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似海》柠煜

14、我和你

　　太顺了。

　　沈一念想，自己最近太顺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真以为自己玩完了——喝的是什么东西，会不会上瘾，他有没有失去记忆，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记住，就记得醒来后自己鞋带都没系好就匆匆忙忙跑了。

　　他也不是没想过万一呢，但是那种诱惑实在太大。

　　那一点点吉光片羽，让他真情实感地相信，自己就是剧本的主角。

　　现在至少他不会有最讨厌的那种感觉，等待被人挑选的感觉。他不用笑得那么完美，身上终于有了一直刻意营造的松弛感。

　　-

　　天空是掺着灰的浅蓝色。

　　书房里点了松木味的香薰蜡烛，于星喜欢这个味道，像是严冬守在温暖的壁炉旁边，心里也会有暖洋洋的感觉。

　　气氛平静又温馨，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回到从前。

　　“再吃一块吗？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于星穿着纯白色的毛衣，领口宽松，露出肩颈好看的线条和精致的锁骨，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果刀，很认真地在削一个苹果。果皮顶端的纹理像是烟花，被他一点点旋下。

　　秦云起坐在他旁边，偶尔侧过头让于星切一块苹果喂他。

　　“你最近经常和沈一念聊天？”秦云起不经意地问。

　　连成漩涡的苹果皮突然断了，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。于星连忙弯腰去捡，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脸上一瞬间慌乱的表情。

　　“偶尔…偶尔会，”他捡了苹果皮扔进垃圾桶，垂着睫毛目光躲闪，“没聊什么。”

　　“紧张？”秦云起笑了笑，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
　　于星猛地抬起眼睛。

　　“是他总来找你吧，欺负你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

　　“以后不会了。”秦云起的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谈论陌生人，“他不会再来打扰你。”

　　于星想解释什么，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口，垂眸看着手上的水果刀，冷冽的寒光闪烁一瞬。

　　秦云起用银制的小叉子叉了一块苹果，像是把这段时间的事也在嘴里咀嚼过一遍。他放下叉子，突然说，“赵瑜已经走了。”

　　“是吗……那就好。”

　　“好什么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于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，“我只喜欢你的，不要怀疑我了，好不好。”

　　秦云起看着于星脸上惶恐和胆怯的表情，很突兀地想到，很久没看这人笑过。

　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于星像是蒙了一层灰，他知道抹开这层灰后于星会有多漂亮。

　　从前过不去心中那道坎，现在反而觉得可笑，浪费了那么多可以享受他的时光。

　　秦云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　　“以后就我们两个。”

　　“我们好好的。”

　　秦云起的声音低沉又温柔，于星恍然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

　　“嗯……”

　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比意识先一步答应。

　　“只要你听话，想要什么我都给你。”

　　秦云起抬手摸他的头发。于星在走神，但是连本能躲闪的反应都没有，温顺地坐着。

　　他有些抗拒回忆过去的日子，但是秦云起这样温柔，他不自觉地想要沉溺。

　　现实的世界太辛苦了，有一点这样温暖的感觉，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湖泊那样忍不住想跳下去。

　　秦云起的手摸到他的大腿，来回抚摸着，薄薄的家居服下皮肤很快泛起酥麻的痒意，于星主动贴近了一些，亲吻上秦云起的喉结。

　　“乖。”

　　声带的震动如同细小的电流般传递到他的指尖。

　　秦云起低下头用力吻住了他的嘴唇，他的舌头蛮横地撬开于星的牙齿，舔舐过他的上颚，口腔内侧每个角落，缠住他的舌头含进自己的嘴巴里吮吸。秦云起一只手温柔揉捏着于星的耳垂，另一只手抚摸过他的脊背到后腰，感觉到这个人在自己怀里如同化成春水。

　　于星浑身热的像被放进了蒸炉，仿佛置身云雾之间，秦云起把他抱到书桌上，大腿贴到冰冷的果盘。他冷得一抖，睫毛湿漉漉的，好像有雪花落在上面。

　　他坐在桌子上，后背小虾似的微微弓着，白皙的皮肤慢慢泛起红晕。

　　秦云起亲吻他皱着的眉毛，湿漉漉的眼睫毛，嘴角浅浅的梨涡。

　　太温柔了。于星哼出的声音也轻轻的，被一次次吻围追堵截，说不出来完整的话。

　　秦云起专注地看着他微微后仰的脖颈，精致的下颌，一点点亲吻他清瘦的身体，像是雪原燃起了红色的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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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今天是纪念日。”

　　热度一点点褪去之后，于星躺在桌上，不在乎身体最后是怎样的姿势，他在微微的晕眩感中听到了低沉的声音。

　　秦云起朝着他纤长的睫毛吹了口气，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皮，“四年了。”

　　于星微微一震。

　　“……纪念日快乐。”

　　秦云起抱着他，脸埋在他的肩膀，“要是地球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就好了。”他咬了一下于星的耳朵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？其他人都消失了，只有我和你。”

　　有个很小的念头像簇点燃的火苗明灭了一下。你想要的世界，应该我们两个去死才对。于星想，但是他摸了摸秦云起后脑的头发，短短的扎着手心。“我也想。”他小声说。

　　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。

　　于星躺在床上，一只手被牢牢握在温热的掌心，从这个角度能透过窗户看到月亮，清亮柔和的月光落在窗帘上。他摸着嘴唇，似乎还能体会到柔软的触感。

　　-

　　整整一个星期两人都没有离开过别墅。

　　床上，地毯，阳台，沙发，浴缸，餐桌，几乎是每个地方。白皙纤瘦的身体上只有暧昧的痕迹，浅红，深红，还有重一些的青紫色，快要褪色的地方又被重新覆盖。

　　于星照镜子时看自己像是只色彩斑斓的热带鱼，被搁浅在岸上。他分不清皮肤上哪里是吻痕，哪里是牙印，还有做到兴奋时掌掴的指痕。

　　“我爱你。”

　　在这句话之前，于星一直以为他妄想得到的就是这三个字，可是亲耳听见秦云起在耳边这样说的时候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心脏骤然缩紧于一片细细密密的疼痛。

　　忽然浑身冰冷的感觉，和秦云起扇他耳光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。又或许，他感受爱和痛觉的神经原本就连在一起。

　　于星在一声声“我爱你”中麻木地仰着头，看天花板上璀璨的灯光，灯光在他眼里碎了一地。

　　周围沉寂下来，只有秦云起餍足的叹息声，谁都没再说话，一片宁静中于星似乎回到在了海边的一个夜晚，秦云起过了零点才回来。

　　他在空落落的客厅打开电视，听到联欢会上主持人笑声朗朗地祝大家新年好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时候。

　　他在零散破碎的回忆中昏沉沉地睡去，梦到了自己拼命在奔跑。可是他都这么累了。

　　-

　　这中间沈一念没有再给找过他。

　　于星打过电话，想问他现在怎么样了，可是一直无人接听，只有忙音和冷冰冰的“请稍后再拨”。

　　他在秦云起的眼皮底下，不敢出门去找人，只是不安的感觉像盘旋在头顶的乌鸦，一直没有消散。

　　前些日子都是浑浑噩噩，分不清昼夜，被折腾狠了，只要靠住枕头就能睡着。

　　但是今晚却是莫名的清醒，于星辗转反测，怎么都睡不着。

　　他从床上爬起来，小心翼翼走到客厅。茶几的水晶盘中还剩下几块水果，已经氧化了，果肉变成暗沉的褐色。

　　他的目光投向落地窗外，别墅前面是花园，后面是一片泳池。建设影视基地的合同还是签了，朋友送给秦云起几只名贵的锦鲤，又说不好养在鱼缸，所以秦云起叫人新修了一个池塘。

　　于星想起来秦云起说过的，沈一念不会再来找他了。

　　他听得懂秦云起的意思。

　　沈一念有麻烦了。

　　但是不会有人提醒他，那些看得懂规则的人，都只会当成是看舞台上的小丑蹦跶。

　　就算秦云起做过他的金主，也没有想在这时候拉他一把。

　　沈一念也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性格。

　　就算有人阻止他，应该也会被他“你懂什么呀”或者态度好些答应“我会小心的……”但还是执拗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。

　　似乎能看到他的神情，听到骄蛮任性的声音，于星闭了闭眼睛。

　　他跟沈一念见面的次数不多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，最近熟悉了些也都是在电话里，像是有了个网友。

　　应该能算是朋友吧。他很担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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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外面的世界已经是春天了。

　　秦云起要出差，于星也终于有了不被限制自由的时候。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沈一念家找他，敲了半天门都没人。

　　他找了一整天，从上午找到晚上，在附近没有目的地乱转，看到一处废弃的公园时，好像有些心灵感应，他踩着干枯的落叶和树枝走进去。

　　他是在通往小广场的台阶上找到这个人的。

　　昏暗的路灯摇摇欲坠，沈一念的影子被拖得老长。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，嘴里咬了根没点燃的烟。

　　他的脸本来就小，现在一双眼睛更是大得吓人，像是能从眼眶掉出来。

　　于星看到他，心脏缩紧了一下。

　　哪一回见到这人不是打扮得像只漂亮孔雀，现在却是失魂落魄惨兮兮的样子。

　　虽然他嘴上那根烟没点着，但是满地都是被踩灭的烟头，靠近了就能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烟草味。

　　于星什么都没说，拉着沈一念的手臂要拽他起来。

　　“滚开！别碰我！”

　　沈一念用力甩开他的手臂，还坐在冷硬的台阶上，眼神刻意凝视着自己的鞋尖。

　　“你别想看我笑话。早晚你也会有这一天的，你以为你永远不会被玩腻吗？你以为就你不一样吗？”

　　于星有些无奈，“……我不是。你先起来。”

　　于星的印象中，沈一念的眼睛总是亮亮的，说到感兴趣的事情眉飞色舞，但一点都不会显得滑稽，五官反而更加明艳动人。

　　但是现在，他的神情没有了往日光彩灵动的样子，死气沉沉地和于星对视着，浑身充满了防备。

　　于星蹲在他对面，解开自己绿色的围巾绕上他的脖颈。沈一念挣扎了两下，那条围巾还是戴上了。

　　贴在皮肤上，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温暖，还有清淡的香味。

　　沈一念没再对他恶言相向，垂着脑袋小声地说，“我现在不敢回家，怕有人堵我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，”于星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“你跟我走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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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于星领着他在附近的旅店开了个房间，两个男生都戴着口罩，又要了一间大床房，前台脸上是见怪不怪的表情。

　　他们一起上了楼，房间还算干净。于星摘下口罩，“你先去洗澡，衣服也用洗衣机洗一下吧，走廊有烘干机。”

　　沈一念垂着睫毛，在眼睑投下小片的阴影，声音带着微弱的鼻音，“哼，你嫌我身上烟味太臭啊？”

　　“……热水泡一会儿能舒服点。”

　　沈一念又嘀嘀咕咕好多句才进去。

　　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。

　　沈一念闭上眼睛，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掉下来。

　　客厅的隔音不好，能听到隔壁房间晃床的声音。

　　于星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，他最近总是走神，像梦游似的，有时候会突然忘了自己在哪，要好半天才能想起来。

　　他想起来沈一念说别想看笑话，又感觉挺讽刺的，他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人。

　　沈一念洗了热水澡才稍微缓过来点，一边擦头发一边说，“我就是冷得受不了才一直抽烟。”还在耿耿于怀于星有没有嫌他身上烟味重的事。

　　烟当成火柴了，烧到最后一根没等到他奶奶，倒是等来于星。

　　沈一念想到这里有些想笑，没笑两声就牵扯的肺部抽痛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　　“外卖到了。”于星给他放好筷子，“来一起吃吧。”

　　很简单的几道家常菜，青椒炒肉，白灼芥兰和椒盐虾仁。

　　沈一念顾不得形象了，埋头吃得狼吞虎咽，于星给他倒水，又拿了几张纸巾放在旁边。

　　“你平时也对秦总也这样？伺候的这么周到，难怪他离不开你。”

　　沈一念还是想到什么就说，知道于星不会生气。

　　他吃饱了，摸着肚子，胃里舒服了也有那么点良心发现，想着能怎么回报一下这个人。

　　“你想不想知道我和秦总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
　　沈一念问。

　　他跟秦云起能走到一起都是他设计的，给人灌醉，又费劲巴拉拖到房间，想接着往下做点什么就被抓住手腕了。他慌得不行，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快要蹦出来，干脆孤注一掷了，说自己就是故意的，想要资源往上爬，怎么玩都行。

　　“以为这样说你就很特别了？”

　　秦云起问他。

　　沈一念觉得胸口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，他不是脸皮薄的人，但是被秦云起用那样嘲弄的眼神看着，他还是觉得眼眶突然就很热很热。

　　后来秦云起倒是真的注意到他了，只要秦总一句话，他就觉得人生顺风顺水。

　　说不定呢，万一呢，会不会哪天秦云起真的能喜欢他？真的能舍不得离开他？

　　“我都说完了，现在你想笑就笑吧。”沈一念向后仰靠着沙发垫，满不在乎地吸了吸鼻子。

　　于星给他倒了杯热橙子茶，让他捧着捂手。

　　“没什么好笑的。”

　　于星演的第一个角色是古装的男配角，其中有一句台词印象很深，大概说的是——

　　想要用自身的行为感化对方，认为自己承担着爱对方的责任，都只是自我陶醉，自我迷恋。

　　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会儿，沈一念先开口打破了安静。

　　“于星。”他手指搓着沙发布，有点犹豫，吞吞吐吐地问，“你有钱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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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于星把所有钱都转给了他。

　　秦云起从来不会看他的账单，但他做事还是很小心。

　　那天以后沈一念就又销声匿迹了，没多久秦云起回来，日子还是像从前那般过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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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了几场雨，天气反倒越来越热。

　　沈一念觉得自己真是被逼上绝路了。

　　他挺少真情实意地恨什么，也不是因为有一颗感恩知足的心，就是他觉得无所谓。他觉得人活着就是来玩一圈，玩到哪算哪，什么事都不重要。

　　在他最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怎么都不会想到，救他的人会是赵瑜。

　　“我用两百万买你手里的视频，你仔细想想，跟我合作的好处可不止是钱。秦云起看到那个视频，知道于星背着他去找我，再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。”

　　“他们两个一分开，你不就有机会了吗？”

　　在能看到江景的高档餐厅，赵瑜坐在他对面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我会送你暂时离开国内，催债的也找不到你，只是走之前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你拍的视频，还有几张照片，我要你发给秦云起。”

　　赵瑜离开后沈一念收到那些照片，他忽然渴得厉害，端起酒杯时才发现早就喝空了，只好放下。

　　照片中于星在地下室般漆黑的地方，赤裸地躺在空地上，白如月光。
　　手里拿着什么。
　　对待自己像是对待无知觉的死肉。

　　照片是实况图，能听到压抑的哼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