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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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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妈妈带着秋暖阳,又是一路小跑地往东门赶,让小暖阳不禁想起,刘妈妈带他第一次见太太的那天。
小老太太是大脚,但走路内八,跑起来又快又笑人。
秋暖阳想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眼瞅快到了,两人也慢下了脚步,刘妈妈见小暖阳模样,问他笑什么。
孩子不敢说真话,只说:想起来第一天见太太的时候了,就跟今天一样呢。
刘妈妈瞅了眼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秋暖阳,道:“今儿可不一样。“
“太太是善人,好相处。你一会儿见的可是魔王夜叉。”
说着,两人就到了东门口。
在那里,赵家的小轿车已经排起了队。
那都是美国进口的小轿车。
来赵家前,秋暖阳听窝棚区的男人们吹牛,说坐小上轿车,比坐娘们儿的怀里还舒服,但他只远远见过轿车,那里面长什么样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一辆铁盒子,比他们窝棚里所有房子加一起,都精贵呢!
结果,现在他们只是去庙里烧烧香,竟然要开三辆轿车。
他有点诧异,有点恍惚。
想得出了神,小暖阳甚至没注意到大少爷房里的赵管家,站在末尾一辆车边,一直向他招呼:“三少奶奶!”
“您快些脚步,大少奶奶和小姨娘们都已经在车里等您半天了!”
终于被唤回思绪,秋暖阳很不好意思,边道歉边抓紧上了车。
这是他一次坐汽车。
来赵家的这一个多月,小暖阳几乎没出过门。每天都在照顾五姨娘的日常起居,几乎成了习惯。
真上了车,小人儿觉得……
好像也没那些男人说的那么舒服啊!
大概还是因为自己福薄吧。
赵家的香火,日常供奉在雍和宫。
这天祈福自然也去那里。
秋暖阳对城东一片儿还算熟悉,因为约翰先生的教会私塾,就在雍和宫对面的五道营胡同里。
那里是民夫工匠的居住区,都是些老百姓,讲究也不大,所以那时候下了学,他就喇嘛子一起,在附近走动着卖卖货。
老京城讲究“东富西贵”,赵老爷偏挑城西的院子当做府邸。所以一路到城东,有些距离。
但好在一路畅行,其实也快。
不过对秋暖阳而言,真是度秒如年。坐在小轿车里,小人儿浑身说不出的难受,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,几次酸水儿涌到了嗓子眼,硬是闭着眼睛又咽回去的…
幸好再睁眼,已经到了五道营。
小暖阳见车子放慢速度,心中燃起了希望,默默鼓励自己再坚持坚持,千万不能吐在车里头了,同时眼睛赶紧看向车外,分散注意力。
结果,被车外的情景惊住了。
还是熟悉的街道、熟悉的房。
但本来热闹但平静的街坊,眼下竟挤满了人,一片哄乱嘈杂、鸡飞狗跳…
原来是一群逃荒流民。
这些人衣不蔽体,有的甚至只剩一口气,三三两两挤在一起,像鬼魂一样游荡在路上,挨家挨户敲门讨食。
街边开张的小贩们更是不堪其扰,纷纷挥着家伙事儿撵他们走,只偶尔有一两家心善的,给带孩子的女人们一点吃的。
透过车窗,一个年轻母亲路过秋暖阳的轿车,他正好能看见她的模样。
那女人衣衫单薄,但给孩子包裹得暖和紧实,就背在背上。她一手牵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,那孩子正狼吞虎咽地啃着半块干饼,一手把剩下的半块饼,不停地往背后递。
只是背上的孩子,没有伸手去接。
女人经过汽车,而后拐入了小巷,秋暖阳一直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不能平静。
那一瞬间他们离得那么近。
但秋暖阳坐在温暖舒适的小轿车里,而那女人背后包被里的小脸,早已发灰。孩子嫩枝一样的小手,无力地耷拉下来,随着母亲的疲惫脚步,晃悠悠、晃悠悠…
不知什么时候,秋暖阳已经泪如雨下。
一路缓行,赵府的车总算从流民堆儿中挤了出来,到达了雍和宫。
打头的是金玉芬的车。
车一停下,满身绫罗的大少奶奶就踩着高跟鞋钻了出来,大步迈到第二辆车边,一顿猛敲。
“下车,都别磨蹭!”
”赶紧上香,赶紧回家!”
车里下来了两个年轻女人,其中一个裹了小脚,安安静静地不说话;另外一个打扮得有些时髦,刚下车就说:“也没什么可急的吧姐姐。”
“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流民,还能怎么滴了?”
“你懂个屁!”金玉芬狠狠啐了那女人一口,“蠢货!”
嘴上骂着小姨娘,金玉芬看向最末的那辆小轿车。
秋暖阳早就出来,等在车边。
金玉芬没有再说其他,扭头径直进了庙,其他人都快步跟上。
雍和宫,秋暖阳之前偶尔会来。
小时候,他觉得满殿神佛塑像很吓人。但后来,他也有了心愿,就不再害怕了。
知道赵家大少奶奶要来,主持早早就在院内等候,见了她们,赶紧上前施礼欢迎。
一众修行人拥着三个富贵女人,进了院子。
小暖阳虽然穿着花哨,但怎么看都不像主子,所以没人搭理他。不过小人儿也不敢掉队,溜在人群边儿上紧跟着,赵管家见了,赶紧捞着他往前站。
到了殿内,又是一众神佛。
因为金玉芬的到来,殿里已经清场,除了他们几人,再没有其他信众。
这里平时香火旺,所以秋暖阳没见过如此静谧。
金玉芬第一个前去跪拜烧香。她很虔诚,大殿里隐约漏进来的阳光,照在她的身上,衬得她更加金玉富贵,但细看过去,这女人的脸上还有一丝慈悲。
接着两位姨娘也过去,草草地跪拜烧香,然后就轮到秋暖阳。
他过去时候,隐约听到那时髦姨娘跟身边人嘀咕:这小孩儿不阴不阳的,还挺骚。
一时间,秋暖阳也有点局促,只好快步到佛前,赶紧跪下磕头。
在心里,他默默许愿:
希望太太和五姨娘身体康健,希望爹和约翰先生万事顺意,还希望…
这些流民都能少遭些罪。
因为有金玉芬的吩咐,其他冗余的流程和寒暄都被省去,佛前的香刚一燃尽,他们几人就启程回府了。
车子开得急,不一会儿就回到来时吵闹拥挤的胡同。
只是这时,竟然空无一人!
秋暖阳立马感觉不妙,马上跟司机说:前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了,咱现在能不能转弯换路走?再往前只有一条笔直大路,要是有点啥事儿,咱们没处撤。
但前面两辆车,还在加速前进,司机不敢听秋暖阳的,只能跟着。
越走越不对劲,秋暖阳见司机不理他,情急之下作势就要跃身向前,去按方向盘上的喇叭。
结果还没够到,就被一个急刹车,差点甩到驾驶室。
秋暖阳抬头一看,随即心中一沉。
坏菜,乱了!
外面是一片血腥的混乱。
几个警察拿着枪,向人群扫射。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应声倒地,有的脑袋被打掉了大半,脑浆流了一地;有的胸口炸出了大血窟窿,四肢触电一样抽搐。
更可怜的是没有马上咽气的,呜咽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,眼看就要不行,但身边的孩子还在尖叫:救救我娘、救救我娘!
人间炼狱,不过如此。
死了的人,也就死了。
但没死的人,红了眼。
这批流民比想象的多得多。开始时他们害怕警察的枪,但真见了亲人死在面前,反而不怕了。
本来饿得只剩一口气儿,流民们忽然像打了鸡血,抄起手边能找到的家伙事儿,就向那几个警察群起攻击。
就这样,倒下一批,马上又涌上来一批。
警察手里的枪很快没了子弹,瞬间变得势单力薄。他们随即意识到情况不妙,转身躲进警车,准备撤退。
但流民们怎么会答应!
他们疯了一样打砸车辆,用血肉对抗钢铁,要把“凶手”从车里揪出来。
越来越多的流民加入围攻的队伍里。而他们包围的不止是警车。
还有赵家的三辆小轿车。
不管三七二十一,穷途末路的贱命人,把仇恨没有差别的发泄在一切高高在上的富贵人身上。
赵家的汽车里,众人已经尖叫慌乱成一团!
好在打头的轿车里,坐镇的是金玉芬。秋暖阳看见那车,像是短暂犹豫了一下,随即往前轰了一脚油门,冲开了一撮人群。
随后,后面的两车也跟一起,往前冲开了一段路。
但很快又陷入困境。
人太多了,前后堵着他们的车,这么一点点挪,根本开不出去。
怎么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