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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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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怎么瞒着,把人打到住院的事也走漏了风声,好在紧急公关才把这事压下来。
公司股价也受了这事的影响,跌得一路飘绿,董事会的老头子拿这事大作文章,这几天没少给秦云起脸色看。
于星没有生命危险,现在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。他从醒来后就没看见过秦云起,问了医生和护士,没人肯告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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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像座庄园,从晚清民初的风格就能看出来他爸是老古董,院子里的绿植尤其多,雇了专人来打理。
昨晚秦厉亲自打电话让秦云起立刻回家,来了却没看到人。秦云起坐在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等着,客厅很安静,只能听到阿姨在吧台擦洗玻璃杯的声音。
桌上是一张全家福,照片中只有他妈妈在笑。那张照片秦云起已经上小学了,他记得那天摄影师建议妈妈把他抱在腿上,但他觉得自己不是小孩了,不想被抱着。
妈妈似乎有些失落的。秦云起记不住这些了,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抱过他,直到阴阳相隔。
至于父亲。
从很小的时候秦云起就知道他讨厌自己。
“怎么可能啊。”
一直照顾他的阿姨露出像受到惊吓的神色,“先生怎么会不想让您回来呢?小少爷你都忘记了从前他对你多好,想要什么他不给你?什么都顺着你,都听你的。哎哟,你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苦哦?”
秦云起没说话。
阿姨又念叨起来,“今晚要不要留在家里吃饭啊?你说你都没有回来过年,你爸爸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想你的,晚饭就一起吃吧,阿姨多做几道菜,炖个乌鸡汤,你从前最喜欢喝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秦云起捏了捏鼻梁,“等他回来,说完话我就走。”
阿姨也是真想着他,又拿出来一个刺绣的香包,说里面放了菩提花,薰衣草和亚麻籽,能放松助眠的。阿姨是苏州人,会双面绣,香包上的图案前后两面同花异色,做工精美,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。
“小少爷你回去把这个放在床头,比吃药好,是药三分毒的呀,不能总吃的。”
阿姨絮絮叨叨叮嘱他,秦云起听着眼眶有些发胀,掩饰地揉了揉眉心。他有一年回这边住了几天,安眠药落在房间了,从那以后阿姨就很忧心忡忡他的睡眠问题,上次回来还给他缝了个中药枕头。
秦云起道谢后拿在手里摩挲,想起来刚跟于星认识那会儿,自己失眠会去阳台抽烟。后来于星会陪他去阳台坐着吹风,再后来晚上于星会给他唱摇篮曲。
于星的声音很好听,他唱歌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。
快到傍晚了秦厉才风尘仆仆地回来,老爷子现在不过问公司的事,在家过退休养老的生活,今天故意外出让秦云起等着,想让他有些耐心再跟自己谈话。
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关得很严,任何声音都传不到外面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檀木桌,紫砂杯里茶香袅袅。
“闹得满城风雨,很好看吗?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人。”
秦厉的威胁和他预想的也没什么差别,无非是“他配不上你”和“你不应该有软肋”这样在两年前就翻来覆去很多遍的句子。
只是秦云起兴致缺缺想要离开的时候,他父亲的一句话却让他停顿了脚步。
“给点钱就能打发的货色,也值得你为了他争风吃醋……”
秦云起搭在藤椅上突然攥紧,又重新坐下,“给点钱就能打发?”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,几乎能溅出火花,“什么意思?你给过他钱?你给他钱做什么?——”
秦厉喝了一口热茶才缓缓开口,“有些事你不必问得那么清楚。总之,我给了他选择,都是他自己选的,咎由自取,明白吗?”
“他选了钱?”秦云起脸上的肌肉僵硬的抽动了两下,“我不信。我告诉你我不会相信!他要钱他跟我要不就行了?他怎么还会回来?你不说清楚我就自己查,我会查清楚怎么回事!”
说到最后,他脸上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下去,只剩一片阴沉。
“我的事,以后不用你费心。”
“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,”秦厉说到这儿叹了口气,似乎妥协了,不愿多言,茶杯磕在桌上,他用运筹帷幄的语气说,“你尽管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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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十多天秦云起才来医院,想办出院手续,医生却说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。
“身上的伤都不会有后遗症,”医生斟酌着词语,“从这些天检查的情况来看,建议您带于先生看下神经科……就像心脏会有冠心病这类的病症一样,大脑作为器官也会可能出现功能失调,这也是疾病一种,需要重视。”
医生习惯性地虚空指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,秦云起突然感到厌烦,很讨厌他这个动作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囫囵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单,是最近全身检查的结果,轻度闭合性颅脑损伤,左侧肋骨多发性骨折,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及皮下血肿……桩桩件件都像是在看他自己罄竹难书的罪行。
“于先生现在已经转到普通病房,您随时可以去看他,要关注他的心理问题……”
秦云起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,医生离开后,他却并不想去看于星。
见面了两个人还能说什么呢,问于星那些照片和视频到底怎么回事,为什么要背着他和赵瑜见面,于星会说实话吗?他还会相信于星的话吗?
秦云起坐电梯到了顶楼,天台空旷安静,日落时分,能看到城市的高楼大厦沐浴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。他搭着栏杆,看底下的车水马龙都像蚂蚁一样渺小。
烦躁的感觉原来是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。
像是沙子,更像是水,捧在手上,不管多用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流失,越是用力想抓越是消失得越快.
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烧到尽头,猩红的火点在手指狠狠地灼了一下,秦云起回过神。
他在天台又抽了两根烟才回来,外面风大,一直吹着身上倒是没什么烟味。单人病房像是小型的一居室,不仅有个客厅,里面还有淋浴间。推开门感觉不到病房的气氛,除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。
于星又穿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。
他刚吃过消炎药,小桌板还支着,窗外是漆黑的夜色,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,漂亮的,柔弱的,凌乱的头发有些长了,但遮不住清澈的仿佛倒映着盈盈月光的眼睛。
病号服松松垮垮穿在他身上,露出清瘦的锁骨,看着就好可怜。
“分开吧。”
秦云起走到病床前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你说喜欢我才会回来,那时候,我还真信了。现在我也不想再猜你到底那句话是真,哪句话是假。”秦云起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,看着对面白墙虚无的一个点,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,“你要是真的就喜欢姓赵的,我以后也不会再拦着你。”
“你想跟谁在一起,怎么都行,就是别再回来恶心我了。”
眼泪顺着于星的脸颊流淌下来。
想要解释的话,无非“我不是”“我没有”,他说了这么多遍,自己都觉得厌烦,更别说是秦云起。
事到如今只能走到无话可说这一步。
他沉默好久才叹气似的吐出四个字。“别赶我走。”
秦云起抬眼看他,怒极反笑,“你听不懂我说什么?”
雨点敲在窗户上。
风雨欲来,窗外黑压压的乌云布满了天空,时不时有闷重的雷声。
震耳欲聋的雷声每响起一次,于星都会难以自控地瑟缩一下,他后背的两块蝴蝶骨因为清瘦更加明显,人也像是在暴雨中摔进泥沼蝴蝶,不管怎么挣扎都飞不起来。
秦云起总是有办法,让他感觉自己已经屈辱下贱到极限的时候,还能让他更痛苦一点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于星无所适从地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看。这些日子,他想要去思考一点轻松的事情,比如真的跟秦云起分开了他有没有其他能做的事,比如他是不是还有一个故乡能接纳自己,但是最后他还会回到一种明明灭灭的孤独里。
和秦云起扭曲的关系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。
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安稳的一眼看到死的人生。
“当炮/友,可以吗?”
整个房间安静了。
于星的声音沙哑细弱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他艰难地撑着身体慢慢坐直,瘦弱的身体像是冷风中摇摆不定的火焰那样颤动着,“是不是,只有这件事不会让你讨厌了。”他低下头,黑发遮住绯红的脸,“我还在低烧,里面很烫。”
“你试一试,好吗?”
秦云起只是目光冷冷地看着他,片刻后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,“你又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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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口痊愈后,秦云起又把于星接回了别墅。
要分开也做得体面,这些天他的助理给于星发了很多套房子,让他随便选。
时间也充裕,没强迫他最后离开的期限。秦云起一边这样温水煮青蛙似的磨着于星,一边着手开始调查当年的事。
于星和赵瑜是怎么认识的,他父亲又是否和赵瑜有过接触,还有钱。如果钱给了于星那他花在哪里了?很多乱七八糟的事理不清头绪,秦云起的进展也十分缓慢。
潜意识还是抗拒知道真相,害怕真相和他猜想的不一样,又害怕一样。
快到秋天了,连着下了好几场小雨,白天要么是烈日当头,晒得柏油路都快融化,要么就是连绵的雨,很多天看不见太阳。
到了晚上雨下得更大了,通往市区公寓的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,司机只能又把秦云起带回别墅。他想了好几句怎样冷嘲热讽的话,可是推开门却看到一片漆黑。从前不管多晚,于星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等他。
秦云起心情复杂地上了楼。
房间空空如也,没有他的允许于星也不敢进来。
雨声很吵,睡眠并不安稳,整整一夜秦云起都在做梦。梦里一会儿是他和于星刚认识的时候,第一次约会,第一次牵手,第一次接吻,他不懂自己怎么还清楚地记得这些事。一会儿又是于星斩钉截铁地要跟他分手,言之凿凿地说不爱他了跟他没有任何感情了。梦到于星抱着他的脖子皱眉低吟,在他的脖颈落下细密的吻,梦到于星脸颊被打得红肿,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,梦到于星在哭,在笑,在流血,最后变成面无表情。
梦境和现实界限不分明的时候,似乎嘴唇贴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,秦云起睁开眼睛,听到被子底下传来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蓦然睁开眼睛,看到被子被撑起的轮廓。
于星的口腔温度比平时要高,湿热的,包裹的瞬间像是放到温暖舒适的地方,秦云起原本想抓住他的手改为死死捏成拳头。是,只有这件事情不会让他讨厌。他垂眸盯着于星弯弓的脊背,一节节突起的脊椎骨在这具苍白的身体上都显得极为性感,病弱的憔悴,青色的血管,薄薄的皮肉和脆弱的骨节,像是不小心就会捏碎,也让秦云起更想狠狠地揉皱他,破坏他。
又是这样,秦云起紧咬牙关,额角青筋暴起,仍感觉意志在失控的边缘。
“滚开……”
于星置若罔闻。
秦云起喘着粗气,耳边全是于星轻声细弱的喘息,他讨厌自己被对方调动的感觉,却无从抵抗,一步步在这人的示弱和求饶中掉进圈套。
又烫又软。
他的理智也要化了。
“我做得好吗?……还可以更深一点,全都进来。”
于星撑着秦云起的腹肌,脖颈向后扬着,绷出好看的弧度。
根本不需要这样。
他恼怒地发现自己无法拒绝。秦云起想,于星根本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配合,只要是这个人,自己就能体会到最极致的快感。
他凶狠地把于星翻过去,气急败坏掌掴对方圆软的屁股,用这种方式宣泄不满,拍打声一下比一下清脆响亮。
感觉到越来越肿烫,于星受不住地扭动着,双手被反剪到背后,被动承受。他终于忍不住求饶,尖细的声音轻微颤着,像只小羊。他却被秦云起从身后一把捂住了下半张脸。
秦云起掐住于星的下颌,连带着鼻子嘴巴也一起捂进手心。
“别出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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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才又恢复安静。
于星的身上还有这漂亮的粉红色,像是一滴红墨滴到清水中慢慢晕染开的颜色。他的额头满是细汗,双眸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,那种意识混沌模糊的感觉又来了,眼前好像出现越来越多挥舞翅膀的蝴蝶,从他的眼睛飞出来,五彩斑斓地去到房间的各个地方。
缓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渐渐散去。秦云起点了一根烟,用力吸了一口。
于星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。
“赵瑜会把我关起来。”
“他喜欢看我做那些事情……每一天。”
他以为熬过最开始那段时间就会习惯了,他以为只要能适应不见天日的第一天,就能够一天天麻木地,没有知觉地忍下来。
可是好像每次醒来时痛苦都会清零再重新累积一样。每一天的痛苦都是新鲜的,从头开始的,和第一天同样清晰难熬的痛苦。
秦云起听他干巴巴地讲述,起初还会刻意避开羞耻的字词,说到最后反倒麻木了,他原原本本地把赵瑜在他身上做的事都说了出来。
中间有好几次秦云起都听不下去想让他闭嘴,他的手摸到烟盒又放开,看着于星干裂的张合的嘴唇,他只是听着后背就全是冷汗。
一年的时间,他以为这一年于星在没有他的地方过得很好,他以为于星又跟别人情投意合,他恨来恨去,到头来只是在恨自己的想象。
秦云起捏瘪了烟盒,手攥紧又放松,下颚线紧绷着,感觉胸口处堵着一团很难说的东西。
他什么都没说,他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灯光落在后背,于星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,盯着地板上自己有一层毛绒绒光晕的影子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
他整个人像是地震中倒塌的建筑物那样颓然地塌下来,脸上是迷茫又无援的神情。
说出这些会有什么后果,他曾经想过,秦云起是相信还是不相信,会不会更嫌弃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雨快停了,只有窗檐上的水滴落时偶尔发出声响。
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滞闷粘稠。
秦云起的脸色冷冽阴沉,他猛地钳制住于星的下巴,近乎撕咬的亲吻让两个人的口腔很快弥漫了浓郁的血腥味。
他吻得迫切又莽撞,好像这个人正在变得透明,一点点消失那样。
于星皱着眉头忍受,把嘴里的血咽掉,无限配合地让秦云起咬破他的嘴唇和舌头,这点刺痛还不够,他觉得不够。
直到于星听到。
“我离不开你。你听见了?是我离不开你,我不可能再放你走的,不管发生过什么都再也不可能放你走的。你现在满意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