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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最冷一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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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瑜约秦云起在空中花园见面。
花团锦簇的环境也改变不了这一桌压抑的气氛。
“你父亲找到我,说要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当时我和于星签下的协议是陪我一年,”赵瑜慢条斯理地说,“但是现在,我是真喜欢他了。”
秦云起忍着胃里的翻涌,“你他妈的恶心谁呢?”
“信不信随便你,我也没有义务给你证明是真是假。总之这些年你花在于星身上的钱我可以连本带利还给你,绝对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。”
“我缺你这点钱?你他妈的少做梦了,我不可能把人让给你!我的人操/烂了也不会给你,懂吗?”
比起秦云起的暴怒,赵瑜显得平静淡然得多,“你说了不算。你跟我不一样,”他直视着秦云起凶狠的眼神,“你已经知道了吧,当年的事情都是你父亲一手安排的。你现在还有脸面对于星吗?你每一秒钟都没有相信过他。”
身后的鲜花像是呕吐那样盛放着。
秦云起手臂暴起狰狞的青筋,狠狠地砸了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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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一念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。
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背包带子,车窗外的霓虹流光被速度拉成模糊的色带,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好痛。
脑子乱糟糟的,这一路他都没有说话,气管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他要一直提醒自己需要呼吸。
后视镜里,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,起初只是并排,下一秒,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加速,车头狠狠撞向出租车的侧后方!
秦云起踩死油门加速撞过来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出租车失控地打滑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,最终斜着冲向了路边的隔离带。司机吓得魂飞魄散,咒骂和惊呼卡在喉咙里。沈一念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,额头磕在前座椅背上,眼前金星乱冒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顿时尘土飞扬,弥漫着机油味和浊气。
车门打开,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,秦云起的身影从驾驶座出来,逆着远处昏暗的路灯光,像一尊煞气凝结的雕塑。
“秦、秦总……”沈一念挣扎着,声音因恐惧而变调。
秦云起一言不发,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。第二辆车紧随其后地停下,几个黑衣保镖飞快地下来,拖着沈一念,将人拽进旁边一条漆黑无人的旧巷。一阵挣扎吵闹声过后,于星从那辆车走了下来。他穿着单薄的家居外套,衣服被风吹得鼓了又瘪。
今晚秦云起说要带他见一个人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就把他带到了这里。
巷子深处堆满杂物,空气污浊,只有远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轮廓。秦云起将沈一念狠狠掼在冰冷的砖墙上,背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无力地滑坐到地上。
“……怎么回事?”
于星站在巷口,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。
秦云起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沈一念身上,声音像浸了冰水,“问他。”
沈一念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连滚爬地向于星的方向挪动了一点,沾着灰尘和血迹的手颤抖着伸向于星,“救救我……他要杀了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……”
于星犹豫着还是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了,盖在沈一念身上,“是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,”他单膝跪在沈一念旁边,仰头看着秦云起,“……问清楚些吧,你、你冷静一点。”
沈一念像只鸵鸟似的把脸埋在于星的胸口,他的衣服被扯坏了,冻得瑟瑟发抖,喉咙里挤出小声的哽咽。
秦云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声音低沉而冷静,“好,你让我问。那你听着。”
……
沈一念突然颤抖得更厉害,在他怀里边哭边摇头,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,喉咙滚动着发出可怜的呜咽。
于星紧了紧手臂。
“不关他的事,”他很艰难地和在看似平静的秦云起对视着,这样压抑着怒火的样子更让人害怕,“求你放过他吧……”
“你让他自己说!”
沈一念终于压抑不住地大哭了起来,哭得快要喘不过气,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“是我……是我发的……都是我发的……”他狼狈不堪地攥紧了于星的袖子,眼睛肿胀的像是两只核桃,“你别走,你别走我求你你了……求求你了你别走,呜呜呜呜呜你别走……”
有过太多次轰然坍塌的时候,早就变成废墟的地方,没有什么可以被破坏了。
于星抱在沈一念身上的手突然就没了力气,沈一念眼睛猛然睁大,几乎要从眼眶挤出来。看着一直是于星在抱着他,其实是他在撑着于星,松开手后倒下的是两个人。
秦云起向身后的黑衣保镖示意了一个眼神。
拳打脚踢的声音混着沈一念惨叫的声音传过来,夹杂着于星的名字,还有一声声救命。
“你放了他……秦云起……”
于星膝行过去,匍匐的姿势,额头快要磕到地上,“我求你了,你放过他……我求你了!”
秦云起神情狠戾,低头看着于星的时候,眼神中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太心软了。”他说,“没关系,看过一次就不会怕了。”
那语气好像是今天做的这些都只是要教会于星什么,要给他报仇,要让他从软弱的烂好人的躯壳里出来,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于星茫然地低下头喃喃自语,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沈一念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了,秦云起不说话,那些人不会停手。
于星不再寄希望于这个人,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灰暗阴森的墙壁。
“你不会放过他吗……?我替他去死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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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之后变成了很陌生的世界。
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。额前的头发被剃掉了,白色网套罩住了半个脑袋。手背黛青色的血管扎了针头,输液袋滴速缓慢。
又回到了医院,换了新医生,戴着差不多的口罩,只是一双眼睛换成另一双眼。眼睛想要吃掉我。于星有点害怕,但不清楚是在怕什么,有人对他说“没关系的”,只听到了这四个字,再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只能看到围着病床的医生和护士似乎是在讲话,口罩下面开开合合蠕动的嘴唇。但是好像有透明的屏障把他和周围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样听不见。他头皮发麻,心慌慌的。他想看到秦云起,但是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。
秦云起进来看到于星脸色苍白地缩在被子底下,额头和脸颊都是冷汗,裹了厚厚的棉被还是微微发颤。
“他怎么这样了?”
“分裂情感性障碍。”
医生又递来检查报告单,秦云起听到“疾病”两个字心脏猛地刺痛了一下,他逐字逐句从头到尾地读下去。
“抑郁型分裂情感性障碍,大脑多巴胺及5-羟色胺等神经递质失衡……经常表现为幻觉、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与抑郁或躁狂发作交替或共存。”
医生说,“患者不是很配合,不愿意讲述经历,如果您知道什么的话可以告诉我们,知道诱发病因更有利于治疗。”
秦云起静默着,从认识于星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完全不需要刻意去想,几乎每一件事都能当作病因。
怎么说?他怎么说得出口?
“没关系,”医生很宽容,“你可以先整理一下思路再来找我。下午可以安排于先生做一个智商测试和认知功能评估。”
“智商测试?”
秦云起蓦地呼吸急促,他听不懂了,其实从医生把他叫到走廊说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没有听懂过,他想问的还是第一句话,于星怎么这样了,到底从哪个时候开始走错到现在变成这样了。
“是,您不用太担心,只是常规检查而已,不一定会有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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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云起惴惴地站在门外,隔着玻璃窗和躺在病床上的人对视。于星看着他,眼神又好像没有聚焦,空空地看着他。
床像是流沙,像是沙漠中心的漩涡,于星在陷进去。他脸上为什么会突然换一种神情?是有在出现幻觉吗,幻视还是幻听。就算到这个时候秦云起还有卑劣的念头,他的幻觉里会不会有我。
现实中于星身上缠满了红绿色的线管。
秦云起和医生走进去,医生和蔼地问了一些问题,又有护士把药单和治疗方案送了过来。处方上写了一长列,奥氮平片10mg qn,丙戊酸钠缓释片500mg bid,□□片1mg prn……秦云起第一次看见这些。今天见到的太多事都超出认知,让他脸上难得有了踌躇和不确定的神情,“这些每天都要吃吗?每天吃这么多药?他……这么严重?”
“是每天都要吃的,你们不用记,会有护士来送药。除此之外还有每周一次CBT,血常规、肝功能检查,每两周一次血锂浓度和心电图检查。”
护士的声音很温柔,但秦云起还是越听越觉得揪心,于星迷茫地垂着脑袋,眼睛涣散地看着床单,好像这些人在谈论的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于星对陌生人的触碰很敏感,护士喂他吃药,他抿着嘴巴怎么都不肯打开,只有秦云起在旁边才会听话一点。秦云起看他把药片含在嘴里,喝一整杯水才能顺下去,
覆水难收。
“你快点好起来,好不好?”
“别害怕,只要治疗一段时间就会好了,很快就能回家。”
秦云起在安慰于星还是在给自己洗脑,他已经知道了真相,但无论怎么道歉于星的反应都很平静,有时候甚至会用疑惑的眼神看他,这个会说“对不起”的秦云起很陌生,陌生的人只会让他害怕。
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。
药物的副作用很大,于星经常晕眩,情绪反复,医生叮嘱过如果病人大哭就要服药,但于星从来不哭。
秦云起每天进到病房都会看见他躺在床上,被子胡乱包裹着,脸色和白床单一样惨白,像是只漏出棉花的破布娃娃。
因为吃药导致血小板减少,会有皮下组织出血的症状,他有时候就算不觉得痒也会下意识去挠胳膊,常常血淋淋的一片,只是看一眼都让秦云起觉得头皮发麻。
反反复复,一直没有见好,入冬以后因为季节和天气的原因,甚至好不容易改善的一些又倒退回原点。挫败和绝望如山般压在身上,秦云起好多次看着诊疗报告情绪失控,医生很稳定地安慰他,“这种情况也是经常发生的,治疗是很慢的过程,没有特效药,只能慢慢来。”
秦云起一有时间就带着于星去楼下的小广场晒太阳,看其他做康复训练的患者重复单调枯燥的动作,看到这一栋楼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缩影在一方广场。
太阳落山了他们又回到病房,助理送来餐食,一盒盒摆放在小桌板上。
“你饿不饿,我喂你吃点东西好不好?你想吃什么?”
只要他递来勺子,于星就会乖乖地张开嘴巴吃掉食物,不管吃到什么都是温和平淡的表情,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失去味觉,吃什么都是同样的味道。
秦云起机械地抬起手臂又放下,一勺勺喂着于星。他感觉眼睛胀痛,喉咙异常干涩,心脏像是被锋利尖锐的钢丝来回拉扯。
“你吃饱了吗?……是不是吃太多,别撑的不舒服了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你告诉我。”
于星却小心翼翼地皱着眉毛,好像描述自己的感受对他来说是件很困难又不常见的事,他更习惯的是忽略和忍耐。“对不起。”每次秦云起让他说他现在感觉怎么样,他都只说得出来这三个字。
整个九月都在医院度过。
于星现在吃过药就昏睡,偶尔送去做物理治疗,戴着仪器又贴了电极片,秦云起在外面有时甚至不敢看他的样子。他又想到那一年发生在于星身上的事。
从那天听过之后好像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控制自己不去回想,但是一看到于星孤立无援地被戴上机器,他的思绪就会自动回到那天早晨。
阴雨绵绵,窗外的叶子一片片变黄,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片。
于星有时候会有短暂的失忆,在做过MECT后,他会盯着秦云起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。
秦云起不知道于星这次先想起来的又是哪个部分,但是只要有一瞬间看到于星充满惊恐的眼神,他就觉得心脏像被刀狠狠捅穿。
可很快的,那些惊恐也好,畏惧也好,至少可以说是人类的情绪,像是快速褪去的潮水,一点点从于星的眼神中抽离。
他像是被挖空了灵魂,脸上很快变成木然的表情,漆黑空洞的眼睛,他又想起了什么,浑浑噩噩地脱掉唯一的衬衫,冰冷的身体贴上秦云起温热的胸口。
“要做吗?”
这种时候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。
报废的,坏掉的机器,脑袋中的指令只剩下这几个。“要使用我吗”“会让你开心吗”。
一次又一次的,电休克治疗后被推出来,短暂失忆到记起某一件事。
秦云起那些记忆会一次次地在于星的脑海中重复,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“他到底能不能好?能不能好?还要治到什么时候!他后半辈子就一直在这儿了吗?他怎么才能变回原来那样?”
秦云起说不清楚,医生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绝望的死者亲属。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秦云起真的没有办法了,如果花钱能让于星好起来砸多少钱他都无所谓,可是所有治疗手段都用上了,于星没有变得更糟糕都得谢天谢地。他颓然地叹气,靠在医院墙上的样子像是个手无寸铁的败兵,只会固执地重复这一句,“他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他闭上眼睛急促地喘了会气,这些日子他就没有睡好过,眼窝深陷,眼睛里满是红血丝。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医院,完全不管外面的事,只要天还没塌到这里他就不在乎。
他应该喜欢这种完全掌控于星的感觉的,于星现在除了他几乎谁都不认了,只听他的话,看到他才能安心地吃饭睡觉,只有被他抱着于星才不会发抖。都这样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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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了,于星的病情还是反复。
秦云起执意想把人接回家,医生劝了半天他才同意让于星住进一家私立疗养院,依山傍水环境很好,单间和大平层差不多,秦云起搬了新的家具进来,地板上都铺了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,他陪于星一起住在这儿。
早晨阳光从落地窗洒到床上,金灿灿的,于星睡醒后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,秦云起捏了捏他的脸,在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他看着于星,所有过分的激烈的想法都没有了。他都不想了。他只想了两个人能有一个夜晚,哪怕只是一个,像普通的爱人那样紧紧拥抱着相拥而眠。
直到十二月的最后一天。
今年冬天一直很冷,但是到年底也只下了两场,屋子里开着暖风,加湿器里滴了柑橘罗勒味的精油,味道很清新。
于星赤脚站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,一根结实的棉质拉绳被他握在手里。
绳子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掌心,带来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实感。
一切都做得很慢,绳子的一端系在了浴室上方坚固的不锈钢横梁上,他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拉了拉,很牢固。另一端他挽了一个活套。浴缸的边缘有些滑,他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将脖颈送入那个绳套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沉,很慢,但并不慌乱,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。
这件事在大脑中似乎演练过很多遍,所以于星做起来有条不紊,一点都不觉得困难。
颈部传来剧痛,气管完全阻塞,瞬间无法呼吸,肺部产生强烈的灼烧感,大脑意识模糊,眼球因压力外突,视线失焦。再平静从容也很难保持体面,双腿抽搐晃动,本能地露出扭曲的神色。
……
“砰!”
浴室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,撞在墙壁上发出骇人的巨响。
秦云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,西装外套有些凌乱。他脸上的表情在看清里面情形的刹那,从惯常的冷峻,骤然扭曲成一种极度惊骇的空白,瞳孔紧缩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于星!”
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,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般冲了过去。在于星的身体因重力下坠、绳套骤然收紧的前一刹那,秦云起的手臂以一种几乎要折断的力道,猛地从下方托住了于星的腰臀,将他整个人向上、向后重重一拽!
“呃——!”
于星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短促气音,脖颈尚未承受全部重量就被强行拉开,粗糙的绳套狠狠擦过皮肤,带来火辣辣的刺痛。他身体失控地向后仰倒,砸进秦云起坚硬如铁的胸膛。
秦云起抱着他,两人一起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。秦云起后背撞上墙壁,闷哼一声,却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,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,不知是用力过度,还是源于某种灭顶的后怕。
浴室里只剩下粗重混乱的喘息。
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恐慌和后怕,此刻才找到出口。
秦云起猛地抬手发疯似的去扯于星脖颈上还松松挂着的绳套。他的手指抖得厉害,几次才解开那个该死的活结,然后将那根绳子狠狠拽下来,像扔掉一条毒蛇般甩到角落。
于星瘫软在他旁边,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,脖颈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正在迅速浮现。他没有任何挣扎,只是微微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。
秦云起筋疲力竭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,细小的灰尘在眼前跳动,慢慢就模糊成一片看不清楚了。眼泪横着从眼尾滑过太阳穴倒灌进耳朵,第一次有溺水了快要被淹死的感觉,鼻腔酸涩,眼眶胀痛,心脏像被重物压着,却从没如此快速地跳动过。
于星面无表情地躺在他旁边,眼神像寸草不生的荒野。
秦云起看到他的眼神,一瞬间胸腔像是被万箭齐发狠狠穿透,尖利的指甲抠挖着心脏,快要挠烂了。
他伸出手臂,忍着心口的剧痛,用力把于星抱进怀里,想要说话,却没有一点力气。
于星的眼眶如枯死的树根一般,漆黑而干涩,空空荡荡,好像从来没有流过眼泪。
“说不准我已经死了,你现在抱的正是个鬼魂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