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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承诺 ...

  •   月光从天井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里漏进来,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格子,可今晚的月光格外惨白。

      楚辞的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淌下来,滴在膝盖上,把裙裾洇湿了一小片。

      她不敢哭出声来,倚翠楼的墙壁薄,隔壁的姑娘们会听见她哭泣的声音,会笑话她的。

      一个清倌人,被花榜上最高的价码买走了,是她们从来不曾听过的天价,两千两,往日里那些姐妹最高的也不过八百两,而她被人花了两千两,只为那一夜春宵。

      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,有什么好哭的?

      可她,就是想哭。

      她想起了那个梦,想起了裴宴之蹲在她面前,一根一根地替她拨开了牡丹花的藤蔓,想起了他指尖上的血,想起了他温柔得让人想哭的目光。

      但是,梦终究只是梦罢了。

      裴宴之不会来了,即便是来了,她又能如何呢,她是一个被明码标价的物件,他没有银子,没有权势,他什么都没有,他只是一个接住在关帝庙里的穷书生,怎么可能来花榜上跟那些世家子弟争。

      更何况,他凭什么来争?

      她和他,不过是一面之缘。

      或许,他应是早就忘了那个在台上唱着《游园惊梦》的清倌人,忘了他曾用那样认真的眼神看过她唱戏,看过她这个人,同她共情。

      那晚的种种,也许本就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。

      她冷笑着,抬起眸,看着那一轮有些深沉的月亮,“楚辞啊,你想什么呢,醒醒吧。”

      可心,不听话。

      它还是跳着,每跳一下,就疼一下。

      “辞姐儿。”门外传来碧桃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“有人找你。”

      楚辞扭过头去看着门口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哑着嗓子问,“谁?”

      “那个.......那个穷书生。”碧桃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,“裴宴之,他在后门等着,说要见你一面。”

      楚辞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      “不能让他进来,不能让柳妈妈知道了.......”

     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      “我知道,我没让他进来,或许他自己也知道吧,所以坚持在后门等着。”碧桃顿了顿,“辞姐儿,你要不要去见?要是你不想见,我这就去把他打发走。”

      楚辞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霜,照在她手背上,凉飕飕的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十指纤纤,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染的红色,那是柳妈妈为了花榜特意给她染的。

      这双手会弹琴,会作画,会写一笔娟秀的小楷,可它什么都抓不住。

      “我去见他。”

      倚翠楼的后门开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,巷子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,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头上长着几蓬衰草,在夜风里瑟瑟地摇。

      楚辞裹着一件斗篷从后门闪出来,月光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。

      裴宴之站在巷子口,背靠着墙,手里还是握着一卷书。

      看见她出来,他站直了身子,书卷从手里滑下去,他也没有弯腰去捡。

      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     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,楚辞看见他的脸比半个月前还要消瘦一些,颧骨微微突出来,眼窝也深了些,唯有那双眼睛,还是一样,深褐色的,温润的。

      他穿的那件青衫还是半旧不新的,袖口磨得有些发白,但是洗的很干净,熨得也很平整。

      楚辞的视线落在他的鞋上,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头上沾了些许的泥点,左脚的鞋帮子还裂了一道小口子。

      不知怎的,她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
      “你........”

      两个人同时开口,却又同时停住。

      “姑娘先说。”

      裴宴之微微侧了侧头,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沉一些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
     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,把斗篷裹紧了一点,“你......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话一出口,她就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愚蠢至极。

      他还能为什么而来,这大半夜的,总不能是来倚翠楼听曲喝茶的吧。

      裴宴之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样东西,递到她的面前。

      那是一支簪子。

      银簪,很细,簪头雕着一朵兰花,花瓣薄得透光,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金石。

     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银质还有些发乌,兰花的叶子也雕刻得不够精致,甚至有一片花瓣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。

      楚辞一眼就能看出来,这支簪子不旧,反而是新打造的,不过手艺略显粗糙罢了。

      “我......”裴宴之的声音有些涩,“楚姑娘,我知晓今日是你的花榜,但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也进不去那竞价的大堂,我想姑娘在里面,一定很漂亮,这个......是我自己刻的,第一次刻,手艺不好,还希望姑娘莫要嫌弃。”

      说罢,他将簪子递到楚辞的面前,楚辞的视线从那簪子上移到了那双干净的手上。

      裴宴之的那双手,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只是指尖上布满了一些细小的伤口,有些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是新鲜的,渗着点血丝。

     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还磨出了水泡。

      楚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      “姑娘,你怎么了,姑娘你别哭啊,我......”

      裴宴之一下子慌了,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擦眼泪,又觉得不妥,把手缩回去,在袖子上蹭了蹭,又伸出来,最后还是缩了回去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的样子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      “我没哭。”

      楚辞抽了抽鼻子,伸手接过那支簪子。

      银质的簪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她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
      “你不该来这里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柳妈妈知道了会骂我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裴三爷......裴之珩,他已经是我的花主了,他花了两千两。”

     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,像是在说一件倚翠楼里的趣事,而这件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。

      裴宴之沉默着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沉默拉得很长很长,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他说了三次“我知道”,一个比一个轻,又一个比一个重。

      楚辞抬起头来看他,这才发现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
      “裴宴之,”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你......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来找我?”

      裴宴之看着她,目光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一波一波地压下去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片刻便咽了回去。

      最后他只说道:“我只去倚翠楼听了一次,便是姑娘唱《游园惊梦》的那一次,没想到再次见到姑娘时是那样的情景,在下很满足了,姑娘的曲子唱得真好。”

      顿了顿,又补上了一句,“真的,姑娘唱得真的很好,是我听过最好的。”

      楚辞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她低下头,用斗篷的袖子胡乱擦着帘,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      “怎么,我唱得很好,长得不好吗?”

      她哽咽着揶揄道。

      裴宴之连连摆手,“姑娘误会了,姑娘乃是国色天香,人间尤物......”

      “你走吧,”没等裴宴之继续夸下去,她哽咽着说,“别来了,以后都别来了。”

      她本来还想知道裴宴之为何会说再次见到,后来想想,他们不过是那一次登台时见过,并未在其他时候见过,想来是他一时着急说错了话,便也没追问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......因为......”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“因为我是倚翠楼的清倌人,而你不一样,你是读书人,你将来要参加科考,要考举人,考进士,你不能跟一个......一个我这样的人扯上什么关系,会坏了你的名声,会耽误你的前途。”

      这话柳妈妈自小便教她,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,有一天她会亲口对着一个心动的人说出来。

      做了清倌人便没有回头路,入了贱籍终身便就只是贱籍,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改贱为良,至少现在,她不能耽误裴宴之。

      裴宴之沉默了许久。

      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墙头上的衰草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      远处秦淮河上传来画舫的丝竹声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
      “楚辞,”他终于开了口,“我会来赎你的。”

      楚辞愣住了,“你......你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,我会来赎你的。”他重复了一边,眼神里充满了认真,“我知道,我现在没有银子,但是我会去参加科考,明年的秋天便是乡试,我有把握中举,只要中了举,我就有俸禄,就会有束脩,我可以攒银子,三年之后便是春闱,如果我中了进士......”

      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中了进士,我就来赎你,如果我没有,我肯定攒了足够的钱,我一定会来赎你的。”

      楚辞呆呆地看着他,中举?进士?赎她?

      这些她想都不敢想,梦做得太大了,大到她的世界装不下,她的世界里只有倚翠楼的天井,秦淮河的水和那一方小小的天空。

      举人、进士,那是她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东西,距离她太遥远了。

      “你疯了!”

      “也许吧。”裴宴之微微笑了笑,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,“楚姑娘,我说的,是真的。”

      他从地上捡起那卷掉落已久的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,夹在腋下,朝着她拱了拱手,“夜深了,楚姑娘,你回去吧,别着凉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隔着月光看她,“楚姑娘,那支簪子我希望你能戴着,等我来了,你再摘好吗?”

      然后他并没有等楚辞回答,径直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了。

      楚辞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支簪子,站了不知道有多久。

     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。

      “辞姐儿,我们该回去了,等会儿值夜的伙计瞧见了,明日柳妈妈会骂你的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回到屋子里,她把那支簪子贴在胸口,仰起头来看天。

      天还是那一方小小的天,可今晚的星星格外的亮,有一颗星星挂在屋檐的尖角上,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盏灯。

      楚辞忽然觉得,也许这片天,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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