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似海》柠煜

15、失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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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沈一念在旅店住了半个月了。

　　他不喜欢有人清理房间，除了打电话让前台过来扔几次垃圾，再就没收拾过。

　　现在屋子乱七八糟，垃圾桶是半满的，衣服和零食的包装袋都丢在地上，被子就没叠过。沈一念抱着膝盖坐在深褐色的沙发，茶几上铺的蓝白格子的桌布被打翻的饮料弄脏一大块，他也视而不见。

　　他又在盯着视频和照片看。

　　他连窗帘都懒得挡，金灿灿的阳光落在身上，却衬得他整个人无比灰暗和绝望。

　　“你还有一天的时间考虑。”

　　赵瑜的消息又“叮咚”一声发过来。沈一念的指甲抠着沙发，就算低头闭上眼睛也还是会想起那些画面。

　　有些事情在他这儿是天都要塌下来，但是对别人就一句话的事。他看起来骄傲又任性，但其实该低头时从没把尊严看得该死的重要过。

　　他哄着秦云起给他买过不少东西，知道提什么要求不过分又会被满足。不像于星，这么多年连辆车都没要，后来出名了还给秦云起的公司赚钱，沈一念想知道这些时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。

　　那他呢，以为自己就算没得到爱也真金实银捞到不少好处，可到头来只不过是南柯一梦。

　　沈一念咬了下牙齿，嘴里似乎尝到了苦涩的味道，他的手指颤抖着，找到秦云起的号码。

　　很久没有联系过了，上次的消息还是除夕夜，他问秦云起可不可以陪他一起跨年。

　　没办法了，沈一念深吸了一口气，他没有选择的。

　　世界只给了他误入歧途这一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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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　　醒来时脖颈有些酸痛，于星皱着眉头费力地睁开眼睛，这才发现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，外面天都黑了。

　　他打开了客厅的灯，今晚秦云起要回来晚些，他除了在家里等着也没有别的事做。最近总觉得比以前更嗜睡了，经常有记忆混乱又模糊的时候。

　　来不及做太丰盛的晚饭，于星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速食，烧开热水后上锅蒸，又调了一碗秦云起喜欢吃的蘸料，多放醋，最后滴上两滴红油，色泽鲜亮又增香。

　　晚饭刚端上餐桌秦云起就回来了，他加班后直接回了家，鼻梁上戴着细框的眼镜，整个人看着更温柔了些。

　　“每天在家待着不闷吗，”秦云起随口问道，“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逛街？”

　　于星一边给他递筷子一边摇头，“我不喜欢出门。”

　　“就喜欢在家里挨/操？”

　　秦云起轻笑着哼了一声，就这样都让于星惶恐了好一阵，分不清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开玩笑。

　　他正低下头要道歉，秦云起却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，把柔顺的黑发揉得凌乱，“随便你，反正我没想关着你，想要去哪就跟我说，我陪你去都行。”

　　他现在像是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心力去折腾，日子平淡地过下来，也算不上幸福。

　　秦云起有时觉得于星在自己面前像是没有情绪的牵线木偶。最开始喜欢他脾气好任凭折腾，现在却会有像在陪对方演戏的错觉。

　　只是这人的演技一直不好。

　　于星对现在的生活倒是知足，他习惯自己会突然有意识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时刻，但并不影响到正常的生活。

　　清楚这样普通平凡的日子有多来之不易，所以格外珍惜。

　　周日晚上的车并不多。

　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，来来往往都是穿着正装和礼服的宾客。

　　秦云起一坐下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他，说开发影视基地这个项目有多好，夸他年轻有为高瞻远瞩，以后公司的发展一定越来越好。

　　一朋友看到他脖颈有道红色的划痕，指了指那儿问，“你这怎么了，猫挠的？”

　　秦云起抬手摸了摸，想起昨晚于星攀着他的肩膀时受不了时抓了几下，后背的痕迹或许更明显。“不是，”他心情很好地弯了下嘴角，“是小狗。”

　　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过来跟他喝酒聊天，奉承过几句后大都是说想在新项目上分一杯羹，秦云起聊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　　他在想于星，今天他出来应酬，于星也去参加了一个庆功宴。

　　到了都没跟他报备。

　　秦云起揉了揉眉心，想着回去再算账。身边的人走了又来，这回终于换了别的话题，没再聊影视基地的事，突然就提到了于星的新剧到了宣传阶段，放出来的几条视频都广受好评。

　　“连我老婆都说他有半年没拍戏反而还进步挺大，猜是不是上哪进修去了。”

　　秦云起听他夸于星，心情不错，“我看上的人，当然不一般。”

　　旁边的人都笑笑，秦云起和于星的事虽然算不上人尽皆知，但多少都捕风捉影的听说了一些。说好听点的是破镜重圆，旧情复燃，说不好听了还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

　　在外人看来肯定秦云起是后者，捧个新人玩玩就算了，现在还守着这一早就过气的十八线，背地里活该被人笑话。

　　这时候，手机突兀地震动了声。

　　秦云起还以为是于星终于给他发消息了，动作很快滑动开屏幕，置顶的聊天框却并没有亮未读提醒的红点。

　　他有些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，往下滑动，看见沈一念连着发了六条消息。原本不想理会，但神使鬼差的，犹豫一瞬还是点进了对话。

　　秦云起放大第一张图片。

　　周围的空气似乎一瞬间都被冰冻住。

　　源源不断的寒气围剿过来，丝线般一圈圈包裹住他，糊住他的口鼻。

　　照片是地下室，分不清时间，但视频中的于星和赵瑜，很明显能看出就是最近发生的事。

　　衣服——

　　理智像拉到极限的线，突然就绷断了。

　　“什么啊这是？秦总看得这么入神，股票又涨啦？”

　　旁边的人似乎酒喝得太多，竟然歪过头十分僭越地去看秦云起的屏幕，等到看清那画面，差点没拿的住酒杯。

　　“不能吧，这不可能吧秦总……”他不停吞咽口水，掩饰心里的惊涛骇浪，“这……AI合成的吧，肯定是假的。”

　　一屋子的人都面面相觑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也不敢冒然地问。

　　秦云起额角的青筋暴起，脸色阴沉得吓人。椅子拖出刺耳的声音，他什么都没说，握着手机好似握着定时炸弹。

　　无人敢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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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秦云起冲出了餐厅，司机站在外面抽烟，看到他连忙追上去，“秦先生，您要去哪……”

　　“滚开！”

　　秦云起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，一脚油门踩到底，引擎声震耳欲聋，瞬间就开远了。

　　他一秒钟都没有停下来思考，完全倚靠惯性开车。

　　今晚是于星的庆功宴，他原本还想让这人能玩得开心。

　　眼前像是有谁按下重复播放键，不断闪过于星欲拒还迎的那几秒钟的画面。

　　秦云起想到自己还说“我看上的人当然不一般”，他这一整晚都在不受控制地惦记着于星……简直是疯了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，甚至控制不住微微发抖。

　　车速表越来越快，他一路超车，排气管发出阵阵轰鸣，只用了十分钟就开到了餐厅楼下。

　　秦云起甩上车门快步走进去，站在电梯里的几分钟他才有片刻中从冲动平静下来。

　　这样不管不顾地跑来捉奸，倒显得他有多在乎，多生气，多喜欢这个人一样，还是在他被这人甩过一次之后。

　　心脏痛得快要四分五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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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声“砰”的巨响，大门被撞开。

　　包间放着三张桌子，秦云起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于星，只是个男配角，自然轮不到他坐主桌，但是秦云起不用找就看见了他，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，喝了酒，脸蛋浮起漂亮的红晕，抿唇笑时颜如舜华。

　　贱货！

　　他想都没想，阔步走到于星面前，拎着他的头发给人拽了起来。

　　“啊！”于星猝不及防，痛得叫了一声，还没等看清是谁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摔在地上。

　　秦云起抬手就甩了他一个巴掌，一点都没收劲，几乎把于星整个人都掀翻了，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。

　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，包间里有几个年轻的吓得魂都没了，陈导先反应过来，催他们快点出去，短短几秒钟，所有人都作鸟兽散。

　　陈导留下来劝秦云起，“先好好说……”

　　“滚开！”

　　秦云起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，一双眼睛赤红，像是能从眼眶滴出血来。

　　于星忍着头皮撕裂的痛，乞求地抓住了秦云起的衣服，气若游丝，“……我回家再给你解释，你先别这样。”

　　“回家？”秦云起一脚踹翻了凳子，“你还他妈指望跟我回家？”

　　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于星的脸，白皙漂亮的脸颊很快被掌掴得红肿。

　　“跟我回家，你配吗？你只配做一只狗在地上爬！”

　　空气骤然陷入寂静，在这句话之后，于星连哀嚎声都没有再发出来。他死死咬着嘴唇，泪水顺着泛红的眼尾不断滚落，像是溺水般的，胸口剧烈又急促地起伏。

　　秦云起看他这样子却没有半分心疼，反倒有报复成功后扭曲的快感。

　　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听到于星声音微弱的，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　　于星的脸颊肿胀着，声音也含糊不清，只能听清后面几个字，“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
　　秦云起攥紧拳头，又抬脚踹向他的腹部，于星翻滚着撞到桌子，摔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声响，打翻的茶几砸在他的后背。

　　桌上的酒杯、烟灰缸、果盘噼里啪啦地砸下来，淹没了惨叫声。

　　于星护住头痛苦地缩在地上，头晕目眩，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
　　陈导原本在门口守着，通知在场的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，等都发完消息一回头却吓一跳。

　　于星额头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，无力地挣扎了几下，眼皮都睁不开，快要昏过去了。

　　秦云起没发泄完的怒火全都郁结在胸口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，他死死地盯着躺在血泊里的人，还是快步过去，把他抱了起来。

　　“秦总，快叫、叫救护车吧……”陈导还拿着手帕擦额头的汗，“还、还有呼吸吗？……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市中心医院门口。

　　于星奄奄一息地缩在副驾驶，连呼吸都很微弱，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过分虚弱还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　　只是看到秦云起的眼神，他一瞬间就心脏冰凉，胸口的酸胀和苦涩生长成密密麻麻的藤蔓缠住喉咙，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
　　秦云起伸出手臂想抱他下来，于星的应激反应更快，下意识瑟缩着低头躲开。

　　没碰到人的手臂悬在半空，秦云起也没放下，“怕我？”

　　于星猛地抬起脑袋，睫毛挂着的泪水被晃下来，牵扯到腰腹的伤口，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　　“没、不是……”

　　他脸色惨白，嘴角还有凝固的猩红血迹，咬着牙用力抬起身体，颤巍巍地把自己送到对方手上。

　　连逃避的资格都没有了，他也不敢。

　　秦云起一只手臂揽住于星的后背，一手抬起他的大腿，打横抱起他快步走上医院的台阶。

　　急诊室亮着红灯。

　　于星被推进去前最后看到的是站在走廊的秦云起，医院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，这画面比他大发雷霆时还让于星觉得头皮发麻。

　　但很快就看不见了，只剩下车轮在地砖快速滚动的声音，消毒水味充满了鼻腔，浑身上下都在钝痛，疼到感觉不到有针头扎穿皮肤。

　　秦云起萎靡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
　　这时候才后知后觉，觉得不应该是这样，不应该变成这样，怎么就——

　　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格，稍微清醒理智些的这回才夺回身体的掌控权，却发现一切都不可收拾了。

　　他让于星在那么多人面前颜面扫地，又把人打进了医院。好不容易关系有了缓和，现在退回到比原来更远。

　　他又想起曾经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张相片，于星的笑容青涩稚嫩，明明二十多岁了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对着镜头坚定地说，“我只想感谢一个人。”

　　秦云起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。

　　他突然想到什么，拿出于星的手机，输入自己的生日解开密码。

　　通讯录中没有多出谁，消息记录也从来没刻意删除过，说话最多的人是唐宁，他漫无目的地往上翻着，大多是工作的事。

　　这半年于星拒绝了很多商务和活动，一些简短的句子里，“我怕他不高兴”，即使对话的两方都没有指名道姓，秦云起也知道是在说自己。

　　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，又查了于星的打车记录，还有这段时间的账单明细。

　　突然就看到了很多大额转账。

　　这么多笔钱，全都汇入一个账户，很眼熟。

　　秦云起立刻把数字发给了助理，但这么短暂的时间，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——是转给沈一念的封口费，怕他把这些照片和视频发给自己。

　　所以转了这么多钱，想息事宁人。

　　秦云起扯着嘴角，脸上浮现出一个生硬的冷笑，那笑容完全没办法维持，嘴角的肌肉扯得抽动着，最终他咬紧牙齿，狠狠地把手机摔了好远，“咣”地一声砸在对面的墙上。

　　都是真的。

　　于星又背叛他了，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