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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番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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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裴宴之,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是那年春天,没有牵住她的手。
那年我七岁,她六岁。
她叫楚辞,是我家隔壁的小姑娘,她爹是个塾师,跟我爹是多年的老友。
两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,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,她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,每到秋天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
她小时候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扎着两个小揪揪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她最爱跟在我后面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喊着“宴之哥哥、宴之哥哥”,声音又脆又甜,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笋。
我嫌她烦,走哪儿她都跟着,像条小尾巴。
可她要是不跟着,我又不自在,总要回头看看她在不在。
那时候我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春天放风筝,夏天捉知了,秋天摘桂花,冬天堆雪人,等她长大了,我就娶她,我爹跟她爹早就说好了的,两家做个儿女亲家,亲上加亲。
可老天爷不答应。
六岁那年的春天,她娘带她去集市上买花布,说要做一件新衣裳给她过端午。
她高兴得不得了,一大早就跑到我家门口,隔着墙喊:“宴之哥哥,我娘带我去集市,你想要什么?我给你带!”
我那天正趴在桌上写大字,头也没抬,随口说了句:“随便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“宴之哥哥”。
她在集市上丢了。
人牙子趁她娘挑布的工夫,一把抱起她就跑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不见了。
她娘在集市上哭得昏过去,她爹满城地找,找了好几天,嗓子都喊哑了,人就像蒸发了一样,无影无踪。
我爹带着我也去找了。
我走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,每看到一个扎小揪揪的小姑娘就凑上去看,看了好多好多,都不是她。
她走的那天,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衣裳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我们两家之间的那道矮墙上,看着隔壁黑漆漆的院子,哭了整整一夜。
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哭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放过风筝。
因为每次放风筝,都会想起她拽着线在前面跑,回头冲我笑的样子。
楚辞,你在哪儿?
你知不知道,我在等你回来。
*
十五年后的扬州,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秦淮河两岸的柳树刚冒出鹅黄色的嫩芽,杏花已经开得满街满巷,城里的姑娘们换上了薄衫,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,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。
裴宴之骑在马上,从城外的官道缓缓进入扬州城。
他今年二十二岁,刚刚中了进士——二甲第三名,殿试的时候被皇上点了翰林。消息传回扬州的时候,整条巷子都炸了锅,邻居们奔走相告:“裴家那个小子中了进士!翰林院!天子近臣!”
他爹顾秀才已经过世三年了,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天。
他娘倒是还在,听说儿子中了进士,高兴得差点背过气去,逢人就说:“我儿子!我儿子中了进士!”
裴宴之这次回扬州,一是省亲,二是找人。
十五年了,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找楚辞。
这些年来,他托过很多人,走过很多地方。
每到一个新的城市赶考,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码头、访名师,而是去当地的牙行、青楼、戏班子打听。
他知道人牙子多半会把拐来的孩子卖到这些地方,他知道的希望渺茫,可他停不下来。
每年楚辞的生日,他都会在院子里放一盏天灯,灯上写着一个“鸢”字。
鸢是楚辞的小名,楚辞的娘亲最喜欢叫她鸢儿。
十五年了,他放了十五盏天灯,没有一盏有过回音。
可他还是在找。
进了城,裴宴之没有直接回家,他把马拴在巷口的柳树上,沿着秦淮河岸走了一段。
河还是那条河,水还是那汪水,可两岸的楼阁比十五年前高了、新了、多了。
倚翠楼在原来的位置上翻新过,门面比以前气派了不少,红灯笼从二楼垂下来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他路过倚翠楼的时候,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他早就打听过了,扬州城里所有的青楼他都查过,没有楚辞。她的下落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,飞进了他不知道的天空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让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该看见的东西,倚翠楼的门口,一个姑娘正被老鸨从台阶上推下来。
不,不是推,是踹。
那老鸨一脚踹在她的后腰上,她整个人往前扑倒,摔在了石板路上,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混着泥水,糊了一片。
她趴在地上,没有哭,也没有叫。
只是慢慢地撑起胳膊,试图站起来,可她的手抖得厉害,撑了一下又滑倒了,整个人重新摔回泥水里。
老鸨站在台阶上,双手叉腰,声音尖得像杀鸡:“你个不中用的东西!唱也不会唱,弹也不会弹,连个茶都倒不好!我养你干什么?吃白饭吗?滚!滚得远远的!别让我再看见你!”
那姑娘终于站起来了。
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面孔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得起了毛球,领口处有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白得刺眼的皮肤。
她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老鸨还在后面骂骂咧咧:“要不是看你长了一张好脸,我早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了!没用的东西!”
裴宴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转角处。
他本来应该转身走的,一个被青楼赶出来的粗使丫头,跟他有什么关系?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,多到麻木了。
可他迈不动腿。
那个背影,那个一瘸一拐的、瘦削得像一片落叶的背影,让他心里某个尘封了十五年的角落,忽然疼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只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巷子很深,七拐八弯的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。
裴宴之追了两条巷子,才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看到了她。
她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,低着头,正在用袖子擦膝盖上的血。
袖子是灰色的,血迹蹭上去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黑红色,她擦得很用力,像是在跟自己赌气,擦得伤口又裂开了,血淌得更厉害了,她也不停。
“姑娘。”
裴宴之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,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,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水潭,咚的一声。
那姑娘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来。
裴宴之看见她的脸的那一刻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那是一张苍白的、瘦削的、憔悴的脸。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尖的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,她的额头上有块淤青,大概是摔的时候磕到的,肿了一个包。
那双眼睛又大又圆,瞳仁是深棕色的,
她看着他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惶恐的东西,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野兔,看见人就想跑,可又跑不动了。
裴宴之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,攥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那双眼睛,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姑娘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,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往后退了半步,背靠着庙门,像是随时准备逃跑。
“我没有恶意,”裴宴之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,“我只是……你受伤了,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大夫?”
她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“不用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,跟他记忆里那个又脆又甜的声音判若两人,可那种说话的节奏、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,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裴宴之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热意逼回去,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,递到她面前。
“擦擦吧,袖子不干净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方手帕,过了好几秒,她才慢慢地伸出手,把手帕接过去。
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,甲缝里嵌着泥,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,像是被什么烫过的。
她用手帕擦膝盖上的血,动作很轻,擦着擦着,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她盯着手帕的角上绣着的一个字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那个“鸢”字在她的眼睛里像是被定住了。
裴宴之每一样贴身的东西上都绣着这个字。
他的手帕、他的衣裳、他的扇子、他的书袋,全都有,他娘说他疯了,可他不听。
他说,万一哪天遇见她呢?万一她看见了,就认出来了呢?
那姑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来,看着他,她的眼眶红了,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一颗、两颗、三颗,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,落在手帕上,把那个“鸢”字洇湿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了,声音抖得厉害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你是……宴之哥哥吗?”
裴宴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蹲在她面前,蹲了十五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。
“是我,”他说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,“是我。楚辞,是我。”
楚辞呆呆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哭得像是要把十五年的委屈、恐惧、思念、绝望,全部在这一刻倾倒出来。
她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指节泛白,像是怕一松手,他就会消失。
裴宴之抱着她,抱得很紧很紧,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对不起,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,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对不起……”
楚辞在他怀里摇着头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巷子很窄,风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是在替他们哭。
土地庙的屋檐上,一只麻雀歪着头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人,不明白他们在哭什么。
麻雀飞走了,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