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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番1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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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碧桃。
这个名字是柳妈妈给我起的,说是图个吉利。
碧桃嘛,花开得热闹,结的果子却不好吃,中看不中用。
大概柳妈妈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我是楚辞的丫鬟。
不,严格来说,我不是她的丫鬟,我是倚翠楼里最低等的粗使丫头,被派去伺候她而已。
可在我心里,她就是我的小姐,我的姐姐,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我第一次见到楚辞的时候,她八岁,我七岁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天井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,嘴里念念有词。
我凑过去听,听见她在背一首诗——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她背得很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错了就重新来,念对了就笑一下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好看极了,像春天里刚开的花。
从那以后,我就跟着她了。
楚辞对我很好,她不把我当丫鬟看,有什么好吃的都分我一半,有什么好玩的都叫我一起。
她学唱戏的时候,我就坐在旁边听,听着听着也学会了,她学弹琴的时候,我就帮她翻琴谱,翻着翻着也认了几个字。
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
可她命不好。
我知道她不是柳妈妈亲生的,是买来的,柳妈妈养她,是为了等她长大了卖个好价钱,这个道理我懂,她也懂,我们从来不说这件事,可我们都知道。
及笄那晚,她在台上唱《游园惊梦》,我在后台等着。
她唱完下来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,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碧桃,”她问我,“第三排靠边坐的那个穿青衫的,是谁?”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我知道她在说谁,那个看起来就穷酸的人,我不敢告诉她,害怕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
清倌人动了心,就是一只脚踩进了棺材里。
可她已经动了。
我看得出来。
花榜那天,裴三爷用两千两银子买下了她。
两千两!我活了十几年,没见过那么多银子,可楚辞不高兴,她一点都不高兴,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没有点灯,我在门外听见她在哭。
哭得很小声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我心里疼得要命,可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只是一个丫鬟,连自己的卖身契都攥在柳妈妈手里,我能做什么呢?
后来,裴宴之来了,他站在后门的巷子里,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衫,手里拿着一支银簪子。
是我替他传的话,看见他的手指上全是伤口,结了痂又破了,破了又结了痂。
我心想,这个男人,傻不傻?一个穷秀才,拿什么来赎楚辞?
可我还是替他传了话。
因为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干净的、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真心。
楚辞跑出去见他的时候,我躲在门后面偷看,月光下,他递给她那支簪子,她哭了,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我躲在门后面,也哭了。
后来发生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
裴三爷还了她卖身契,她离开了倚翠楼,搬到了柳巷的小屋里。
我本想跟着她,可她不让我跟,还跟我说,“你留在倚翠楼,柳妈妈待你不薄,别为了我丢了饭碗。”
她总是这样,什么都替别人着想,从来不替自己想。
可我在倚翠楼待不下去了,柳妈妈的脾气越来越差,动辄打骂,我挨了几次打,实在受不了了,偷偷跑出来投奔她。
她二话没说就收留了我,还替我租了隔壁的房子。
“碧桃,”她说,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我又哭了。
后来我们去了京城。
一路上她晕船晕得厉害,吐得昏天黑地的,可她没有说过一句“回去”。
她每天趴在船舱里,嘴里念叨着裴宴之的名字,念着念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我觉得她疯了。
到了京城之后,裴宴之来接我们,他瘦了,也憔悴了,可看见楚辞的时候,他笑得很灿烂,依旧那样干净,温柔。
自那时起,我就知道,楚辞没有看错人。
他们成亲那天,我是唯一的宾客。
楚辞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,没有凤冠霞帔,没有八抬大轿,可她笑得比谁都甜。
拜堂的时候,她看了裴宴之一眼,那一眼里有我见过的最亮的光。
我站在旁边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“你哭什么呀?”她问我。
“我高兴!”我说。
我说的是实话,我真的是高兴,她吃了那么多苦,等了那么久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,我替她高兴,替她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只能哭。
后来,裴宴之的同僚来家里吃饭,其中有一个姓周的编修,老实巴交的,话不多,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看我。
楚辞发现了,事后问我:“你觉得周编修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我装傻。
“你别装。”她笑了,“人家对你有意思,你看不出来?”
我的脸很红,害羞驱使着我垂着脑袋。
后来我嫁给了周编修,出嫁那天,楚辞哭得比我还厉害。
“辞姐儿,你别哭了,”我哭笑不得地说,“我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她抽抽搭搭地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高兴。”
之后,我笑嘻嘻地上了花轿,轿帘关上那一刻,我哭得不成样,又害怕将妆容弄花,只能努力地让自己憋回去。
我知道,从今以后,我不能每天都见到她了。
不能每天早上跑去她的院子里,看她浇桂花树,不能每天晚上坐在她旁边,听她念诗,不能在她哭的时候递手帕,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。
可我不后悔。
因为我知道,她幸福了。
她真的幸福了。
她走过的路很长,吃过的苦很多,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,她倔强得像一棵野草,风吹不倒,雨打不烂,不管落在什么地方,都能开出花来。
她是我的辞姐儿,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很多年后,我带着孩子们去裴家老宅看她。
她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有了皱纹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星星。
“碧桃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,像从前一样。
“碧桃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,如果当年我没有遇见裴宴之,我会变成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,“大概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老鸨。”
她被我逗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的,我也跟着笑。
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坐在桂花树下,对着满院子的阳光,笑得像两个小孩子。
风吹过来,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我们的白发上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辞姐儿,你知道吗?
你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,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姑娘。
从扬州到京城,一千二百里,你走了那么远的路,吃了那么多的苦,可你从来没有回过头。
但愿来生,我们能到一个普通人家,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双生姐妹,这一次换我做姐姐,照顾你,护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