”萧景煜声音冰冷，“贾世道派人来杀我。”
　　绮罗皱眉：“你们中原的宰相为何要杀自己的将军？”
　　“因为他知道我会查清边境冲突的真相。”萧景煜将铜牌收入怀中，“看来商队遇袭和这次的埋伏都是同一人所为，目的就是挑起战争。”
　　雪翎突然警觉地竖起耳朵，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　　“部落的追兵，”绮罗紧张地说，“我们得赶快走。”
　　两人舍弃了受伤的白马，徒步向东南方向疾行。雪翎在前方引路，似乎知道安全的路径。
　　中午时分，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暂作休息。绮罗检查了一下萧景煜脸颊的箭伤，取出药粉轻轻涂抹。
　　“只是皮外伤。”她松了口气。
　　萧景煜却注意到她手腕上一道血痕：“你受伤了。”
　　绮罗抽回手：“擦伤而已。”
　　萧景煜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，从行囊中找出干净的布条，小心翼翼地包扎。绮罗的手腕纤细却有力，掌心有常年骑马握缰留下的茧子。这是双战士的手，却也有着医者的温柔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绮罗的声音有些异样。
　　洞外突然刮起大风，乌云迅速聚集，天色骤然暗了下来。
　　“暴风雪要来了。”绮罗忧心忡忡地看着天色，“这个季节很少见，但我们运气不好。”
　　萧景煜走到洞口观察：“正好掩盖我们的行踪。等风雪小些再走。”
　　转眼间，大雪已经铺天盖地而来。狂风呼啸，仿佛万千冤魂在哀嚎。气温急剧下降，洞口很快积了一层白雪。
　　“得生火，不然会冻死。”萧景煜开始收集洞内的枯枝。
　　绮罗从行囊中取出火石，但她的手已经冻得发僵，几次都没能打出火花。
　　萧景煜接过火石，大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，帮她回暖。“草原上的暴风雪通常持续多久？”
　　“短则半日，长则两三天。”绮罗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　　萧景煜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青。他迅速脱下外袍裹住她，然后继续尝试生火。终于，一簇小火苗蹿了起来，他小心地添柴，火势渐旺。
　　“转过去。”萧景煜突然说。
　　绮罗疑惑地转身，萧景煜解下自己的中衣，撕成布条，开始为她包扎背上她一直隐忍未说的伤口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受的伤？”
　　“推开你的时候，那箭还是擦到了。”绮罗轻声说。
　　萧景煜的手顿了顿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。他沉默地为她包扎好伤口，然后迅速穿回所剩无几的衣物。
　　火光照耀下，洞内的空间显得格外狭小。萧景煜尽量保持距离，但严寒迫使他们不得不靠近火堆。
　　“冷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绮罗摇摇头，但牙齿却在打颤。萧景煜犹豫片刻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绮罗僵了一下，随即放松下来，靠在他胸前。
　　“在中原，男女这样会被人说闲话。”萧景煜试图缓解尴尬。
　　绮罗轻笑：“在草原，活下来比规矩重要。”
　　萧景煜也笑了。确实，在生死面前，那些繁文缛节显得多么可笑。
　　“说说长安吧，”绮罗突然说，“它真的像母亲说的那么美吗？”
　　萧景煜望着火光，开始描述长安的繁华：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，曲江池畔的如云美人，东西市的奇珍异宝，还有上元节满城的花灯……
　　“听起来像神话。”绮罗感叹。
　　“等战争结束，我带你去看。”萧景煜脱口而出，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连忙补充，“作为报答。”
　　绮罗抬头看他，火光映照下，她的眼睛如同琥珀般晶莹剔透：“好啊，一言为定。”
　　两人相视一笑，某种无需言明的情愫在寒冷的空气中悄然滋长。
　　夜深了，暴风雪仍在肆虐。为了保持清醒，萧景煜讲起了自己的童年：严厉的父亲，早逝的母亲，在叔父家寄人篱下的日子……
　　“所以将军从军是为了出人头地？”绮罗问。
　　萧景煜摇头：“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。后来……是为了保护那些像我一样无依无靠的人。”
　　绮罗的手轻轻覆上他的：“你是个好人，萧景煜。”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简单的几个字，却让萧景煜心头一热。
　　不知何时，两人依偎着睡着了。萧景煜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红的雪地上，四周都是模糊的哭喊声……
　　他猛地惊醒，发现洞外已经放晴，而怀中的绮罗正安详地睡着。阳光透过雪地反射进洞内，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萧景煜不忍惊动她，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根枯草。
　　绮罗还是醒了，她眨了眨眼，有些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景煜，随即意识到两人的姿势，连忙坐起身。
　　“风雪停了。”她掩饰性地整理头发。
　　萧景煜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：“我们该出发了。”
　　两人收拾行装，踏着及膝的积雪继续前行。雪后的草原银装素裹，美得令人窒息，但也隐藏着危险——足迹会暴露行踪，融雪会带来严寒。
　　中午时分，他们登上一座小山丘，远处已经能看到中原边境的烽火台。
　　“再走半日就能到了。”萧景煜松了口气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雪翎突然发出警示的叫声。萧景煜立刻拉着绮罗卧倒在雪地中。不远处，一队阿乞多骑兵正在巡逻。
　　“是乌维的亲卫，”绮罗低声道，“他们在搜捕我们。”
　　两人屏息凝神，直到骑兵远去才敢起身。
　　“不能走大路了，”萧景煜判断，“我们得穿过那片峡谷。”
　　绮罗面色一变：“那是狼谷，冬天里狼群正缺食物。”
　　“比起追兵，我宁愿面对狼。”萧景煜苦笑道。
　　峡谷幽深阴暗，积雪稍浅，但每一步都充满危险。两人尽量放轻脚步，雪翎则警觉地在前方探路。
　　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峡谷时，一声狼嚎打破了寂静。接着是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转眼间，四周的岩石上已经站满了灰狼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。
　　“慢慢后退，”绮罗小声说，“不要转身跑。”
　　但已经晚了。狼群从四面围了上来，最近的离他们不足十丈。雪翎挡在主人面前，鹿角低垂，发出威胁的嘶鸣。
　　一头体型巨大的头狼缓步上前，呲着森白的獠牙。萧景煜拔出长剑，挡在绮罗前面。
　　“上树！”他低吼。
　　绮罗摇头：“它们会守着不走。”
　　头狼突然扑来，萧景煜挥剑逼退它，但两侧又有两只狼同时进攻。一只狼咬住了萧景煜的腿，他闷哼一声，一剑刺穿狼的咽喉。
　　更多的狼扑了上来。萧景煜奋力拼杀，身上又添几处伤口。绮罗也抽出短刀，与他背靠背作战。雪翎用鹿角刺穿了一只狼的腹部，但也被另一只狼咬伤了后腿。
　　“那边！”绮罗突然指向峡谷尽头，“有个山洞！”
　　两人一鹿且战且退，向山洞移动。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时，头狼突然从侧面扑向绮罗。萧景煜毫不犹豫地转身挡在她前面，长剑刺入狼腹，但狼爪也在他胸前留下深深的血痕。
　　“萧景煜！”绮罗惊呼。
　　萧景煜踉跄了一下，勉强站稳：“快进洞！”
　　他们终于退入山洞，洞口狭窄，易守难攻。狼群在洞外徘徊嚎叫，但一时不敢冲进来。
　　绮罗立刻检查萧景煜的伤势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：“伤口太深了，必须马上处理。”
　　萧景煜靠在洞壁上，呼吸粗重：“先看看雪翎。”
　　白鹿的后腿在流血，但伤得不重。绮罗简单为它包扎后，立刻回到萧景煜身边。
　　“我需要生火，烧热水。”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药包。
　　萧景煜按住她的手：“别忙了，省着点药，你的伤……”
　　“闭嘴！”绮罗突然红了眼眶，“我是医师，听我的！”
　　她强硬地扒开萧景煜的衣衫，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时，手微微发抖。最深的伤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腹，皮肉翻卷，鲜血汩汩。
　　绮罗迅速生起一小堆火，烧热随身带的酒，清洗伤口。萧景煜咬紧牙关，冷汗涔涔，却一声不吭。
　　“没有针线，伤口无法缝合。”绮罗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只能用‘血止藤'了，但会很痛……”
　　“用吧。”萧景煜虚弱地笑笑，“死不了。”
　　绮罗从药包中取出一段干枯的藤蔓，碾碎后敷在伤口上。萧景煜浑身猛地绷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那药粉一接触伤口就冒出白烟，仿佛在灼烧皮肉。
　　“忍一忍，很快就好。”绮罗心疼地擦去他额头的汗水。
　　神奇的是，血确实慢慢止住了。绮罗又取出一种绿色药膏，轻轻涂抹在伤口周围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雪莲膏，能防止伤口溃烂。”绮罗轻声解释，“但你的伤太重，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医师。”
　　萧景煜握住她的手：“谢谢你……又救了我一次。”
　　绮罗别过脸去：“明明是你救了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为什么要这么做？我死了不是正好吗？少一个阿乞多敌人。”
　　萧景煜艰难地抬手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：“因为你死了……这世上就少了一个希望。”
　　绮罗再也忍不住，泪水夺眶而出。她俯身抱住萧景煜，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：“傻瓜……大傻瓜……”
　　萧景煜轻抚她的后背，突然觉得，这些伤值得。
　　洞外，狼嚎声渐渐远去。夜色降临，气温再次下降。绮罗将所有的衣物都盖在萧景煜身上，自己则紧靠着他取暖。
　　“睡吧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明天我们就能到边境了。”
　　萧景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，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：“绮罗……如果我没挺过去……”
　　“不会的！”绮罗厉声打断他，“我不允许！”
　　萧景煜微微一笑：“听我说完……找到我的副将赵峻……给他看铜牌……他会帮你……”
　　“别说了！”绮罗捂住他的嘴，“你会没事的，一定会……”
　　萧景煜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，但他仍坚持着：“还有……长安……西市……第三家绸缎庄……找我叔父……告诉他……景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最终陷入昏迷。绮罗惊慌地检查他的脉搏，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。她将最后一点雪莲膏涂在他的伤口上，然后紧紧抱住他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。
　　“坚持住，萧景煜……”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，“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长安吗？你不能食言……”
　　洞外，风雪再起。但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，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