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秋风不等我》杜安金纱

13、第 13 章

　　“总算见到你了，老三家的。”

　　小暖阳听出那声音里的阴骘，很恐惧，比从前遇到任何麻烦的时候都害怕。
　　但王氏一无所知，以为孩子害羞，上前把秋暖阳拉到身边，还抬了抬他的小脸儿。
　　“怕什么，这是你二哥！快叫人～”

　　“二…二哥…”
　　小暖阳本来就瘦小，又在赵耀中面前瑟瑟发抖，衬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子。
　　“唉～好孩子。”赵耀中一脸戏谑，“妈，这大家伙说的没错啊，小模样真不赖！”

　　“小身板也好，这胳膊腿儿，一看就有劲儿。”
　　说着还弯下腰，大掌拍了拍秋暖阳发抖的小胳膊。
　　小人儿瞬间脸色铁青，根本说不出话。

　　“你当哥的呢，你逗他干啥！”
　　王氏知道赵耀中常年招花引蝶的，说话没正形，也不在意，“见过得了，你好好养伤吧，我俩先走了，儿。”
　　本来说着，就要拉已经石化的秋暖阳离开，但又想起来什么，补充道：“对了…”
　　“我听你大嫂说，上海的方家小姐准备到北平玩，想让你俩见见面的，你不愿意？”
　　赵耀中一直笑眯眯地盯着秋暖阳，听了王氏的话，才缓缓撤走眼神：
　　“我见她干嘛？”

　　“你真傻假傻呀？方家在宁波帮可是这个!”五姨娘边说边比划着大拇指，“南方现在搞革命的，背后金主都是他们这群浙江人。”
　　“他家就只有这么一个姑娘，将来那万贯家财，谁娶不就是谁的？”
　　“要不是那小姐对外说了，不喜欢留洋的，我就是挤破头，也得让你弟去见见。”

　　“那让震文去呗！”赵耀中听着有些不耐烦，“啥条件不条件的，俩人都是进步新青年，见见面，搞不好就干柴烈火了。”
　　“那种小姑娘，我可伺候不了。”

　　“耀中啊，你喜欢风骚少妇，这谁都知道，但是结婚可不是这么说的，它是一场买卖…”
　　王氏又开始喋喋不休。
　　赵耀中冷冷瞅了一眼唠叨不停的女人，也不接话，只是径直起身，又踢拉着拖鞋，扭头就走了！

　　连句“再见”或者“送客”都没有，主人说撤就撤了…只剩前来探望的客人，尴尬地站在厅里。
　　王氏知道赵耀中脾气，象征性骂了两句，就顺坡下驴带着秋暖阳回自己院子了。

　　秋暖阳回去后一直惴惴不安，心里挣扎着，几次想开口向五姨娘坦白一切。
　　挣扎到了傍晚，熬好了汤药，小暖阳终于心中一横，决定最后再伺候王氏一回，然后一不做二不休，承认得了。
　　错在自己，该罚就罚，大不了就是赔上贱命一条！

　　谁知五姨娘房里的管家，来请示五姨娘晚饭怎么安排的时候，带了个消息：打人的歹徒找着了，是个外面人，二爷让教训了一顿，放走了。

　　五姨娘正在享受泡脚，听了倒也没太在意，毕竟受伤的不是自己孩子，只是嗯嗯地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但秋暖阳大吃一惊，而后就像死而复生似的，甚至抹起了眼泪。
　　王氏见了一头雾水，问怎么哭了？
　　暖阳赶紧说，刚刚忘洗手，汤药水迷眼睛了。
　　王氏又是一阵心疼孩子，晚饭全让准备了小人儿爱吃的。

　　歹徒找着了，大家以为闹剧结束，赵耀中肯定又该不着家了。
　　但没想到，这人竟然不走了。
　　院子里的下属们，赵耀中都让撤走，只留了几个人，帮他收拾打理老院子，一副要正儿八经回家住的样子

　　毕竟还肿着脸，会晤应酬之类都推迟了，赵二爷也不急着回部里，有公务就让人带来处理，没事儿了就在家里晃荡。
　　赵耀中偶尔在家里碰到秋暖阳，也只是笑眯眯地打个招呼，话都不多说一句，仿佛之前的事情，真的与暖阳无关似的。
　　但这让秋暖阳的心里有些没底，也更加过意不去。
　　他想，一定得找个机会，向二爷好好道歉才行。

　　清明之后，就是赵太太的生辰。
　　她信佛，不喜欢铺张，尽管如此，赵霄成夫妇还是每年都会为她隆重庆祝，以尽子女的心意。
　　但今年，赵太太多次跟赵霄成提出，生辰务必简办。年初时候，赵家已经操办过喜事，热闹了一场，不能再喧闹了，不然是要折损福气的。
　　赵霄成夫妇尊重老太太的意愿，于是安排这年的生辰一切从简。

　　但老太太也有心愿，就是一家人能都凑齐了，一起吃顿家宴。
　　因为赵霄成自不用说，对赵耀中和赵震文，赵太太也是有感情的。

　　赵耀中的母亲，是打小伺候赵太太的婢女，也是她的陪嫁，因为生得美，被赵老爷要了去。
　　但这女人可怜得很，生下赵耀中，就落下了癔病，没过两年，自己吃药死了。
　　赵耀中没人养，五姨娘带过一两年，但一有了赵震文，就又把他送回去让下人带。
　　中间得了次大病，差点送掉小命，赵太太可怜他，把他带在身边养过一段时间。
　　但赵耀中一身逆骨，不愿意待在别人屋里，不到十四岁就离家出走，杳无音信。过了五年才回家，原来是自己参了军，还混出了点模样，竟然跟上了直系老人儿吴老板。
　　赵太太心疼赵耀中，看见他就想起来他娘，那个可怜的女人。

　　对于赵震文，赵太太感情更深。
　　这孩子是远近闻名的神童，一岁说话，三岁识字、七岁出口成章。是全家人的骄傲。
　　不仅天资聪颖，赵震文还生得白净漂亮，又特别体贴懂事，跟谁都能处到一起，上从赵老爷和太太姨娘们，下到仆役打杂的，没有不说赵震文好的。

　　为了自己儿子能有个好前程，五姨娘也是费劲了心思。
　　从小，王氏就让赵震文称呼太太为母亲，只叫自己为姨娘。
　　后来又干脆把他送给大太太抚养，对人都说赵震文只不过是托借她的肚子出生，到底是老爷太太的孩子。

　　而赵太太这一养，就到了赵震文十二岁。
　　因为那鸳鸯眼师傅，说赵家第三个儿子从出生起，每隔十二年，就有一个难过的坎儿。必须远离家乡，独自重新生活，才能度过难关。
　　所以赵老爷深信不疑，并在赵震文将满十二岁那年，把他送到欧洲留学。之后他便一路在西洋读书，到这年才回国。
　　赵太太喜欢赵震文，多少年没跟孩子一起过生辰了，今年尤其想见见他。

　　所以今年，赵霄成特别跟两个弟弟交待，生辰日那天，两人无论如何都得回家，给老太太过生。
　　赵耀中这几日就住在家里，自然不必说；赵震文也专门回电说，一定准时回家。

　　从知道太太生辰当天赵震文要回家开始，五姨娘就开始喜不自禁地忙里忙外。
　　但她不是为自己忙，
　　她是为了秋暖阳忙。

　　像是脚也不难受了，王氏带着秋暖阳去京城最出名的裁缝店，里里外外做了四五身新衣服，里面有男装、还有女装。
　　而后，又带着小人儿理了发，买了时兴的雪花膏，让孩子回去别光洗脸，还得再涂涂膏。
　　暖阳用了一天，哭丧着脸跟王氏说：涂了脸上像挂了猪油，睡不着觉。
　　王氏数落他，睡不着就睡不着，有什么比让你男人喜欢，更重要？

　　王氏很兴奋，但秋暖阳没有什么感觉。
　　他早就听人说过，赵震文是天才少年、留洋博士，还在大学里教书，这样天庭上才有的人，自己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。
　　更何况，三少爷早早就说过，不喜欢也不想要一个阴阳人。秋暖阳甚至有点担心，自己越折腾，越招人厌烦。

　　但王氏不这么觉得，她特别看好秋暖阳。
　　她认为很了解自己的儿子，甚至感觉，只要赵震文看一眼这个惹人怜爱的小人儿，就会喜欢得恨不得当天就圆房！

　　但一想到圆房这件事儿，王氏又有些顾虑，想跟秋暖阳聊聊，只是这孩子情况特殊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　　思来想去，还是侧面问问他：你男人回来了，晚上你肯定得伺候他，知道怎么做吗？
　　秋暖阳：知道。
　　王氏又问：怎么做？
　　秋暖阳瞪着无知的大眼睛，说：给三爷换衣服、洗脚、铺床。
　　王氏一听就气不打一处出来：死崽子气死我得了！洗什么脚，铺什么床！见了你男人，你就脱裤子！
　　秋暖阳震惊了，再傻也明白王氏意思，他一下臊红了脸，吭哧半天，说：娘，可是我有残疾…

　　王氏怎么会不知道这事儿。
　　她其实一早就问过给秋暖阳验身的大夫，那大夫也说了，这孩子的下面，确实男人和女人的东西都有。
　　所以王氏也有点拿不准，上来就这么直白，会不会惹得赵震文嫌弃。
　　于是后来也改了口，让秋暖阳别急着跟赵震文亲近，先跟他熟悉熟悉，多说些好听话，往后日子还长呢。

　　转眼就到了赵太太生辰日这天。
　　府里上下，一大早就都起来为这件大事儿忙乎。

　　王氏更是早早就起床，倒腾着小脚去三少爷院子里，找秋暖阳。
　　暖阳知道家里有大事，也不敢懈怠，早起就收拾停当，准备去大太太处请安。
　　王氏见了，拦他下来：“晚上就聚了，今天大家伙都不请安，别折腾了。”
　　“有这精神头儿，你给自己收拾好得了。”

　　王氏上下打量着秋暖阳。
　　小暖阳很听话，按照五姨娘要求，换了身掐腰的短打缎子上衣，夹着薄棉，但不臃肿，反而藏住了孩子平坦的胸脯，让人想要一探究竟，里面到底是什么风景。
　　下面的金丝绸缎裤子，也是量身做的。孩子一看就还没发育完全，但臀线生得饱满浑圆，被新做的裤子勾勒得若隐若现，引人遐想。
　　王氏越看越满意，觉得这么个勾人的小脸小身板，赵震文看见了，还能天天不着家？

　　“要见你男人了…”给小暖阳整整衣领子，王氏意味深长地问他：“紧张不，孩子？”
　　“不紧张。”
　　秋暖阳没说假话，很真诚回道：“我听说三爷为人是顶好的，对谁都和善，我不害怕他。”

　　王氏很欣慰，摸摸小暖阳的头：“不紧张就好，你也争口气啊阳儿～那些你惯常会说的好听话，娇滴滴地跟他多嘀咕嘀咕，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。”
　　“让他心里装下你这个人儿。懂不懂孩子？”

　　秋暖阳没吱声。
　　他真的没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　　王氏见他不吭声，刚又想说教，却被来人的大声呼唤打断。
　　“三少奶奶！”
　　原来是刘妈妈。
　　小老太太一路小跑来的，捂着胸口气喘吁吁道：“哟！五太太也在呢。”
　　“诶哟，什么事儿还让您跑一趟呢，刘妈妈。”王氏对太太房里的人，一惯十分客气，“让小的们跑就得了～”
　　说着就要给刘妈妈让座。

　　“夫人还不知道，这三少奶奶的事儿，就跟我自己的事儿似的，还能让别人操心。”
　　“暖阳啊，你看看你多大的福气！”王氏拽着秋暖阳到刘妈妈跟前儿：“太太和妈妈们对你这么上心，你一定要好好孝敬长辈们…”

　　见王氏要唠叨，刘妈妈赶紧阻止：
　　“夫人，我是带任务来的，这会儿就得带三少奶奶出去的。”
　　“出去？”
　　“是了。”刘妈妈拉过小暖阳，“太太今天生辰，大少奶奶和大少爷屋里的，照例要去庙里给怹老人家祈福。”
　　“早上起来时候，太太吩咐了，让三少奶奶也一起去。这会儿子，东院女人们都收拾停当了，我赶紧的带三少奶奶也过去，就罢了。”

　　王氏听了，脸上多少有点不好看。
　　她之前就跟太太房里的提过，生辰当天祈福，能不能让秋暖阳这个新媳妇也一起去。
　　当时那些人只说请示下大少奶奶，之后就没了后话。

　　王氏因为这事儿心里不自在，这会儿听说，又让暖阳去了，忍不住阴阳起来：“这早不说晚不说，临出发了，才来叫我们暖阳，孩子这头也没收拾，脚也没拾捣的…”
　　“我说姨娘，您也别揪这个理儿了。”刘妈妈再次拦下王氏的话茬，“大少奶奶什么人，您第一天认识她吗？太太认了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赶紧的孩子，跟我走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