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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离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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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忽然变得好过了起来。
裴之珩不常来倚翠楼,他每隔三五日来一次,坐上半个时辰,喝一盏茶,问楚辞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然后就走。
偶尔他也会带上几本书来,并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艳词淫曲,而是正经的诗文集子,甚至还会有几本史书。
“你识字?”
第一次带书来的时候,他问道。
“识得一些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楼里的教习,教过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还有一些诗词。”
裴之珩点了点头,从那摞书中抽出了一本薄薄的递给她,“先看这个,《唐诗三百首》,应该不难。”
楚辞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是李白的《将进酒》,她小声地念了两句,觉得那些字瞬间像是活了一样,从纸面上跳了起来,钻进她的眼睛里、耳朵里、心里。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......”
她念得很慢,有些字的读音都不太准,但是声音很好听,像泉水叮咚,把那些千年前的诗句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裴之珩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听她念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拍,等她念完后,他睁开眼,说了句,“不错,日后可以每天都念一首给我听。”
就这样,念诗成了他们之间必须要做的事情。
楚辞不知道裴之珩为什么要教她念诗,她曾想过,或许是因为他无聊吧,又或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且不会惹麻烦的外室,而教她念诗是最省事的相处方式。
不管为了什么,她都很感激他。
因为那些诗词,为她打开了一扇窗。
窗外的世界很大很大,有黄河,有泰山,有大漠孤烟,有长河落日。
有李白的豪放,有杜甫的沉郁,有王维的山水,有李商隐的缠绵,她一字一句地念着,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,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个字的水分。
而裴宴之,也没有消失。
他每隔几日都会出现在倚翠楼的后门,有时候会带着一本书,有时候会带着一包糕点,桂花糕、绿豆糕、藕粉圆子,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吃食,即便是街上最便宜的,在他的怀里也会格外的甜。
楚辞每次都说不让他来,可每次碧桃去报信的时候,她都跑得比谁都快。
他们见面的时候,大多不说话。
裴宴之是一个沉默的人,楚辞也是个不太会找话题的人,两个人就那么在巷子里站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,却没有挨在一起。
有时候裴宴之会给她讲书,他讲的时候和裴之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场景,裴之珩讲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的传授,而裴宴之则是带着分享的喜悦,像一个找到了宝藏的孩子,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一同去探索这奇妙的世界。
“你知道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知道,”楚辞说,“是《诗经》里的,讲的是一个男子思慕一个女子。”
“不只是思慕,”裴宴之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“是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他想她想得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了楚辞的脸上,又迅速移开,脸颊微微泛了红。
楚辞的心跳得厉害。
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,“你......你也睡不着吗?”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头上衰草的呼吸声,裴宴之的耳朵慢慢地红了,红得像是被谁抹了一层胭脂。
他垂着眸,看着地面,看着鞋尖,声音小的像蚊子哼,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,楚辞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,然后又猛地狂跳起来,跳得她胸口发疼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,里面是两块桂花糕,白日里她特意让碧桃去街上卖的,藏在自己屋里,就等着他来。
“给你,”她把油纸包塞到他的手里,“趁热吃。”
裴宴之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包糕点,嘴角的笑意更甚。
那是楚辞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嘴角往上翘着,露出一点白牙,整个像是被阳光照亮的湖水,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当着她的面将油包纸打开,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糕点的碎屑沾在他的嘴角上,他也不擦,就那么笑眯眯地吃着。
楚辞看着他吃,此时比自己吃了还甜。
这样的日子,楚辞以为可以一直过下去。
她白天念诗、弹琴、作画,晚上偷偷去后门见裴宴之,每隔几天就会给裴之珩念上一首新学的诗。
两个男人,一个给了她知识,一个给了她爱,她觉得老天爷其实对她不薄。
可老天爷从来就不是个大方的人。
四月初的一个傍晚,碧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辞姐儿,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......那个裴宴之,他......他在街上被人打了!”
楚辞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碎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瓣。
当她赶到那条街的时候,围观的人已经都散开了,只剩裴宴之靠在路边的墙根下,嘴角破了,淌着血,左眼眶青了一大块,青衫上沾满了泥土和脚印。
他的书散落了一地,有几本都被踩烂了,纸业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。
“裴宴之!”
楚辞朝着他跑过去,蹲在他的面前,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裴宴之抬起头来看着她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你怎么来了?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。”
楚辞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谁打的?”
“没什么,”裴宴之偏过头,避开了她的目光,“不过是几个地痞喝醉了酒,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们,他们便不依不饶,找茬罢了。”
“找茬?他们为什么要找你的茬?”
裴宴之不说话了。
楚辞伸手去扶她,他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时,他倒吸了口凉气,楚辞下意识地轻轻捏了捏,隔着青衫都能摸到他胳膊肿胀的痕迹。
“你等等,我去找大夫。”
“别。”裴宴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用力,又赶紧松开来,“别去,我没事,就是一点皮外伤,养两天就好了,你一个......你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,街上的人瞧见了是会说闲话的。”
楚辞知道裴宴之说的是对的,他没忍心说出来的那句清倌人是为了护着她,她是倚翠楼的清倌人,是裴之珩名义上的外室,在大街上这样和其他的男人拉拉扯扯,传出去对谁都不好。
谁都不知道下一场这样的找茬什么时候会来。
可她还是蹲在那里,不想走,她想多看他一会儿,她想看看他的伤势到底严不严重,他嘴角都渗血了,看得出来他很疼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你先回去吧,”裴宴之的声音放柔了一些,“我真的没事,就是有些累,靠着树坐一会儿。”
楚辞咬了咬唇,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方手帕,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,手帕是白色的,血沾上去,立马洇开来,像一朵鲜红的花。
“是谁?”
她又问了一遍。
裴宴之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眸直视着她,笑着说道:“辞姐儿不是已经猜到了吗?”
楚辞的手僵在了半空,“裴之珩的人?”
“不,不是裴之珩。”裴宴之摇了摇头,“是裴家的下人,他们......他们来警告我,让我离你远一些。”
“他们还说什么了?”
裴宴之苦笑了一下,“他们说,裴三爷的人不是我能肖想的,若是我再敢靠近倚翠楼,他们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对不起,”楚辞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都是因为我......”
“不用自责,不关你的事。”裴宴之打断了她,伸手替她擦掉了眼泪,他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腹上的茧子刮得她的脸颊微微发疼,“一开始我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,裴家是京城来的大家族,在扬州可以说是只手通天,我一个小小的秀才,在他们的眼里连蚂蚁都不如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握住了她的手,“可我不怕,辞姐儿,你相信我,我说过的话不会改变的,我会中举,会中进士,我会来赎你,就算裴家他再厉害,也不能拦着我去参加科举。”
楚辞看着他,看着眼前这个嘴角带着血渍,眼眶发青,青衫上满是脚印的男人,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和甜蜜,交织在一起,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“你先回去,”裴宴之松开她的手,“回去好好待着,别和裴之珩提这件事,他是个君子,若是要做今日之事早些时候便就做了,不会等到今日,你如今还得靠着他,得罪不起,免得你受罪。”
“那你......”
“我无妨的,我搬去城外住几日,暂且先避避风头,等他们走了我再回来便是。”
楚辞点了点头,站起来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她回过头,看见裴宴之还靠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她那方带着血的手帕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夕阳照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天夜里,楚辞坐在窗前,将那支银簪子拿了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夜。
她需要想一个办法,一个既能够保护裴宴之,又能够让自己平安脱身的办法。
可是一夜过去,她什么都没想出来。
她只是一个清倌人,一个连自己的卖身契都攥在别人手里的人,没有权势,没有银子,裴之珩也算不得她的靠山,他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
如今的她能做的,只能等,等到裴之珩大发慈悲还她自由,等着裴宴之金榜题名来赎她。
可她,等得起吗?
裴宴之,又真的会来吗?
裴之珩又会在扬州待多久呢?他走了之后,她的卖身契会不会直接就被转手卖给别的恩客?
柳妈妈会不会反悔,索性将她嫁给某个商户人家做小妾?
这些问题像一群乌鸦,在她头顶上盘旋着,呱呱地叫着,吵得她头疼。
天亮的时候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去找裴之珩,要去和他摊牌,要将所有的事情就说清楚。
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裴宴之,那样子真的太蠢了,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已,她就是想问清楚裴之珩到底打算的,如何安排她,究竟何时还她自由身,让她有个盼头。
可她还没开口,裴之珩就先开了口。
那天下午,裴之珩来了倚翠楼,脸色比平时还要冷些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进门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个玄色衣服的随从,那随从手里拎着一个包袱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裴之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楚辞坐下来,心跳如鼓。
裴之珩在她的对面坐下,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了他的脸上,楚辞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,他其实不年轻了,大概有个三十出头,只是保养得宜,看起来像是二十五六的模样。
“楚辞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有一种疲惫感,“你有没有,想过离开这里?”
楚辞的心猛地一跳,“离开?”
“是的,离开,离开倚翠楼,离开扬州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楚辞愣住了,她不明白裴之珩为什么突然说这个,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,“我......想过。”
裴之珩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,推到她的面前。
楚辞低头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是你的卖身契,”他说,“我今天就可以将它还给你,从此以后,你便是自由身,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楚辞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,指节泛白,“什么条件?”
“跟我一起,回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