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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尾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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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以后,裴宴之果然中了进士,入了翰林,一路做到詹事府詹事,是太子身边的近臣。
他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在朝中颇有声望。
楚辞也跟着他从京城南边的小巷子搬到了东城的大宅子里。
宅子很大,五进五出的院子,仆从如云。
可她最喜欢的,还是后院里的那棵桂花树。
她常常坐在桂花树下喝茶,看着满院子的阳光,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想起及笄那晚的《游园惊梦》,想起后门巷子里的月光,想起那支裴宴之亲手雕刻的银簪子,想起扬州的小屋、京城的老槐树,想起那些哭过笑过的日子。
碧桃后来果然嫁了人——是裴宴之的一个同僚,一个老实巴交的编修,对碧桃好得不得了。
碧桃出嫁那天,楚辞哭得比她还厉害。
“辞姐儿,你别哭了,”碧桃哭笑不得地说,“我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楚辞抽抽搭搭地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高兴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高兴,可你每次哭得都跟丧事似的。”
楚辞破涕为笑,打了她一下,“你闭嘴。”
碧桃笑嘻嘻地上了花轿。
柳妈妈后来也来过一封信,信上说倚翠楼的生意大不如前,她想关掉楼子回老家养老。
信的结尾,她写了一句——“辞姐儿,当年的事,对不住了。”
楚辞看着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她没有回信。
不是记恨,只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有些伤害,不是一句“对不住了”就能抹去的,可有些恩情,也不是一道伤疤就能掩盖的,柳妈妈养了她十二年,教她识字、唱戏、弹琴,给了她一技之长,让她在这个世道里有了活下去的本事。
这些,她不会忘。
她把信收好,放在匣子里,跟卖身契放在一起。
裴之珩后来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。
听说他在京城娶了一位名门闺秀,生了两个儿子,仕途顺遂。
又听说他偶尔会去城外的庄子里看望他的妹妹裴之瑶——她还是老样子,坐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唱歌,唱那些穷书生教她的曲子。
楚辞有时候会想起裴之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她。”
她觉得自己很幸运。
她遇到了裴宴之,而裴之瑶没有,她被人从泥沼里拉了出来,而裴之瑶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因为她比裴之瑶聪明、比她坚强,纯粹是因为运气。
运气让她在及笄那晚遇见了裴宴之,运气让裴之珩在花榜上买下了她,运气让裴宴之中了举、中了进士,运气让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。
可运气之外呢?
她想,也许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种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、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的倔强。
这种倔强让她在花榜的绝望中抓住了裴宴之递过来的那根稻草,让她在裴之珩的诱惑面前选择了那个穷书生,让她在流言蜚语中咬着牙挺了过来,让她在一千二百里的水路上一路吐着到了京城。
这种倔强,是她的,谁也拿不走。
一个秋天的傍晚,楚辞坐在桂花树下喝茶,裴宴之从书房里出来,走到她身边,坐下来。
他已经不年轻了,鬓角有了几根白发,眼角有了细纹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楚辞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“及笄那晚,你在台下听我唱《游园惊梦》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楚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你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衫,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面前搁着一盏凉茶,全场那么多人,只有你一个人是在认真听戏的。”
“因为你唱得好。”
“你现在还是这句话。”
“因为这是实话。”裴宴之握住她的手,“楚辞,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去倚翠楼吗?”
“不是跟赵公子去的吗?”
“是跟赵公子去的,可我不是去听戏的。”裴宴之顿了顿,“我是去找人的。”
楚辞愣了一下,“找人?”
“我娘改嫁之后,嫁了一个商人,跟着他来了扬州,我听说她在扬州,就四处打听,有人告诉我,她在倚翠楼附近出现过,我就……就去碰碰运气。”
楚辞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件事。
从前只是知道,他的父母双亡,可裴宴之也只是听说,父亲去世,母亲改嫁,不久后也不在人世,没想到,他的母亲或许没有死?
“你找到她了吗?”
裴宴之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后来才知道,她早就离开扬州了,而且也确实早就去世了,可那天晚上,我坐在倚翠楼里,听见了你唱戏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。
“你唱第一句的时候,我就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,我就坐在那里,听你唱完了整出戏,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。”
“所以你后来来后门找我,不是为了你娘?”
“不是。”裴宴之握紧了她的手,“是为了你。”
楚辞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茶杯里。
“裴宴之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来倚翠楼,如果我没有看见你,如果花榜那天你没有来后门找我……我可能就不是今天的我了。”
“你会是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辞抬起头来,看着头顶的桂花树,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“也许我会被裴之珩带回京城,做他的外室,一辈子困在他的阴影里。也许我会被柳妈妈卖给哪个盐商做小妾,在后院的角落里老去。也许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裴宴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“没有也许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遇见了我。”
楚辞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又哭了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高兴。”
“因为我是真的高兴。”
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们的肩上、发上、茶盏上。
楚辞靠在裴宴之的肩上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,有茶的清苦,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。
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构成了她这辈子最熟悉、最安心、最舍不得的味道。
她想,这就是家。
不是那座五进五出的大宅子,不是那棵从扬州带来的桂花树,不是那些仆从和金银。
而是这个人,这个肩膀,这份让她安心踏实的温暖。
从及笄那晚到现在,已经过了很多年。
她从一个连天井都走不出去的小丫头,变成了一个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,她走过的路很长,吃过的苦很多,流过的泪数不清。
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后悔什么呢?后悔在台上多看了他一眼?后悔在后门接过了那支簪子?后悔拒绝了裴之珩?后悔从扬州跑到京城?
不,一点都不后悔。
那些苦,那些泪,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,那些撕心裂肺的抉择都是值得的。
因为他值得。
“裴宴之,”她闭着眼睛,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下辈子,我还要遇见你。”
裴宴之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。
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“好。下辈子,我还去听你唱戏。”
风停了,桂花不再往下坠落。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线后面,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。
她睁开眼睛,抬起头来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桂花树的枝头,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裴宴之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到了京城就去看看京城的月亮,然后告诉你,哪里的月亮更圆。”
她转过头来,看着身边的男人,笑了笑。
“裴宴之,”她说,“京城的月亮,确实比扬州的圆。”
裴宴之愣了一下,然后跟着笑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,桂花在风里悄悄地香着。
而他们,在月光和花香里,安安静静地靠着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根在地下交缠,枝在风里相触,一起看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,还要一起看下去。
一直到老。
后记
很多年后,京城里流传着一个故事。
说翰林院有一位裴大人,他的夫人出身青楼。
有人拿这件事笑话他,他说:“我夫人当年在倚翠楼唱了一出《游园惊梦》,那一唱,就把我的魂勾走了,你们觉得丢人,我觉得骄傲,因为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,听到了那出戏。”
他们的故事,在京城里传了很多年。
有人说这是假的,哪有这么痴情的穷书生?哪有这么倔强的青楼女子?哪有这么好的运气?
可也有人说,这是真的。
因为在某个秋天的傍晚,你如果路过裴家老宅的后院,你会看见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树下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,老太太靠在老先生的肩上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,谁都不说话。
风吹过来,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们的白发上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那画面太美了,美得不像真的。
可它就是真的。
因为在某一个及笄的夜晚,在扬州倚翠楼的戏台上,一个唱《游园惊梦》的清倌人,遇见了她的柳梦梅。
她和杜丽娘的选择不一样,她只是在等。
等了很久很久。
等到云开雾散,等到月落星沉,等到那个人来了,牵起她的手,说——
“楚辞,我来接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