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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梳拢 ...

  •   裴之珩没有让她等太久。

      花榜后的第三天,他就来了。

      那天下了雨,三月的扬州最是多雨,淅淅沥沥的,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,把整个秦淮河都罩在里面。

      雨点打在瓦片上,滴滴答答的,像是在敲一面破鼓。

      楚辞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支银簪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    兰花的花瓣已经被她摸得光滑了一些,那道刀痕还在,浅浅的。

      她将簪子藏在枕头底下,没有戴在头上。

      不是不想戴,而是不敢戴。

      柳妈妈的眼睛太尖了,要是看见她的头上多了一支来路不明的银簪子肯定会追问半天,不将这前因后果讲清楚她没有好果子吃的,更何况,今天裴之珩要过来,若是他瞧见了她的头上戴着旁的什么东西,指不定会说些什么。

      “辞姐儿,”碧桃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裴三爷来了,柳妈妈让你收拾收拾,去东厢房。”

      东厢房,那是倚翠楼里最好的一间屋子,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。

      楚辞去过一次,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,床上挂着大红销金帐子,桌上摆着的是全套的官窑瓷器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
      “碧桃,”她忽然抓着碧桃的手,“你......你能不能陪着我一起去?”

      碧桃看了她一眼,眼里有的是些许的心疼,但很快就被无可奈何的苦涩给盖住了,“辞姐儿,这种事......谁也陪不了你。”

      楚辞这才松了手。

     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理了理鬓发,又整了整衣裳,铜镜里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血色,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。

      “擦点胭脂吧,”碧桃递过来一盒胭脂,“你这脸色你也太差了。”

      楚辞摇了摇头,“不用了。”

      她想,反正都是要被拆吃入腹的,涂了再多的胭脂又有什么用呢?不过是让那顿饭看起来更可口一些罢了。

     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。

      楚辞站在门口,深吸了三次气,才鼓足勇气推开了门。

      屋子里燃着沉水香,甜腻的香气混着雨天的潮气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,裴之珩正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在看窗外的雨。

      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
      还是那种令人有些厌恶的目光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楚辞走过去,在他的面前站定,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不敢看他。

      “抬头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裴之珩放下茶盏,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
      他左右转了转她的脸,像在看一件瓷器的品相,然后松开手,淡淡地说了句:“瘦了。”

      楚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索性不说话。

      “怕我?”裴之珩问。

      楚辞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
      裴之珩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很短,“不用怕,我虽然称不上什么好人,但也不至于只用下半身思考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十分平淡。

      楚辞抬眸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那里面好像藏着许多东西,没有温柔,也没有残忍,更加没有欲.望,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厌倦的淡漠。

      他好像,对一切都提不起什么兴致。

      包括她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      “裴三爷。”

      “裴之珩,”他说,“之乎者也的之,珩佩丁丁的珩,京城裴家,我的兄长是当朝内阁首辅裴之瑾。”

      楚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    别说什么内阁首辅,就是城中最大的官员也都是她不敢想的存在,这些比着说书先生嘴里的什么举人进士还要遥远一万倍。

      “我来扬州并非为了流连,我是来办差的,待不了多久。”裴之珩端起茶盏,抿上一口,“我并不打算梳拢你。”

      楚辞愣住了。

      “什......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,我并不打算碰你。”裴之珩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,“我花两千两银子,买的不是梳拢你,买的是你花主的名头,并不是为了你的身子。”

      “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外室,在扬州替我掩人耳目,你且安分待着,该唱戏就唱戏,该弹琴就弹琴,别给我惹事就行。”

      楚辞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,不用同自己压根不喜欢的人强行在一处,不会被强求,眼前的男人给了她一条很好的活路。

      守了十五年的清白,在这一刻保住了,相比之下,她应该是这个楼里最幸运的姑娘了。

      可她又有些高兴不起来。

      裴之珩的语气里尽是轻蔑,一种对世间万物的、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
      他看她的时候,就像是看一只蚂蚁、一片落叶、一滴雨水,只要他想要,就什么都可以改变,但这些都不值得他多花一丝的力气。

      裴之珩不愿意碰她,不是因为她不够好,而是因为他自始至终,都不屑。

      这种轻蔑,比任何侮辱都让人难受。

      “我......明白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一件,”裴之珩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,展开来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的卖身契,柳妈妈哪里有一份,我手里这份是原件,两千两,买的也算得上是你的自由身,从今天开始,你名义上便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等我离开扬州的时候,我会把这份卖身契还给你,还你自由身,”

      自由身。

      楚辞猛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之珩,“你......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
      裴之珩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勾起,“我裴之珩说话,从来说一不二。”

      楚辞的眼眶热了,她使劲儿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,可眼泪不听话,还是扑簌簌地滚了下来。

      “哭什么?”

      “没哭,”楚辞抽了抽鼻子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“我......我是高兴的。”

      裴之珩没有在说什么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雨,雨下得更大了,噼噼啪啪地打在瓦片上。

      片刻后,他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      楚辞欠了欠身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下来,回过头看了裴之珩一眼。

      他站在窗前,逆着光,身形挺拔而孤峭,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他的面前挂起了一道水帘,将所有的东西都隔在了外面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,其实也很可怜。

      他站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,可他的身边,一个人都没有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楚辞把簪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,对着烛火看了好久。

      兰花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青金石的花蕊幽幽地蓝着,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。

      “小兰花,他说,他会来赎我,”她抬头,看着天空,喃喃着,“可裴之珩今日说了,会还我自由身,也许......也许用不着他来赎我了。”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说不清的感觉。

      她把簪子举到烛火前,让光透过银质的簪身,光将兰花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蝴蝶。

      楚辞,会等裴宴之的。

      她在倚翠楼后面的那条窄巷子里,在月光下,在裴宴之将簪子递到她手里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答应了他,没有明说,但她答应了。

      答应了会等他来赎她。

      这是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情,在她自己看来也是,傻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。

      可这样的感觉她从未有过,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日,本以为裴之珩真的会和其他人一样强行要了她,用银钱将她买下,就要细细品尝自己买下的东西。

      若是真的被剥开吃了,她也不后悔,至少她知道,那个自己心悦的郎君心里也是心悦自己的。

      她不敢答应他,便是害怕。

      可如今,裴之珩给了她活路,给了她希望,给了她继续做这件傻事的理由,她想,她理应试试。

      即便最后结局不堪,可当下的她尝试了,不是吗?

      楚辞将簪子重新藏回枕头底下,吹灭了蜡烛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上,窗棂上,可这声音在此时,格外的治愈。

      她在雨声里慢慢地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。

      在那个布满荆棘的梦里,她的双手不再沾染鲜血,少年也不曾为她剥开荆棘,在她眼前蹲下的少年不过是在擦拭她鞋面上的泥土,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,轻声说道:

      “你瞧瞧你,这般着急作甚,雨天路滑,鞋子裙裾都弄脏了,我在这,不会跑。”

      她的脸上挂满了笑容,低头看着那个青布衣衫的少年,脸颊微微泛红,看着自己弄脏的裙裾,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。

      看见他坐在凉亭的那一刻,她恨不得立马出现在他的眼前,恨不得将他永远留在那里,也恨不得让时间就定格在此刻。

      可她不能,能有现在这样片刻的安宁就已经足以。

      至少,她的未来里,很有可能真的会有他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,她也想要争取一下。

      一夜好梦,她醒来的时候,阳光灿烂,顺着窗棂一点点地爬上她的床榻,照在她那张满面春风的面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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