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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成亲 ...

  •   流言并没有因为裴宴之的沉默而消散,反而越传越烈。

      几天之后,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大人将裴宴之叫到了跟前,谈了一次话。

      王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,方正古板,最重名教,他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杯,语重心长地对裴宴之说:

      “宴之啊,你的才学我是认可的,你的品性我也是信任,可最近你那个红颜知己的事,确实闹得不太好听。你还年轻,不懂得这里面的利害,咱们翰林院是什么地方?”

      “这是天子的近臣,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,你若真娶了一个出身青楼的女人,那不仅仅是丢你自己的脸,还是丢我们翰林院的脸,丢朝廷的脸啊。”

      裴宴之站在那里,垂着手,一言不发。

      “我不是要你跟她断绝来往,”王大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只是……你要考虑清楚,你现在是庶吉士,三年后散馆,能不能留在翰林院,全看这三年里的表现。你要是执意要娶那个女人,那我恐怕……你的仕途会很难走。”

      裴宴之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王大人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      “王大人,多谢您的提点。但楚辞是我的未婚妻,我答应过要娶她,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闲言碎语而背弃自己的承诺。”

      王大人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你......”他放下茶杯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你这个年轻人,怎么这么固执?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要是娶了她,你的前途就毁了!”

      “王大人,”裴宴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前途没了可以再挣,可人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
      王大人看着他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罢了罢了,”他挥了挥手,“你回去吧,好自为之。”

      裴宴之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,看见楚辞在厨房里忙活,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,她回头看见他,笑了笑。

      “回来了?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
      裴宴之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酸了。

      “楚辞,”他说,“我今天跟王大人说了。”

      楚辞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说我要娶你。”

      楚辞沉默了。

      “他怎么说?”

      “他说我的前途会毁掉。”

      楚辞放下锅铲,转过身来看着他,灶火在她身后跳跃着,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。

      “那你怕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不怕。”裴宴之说,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也不怕。”她说。

      八月初八,黄道吉日。

      裴宴之和楚辞成亲了。

      没有八抬大轿,没有凤冠霞帔,没有吹吹打打的仪仗队。

      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,门上贴了两个红双喜,桌上摆了几碟瓜果点心,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。

      碧桃是唯一的宾客。

      楚辞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。

      不是嫁衣,是她自己做的一件红衣裳,用了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块红绸子,一针一线地缝了整整一个月。

      没有花轿,裴宴之就牵着她的手,从她的屋子走到他的屋子。

      两间屋子之间只隔了几步路,可这几步路,她走了整整一年。

      从及笄那晚的惊鸿一瞥,到后门巷子里的月光,从花榜上的绝望,到拿到卖身契时的狂喜,从扬州的小屋,到京城的老槐树下,她走了好久好久,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      拜堂的时候,没有高堂在上,他们就对着天地拜了三拜。

      一拜天地——感谢老天爷让他们相遇。

      二拜高堂——告慰裴宴之早逝的父母,楚辞不知在何处的爹娘。

      夫妻对拜——这一拜,许的是余生。

      碧桃站在旁边,哭得稀里哗啦的,比两个新人还激动。

      “你哭什么呀?”楚辞被她哭得也想哭了。

      “我高兴!”碧桃抽抽搭搭地说,“辞姐儿,你终于……终于嫁出去了!”

      楚辞哭笑不得,递了一块手帕给她,“擦擦眼泪,别哭了。”

      碧桃接过手帕,擤了一把鼻涕,哭得更厉害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裴宴之和楚辞坐在床沿上,两个人都不好意思看对方,红烛在桌上燃着,烛火跳啊跳的,把满屋子都染成了暖红色。

      楚辞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衣角都皱了。

      “楚辞。”裴宴之叫她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你紧张吗?”
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她老实地说,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
      “有什么好紧张的?”楚辞说,“我们都认识一年多了。”

      “可今天是第一次……”裴宴之的耳朵红得能滴血,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楚辞的脸也红得像桌上的红烛,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他的掌心全是汗,湿漉漉的,可她没有松开。

      “裴宴之,”她轻声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
      裴宴之转过头来看她,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,温暖而明亮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伸手轻轻地取下了她头上的银簪子,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,披在她的肩上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      他把簪子放在枕边,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。

     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“楚辞,你真好看。”

      楚辞的眼眶热了,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的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,然后是眉心,鼻尖,最后是嘴唇。

      他的嘴唇有些干,微微发烫,贴在她唇上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。

      她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脖子,把自己贴得更近了一些。

      红烛在桌上噼啪地响了一声,烛火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
     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把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。

      那一夜,楚辞终于知道,原来被人珍惜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
      婚后的日子,平淡而温暖。

      裴宴之每天早上去翰林院,下午回来。

      楚辞在家里做饭、洗衣、读书、做针线,碧桃偶尔来串门,三个人一起吃顿饭,说说笑笑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
      楚辞学会了做很多菜,她的手艺越来越好,裴宴之的同事们偶尔来家里吃饭,都夸他娶了个好媳妇。

      “嫂夫人的厨艺真是一绝,”一个同僚羡慕地说,“宴之兄,你真是好福气。”

      裴宴之笑了笑,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楚辞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里有得意,有温柔,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默契。

      楚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,低下头,假装在夹菜。

      可她的嘴角翘得老高。

      翰林院的流言并没有完全消散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渐渐没有人再提了。

      一来是因为裴宴之的学问和人品确实过硬,二来是因为楚辞的贤惠和得体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挑不出毛病。

      有一次,翰林院的一位老编修来家里做客,楚辞端茶倒水、招呼周到,言行举止落落大方,谈吐也不俗。

      老编修回去之后,跟人说:“宴之家的夫人,虽是出身低了些,可那气度、那谈吐,比那些大家闺秀也不差什么,宴之好眼光啊。”

      这话传到楚辞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浇桂花树。

      桂花树是碧桃从扬州出发时,特意去柳巷将楚辞种下的那棵树给挖了出来包在湿布里,一路带到京城的。

      “碧桃,”楚辞看着那棵已经长到一人高的桂花树,笑着说,“你说这棵树能不能在京城活下来?”

      “能。”碧桃笃定地说,“你都能在京城活下来,它也能。”

      楚辞被她逗笑了。

      秋天的时候,桂花开了。

      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,甜腻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      楚辞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小花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被香气浸透了。

      “好香。”裴宴之站在她身后,也仰着头看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像你。”

      楚辞转过头来,瞪了他一眼,“你又胡说。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裴宴之低下头来看她,目光温柔得像是秋天的阳光,“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,闻一下就忘不掉。”

      楚辞的脸红了。

      她转过身去,假装去摘桂花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
      裴宴之看着她的背影,说道:“楚辞,我想给你画一幅画。”

      “画什么?”

      “画你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。”

      “我又不好看。”

      “谁说的?”裴宴之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,别在她的鬓角,“你是我见过的,最好看的姑娘。”

      楚辞低下头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
      那天下午,裴宴之铺开宣纸,研了墨,认认真真地给楚辞画了一幅画。

      他的画技不算好,比起他的书法差远了,可他画得很用心,一笔一笔地描,描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      画好的时候,楚辞凑过来看。

      画上的女子站在桂花树下,鬓边别着一枝桂花,微微侧着头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      楚辞看着这幅画,眼泪不争气地就流了出来。

      “怎么哭了?可是不喜?”

      “没有,”楚辞抽了抽鼻子,用手背擦眼泪,“我是高兴。”

      “裴宴之,”她说,“等我老了,你要再给我画一幅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画我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的样子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那时候我肯定不好看了。”
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裴宴之握住她的手,“你永远都好看。”

      裴宴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
      “楚辞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你怎么这么爱哭?”

      “因为你总说好听的话。”楚辞闷闷地说。

      “那我以后不说了。”

      “你敢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,我说,说一辈子。”

      楚辞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他身上有墨香,有皂角的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
      这个味道,她想记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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