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0、第 20 章 番3 ...
-
裴宴之把楚辞带回了家。
他娘刘氏打开门的时候,看见儿子领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姑娘,惊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?”
“娘,”裴宴之的声音有些哑,“她是楚辞,楚伯父家的楚辞。”
“楚……楚辞?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是说……隔壁老楚家的那个……”
“是。”裴宴之扶着楚辞走进院子,“她被人拐了,这些年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而是看了看楚辞,她低着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紧紧地抿着,手指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关节都泛了白。
刘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了楚辞的手。
“孩子,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是鸢儿?真的是鸢儿?”
楚辞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妇人。
她记得刘氏,裴宴之的娘,小时候经常给她糖吃,每次见了她都笑眯眯的,叫她“小鸢儿”。
“刘婶婶,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是我。”
刘氏一把抱住了她,哭得比她还厉害。
“孩子啊,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啊?你知不知道你娘找你找得有多苦?你爹……你爹他到死都在念叨你的名字啊!”
楚辞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爹……他……”
“走了,”刘氏松开她,擦了擦眼泪,“你丢了的第二年,你娘就病倒了,拖了三年,没熬过来,你爹一个人撑了几年,身子也垮了,你十二岁那年,他也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因为楚辞的腿一软,整个人往下滑。
裴宴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,“楚辞!”
楚辞靠在他怀里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他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唇语。
刘氏心疼得不行,拉着她的手说:“孩子,你以后就住这儿,这就是你的家,我跟宴之说了多少年了,一定要找到你,一定要找到你……”
楚辞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裴宴之怀里,闭上眼睛,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。
那天晚上,楚辞发了高烧。
大概是伤口感染了,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,身体撑不住了。
她烧得迷迷糊糊的,躺在床上,嘴里一直在说胡话。裴宴之坐在床边,用湿毛巾替她擦额头,听见她翻来覆去地说着几个字——
“别打我……我会听话的……别打我……”
裴宴之的手停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见她的手臂上、手腕上,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。
有些是旧的,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痕;有些是新的,还带着血痂,她的后腰上有一大片青紫,是今天被踹的时候留下的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瘦得只剩下骨头,握在掌心里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枝。
“楚辞,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没有人会打你了,我在这儿,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。”
楚辞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,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,嘴里不再念叨了,沉沉睡了过去。
裴宴之坐在床边,守了她整整一夜。
他想起小时候,楚辞也是这样的。
有一次她发了高烧,他偷偷翻墙过去看她,她烧得脸蛋通红,躺在床上,小手攥着他的手指,不肯松开,他就在她床边坐了一下午,直到她退了烧才走。
那时候她六岁,他七岁。
现在她二十一,他二十二。
十五年过去了,他还是在她的床边守着。
天亮的时候,楚辞的烧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裴宴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头靠着椅背,睡着了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,毛巾已经凉了,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洇了一小片水渍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。
楚辞看着他,看了好久。
眼前的这个男人,她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,六岁之前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不太清楚,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,他叫她时的声音,还有他牵着她手时的温度。
她在被拐走的这些年里,无数个夜晚,靠着这些模糊的记忆撑了过来。
被打的时候、被骂的时候、饿得睡不着的时候、冷得发抖的时候,她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想——
巷子里的桂花树,矮墙上的月光,还有那个总是嫌她烦、却每次都偷偷给她留糖的宴之哥哥。
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她以为她会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,像一片落叶一样腐烂在泥土里,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记得。
可他找到她了。
他真的找到她了。
楚辞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碰到他的时候,他醒了。
裴宴之睁开眼,看见她正看着自己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醒了?”他坐直了身子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不烫了,饿不饿?我让我娘给你熬了粥。”
“宴之哥哥,”她叫了这个称呼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一直在找我?”
裴宴之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答应过?”
“你丢的那天早上,你隔着墙问我想要什么,我说随便,你走了之后,我后悔了。我想追出去告诉你,我想要你回来。可我没有追,然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楚辞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天没有牵住你的手。”
楚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那么小,他的手还是那么大,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现在牵住了。”
裴宴之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嗯,”他说,“这次我不会再松开了。”
楚辞在裴家住了下来。
刘氏把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,就是楚辞小时候住过的那间,隔壁就是裴宴之的房间,两间屋子之间隔着一道墙,墙上有一道裂缝,小时候他们经常透过那道裂缝传纸条。
楚辞站在屋子里,看着那张熟悉的床、那张熟悉的桌子、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窗外的桂花树还在,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,枝繁叶茂的,快要碰到屋檐了。
“这棵树,”她指着窗外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还是那棵吗?”
“是,”裴宴之站在她身后,“你爹种的,你走了之后,你爹天天给这棵树浇水,浇了好多年,他说,等你回来了,还能看到它开花。”
楚辞的眼泪又来了。
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,大概都在这几天流完了。
“我爹……他葬在哪里?”
“城外的青山。”裴宴之顿了顿,“你娘也是,我每年都去扫墓,今年清明,我带你一起去。”
楚辞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地摸着,摸到了一道刻痕。
她低下头,借着光线仔细看,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鸢”字,旁边是一个更歪的“宴”字。
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你刻的?”她问。
裴宴之的耳朵红了,“小时候不懂事……”
楚辞用手指描着那个“宴”字,“挺好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裴宴之,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“宴之哥哥,”她说,“我想学东西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什么都学,识字、读书、算账、礼仪……我要把这些年落下的,全都补回来。”
裴宴之看着她,想起了小时候的楚辞,扎着两个小揪揪,趴在他家的桌子上看他写字,羡慕得不得了,嚷嚷着“我也要学、我也要学”。
他教她写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,她写了半天,写出来的像两只打架的蚂蚁,气得把笔一扔,说“不学了不学了”。
可第二天又跑来了,说“宴之哥哥你再教我嘛”。
她还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教你。”
从那天起,裴宴之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楚辞读书识字。
她的底子比他想象的要好,这些年她在青楼做粗使丫头,虽然没有正式学过,但耳濡目染,也认了不少字,能读一些简单的文章。
她的记忆力很好,教过的字一遍就能记住,教过的诗三遍就能背。
“你很聪明,”裴宴之有一次忍不住说,“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。”
楚辞正在写大字,闻言抬起头来,笑了笑。“你别哄我,我小时候你教过我写‘人’字,我写了半天都写不好,气得差点把墨泼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写,“我什么都记得,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‘人’,教我背的第一首诗是‘床前明月光’,教我念的第一句《三字经》是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可裴宴之听出了她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,那些记忆,是她被拐走之后唯一的慰藉,是她在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想起她在昏迷中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别打我,我会听话的。”
他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。
“楚辞,”他放下笔,看着她,“有些事,你不想说就不说,等你想说的时候,我再听。”
楚辞的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笔,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我被卖过四次。”
裴宴之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第一次,是一个戏班子。他们教我唱戏,唱不好就打,我嗓子就是那时候坏的,他们嫌我唱得不好,灌我喝辣椒水,嗓子烧坏了,再也唱不出清亮的声音了。”
裴宴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第二次,是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,那家的太太嫌我长得好看,怕我勾引老爷,天天找茬打我。有一次她拿烙铁烫我......”她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那道已经变白的疤痕,“就是这里。”
裴宴之的呼吸变得粗重了。
“第三次,是一个小作坊,糊纸盒的,那家的老头子……他想欺负我,我拿剪刀划了他的脸,跑了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第四次,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倚翠楼,柳妈妈买了我,让我做粗使丫头。她不教我唱戏,也不让我接客,就是干活,扫地、擦桌子、洗衣服、倒夜壶…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,做不好就打,做慢了也打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看着裴宴之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宴之哥哥,你说,我是不是很脏?”
裴宴之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楚辞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脏,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,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。”
楚辞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在那些地方,每天都会想起你,想起你教我写的‘人’字,想起你给我留的糖,想起你隔着墙叫我‘楚辞’的声音,我就靠着这些,一天一天地撑过来了。”
裴宴之伸出手,把她揽进了怀里。
“以后不用撑了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以后有我。”
楚辞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替她擦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