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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留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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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一个月零七天,终于到了京城。
楚辞站在船头,远远地就看见了京城的城墙。
那墙太高了,高得她仰起头来都看不到顶,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些许冷光,像是用钢铁铸成的。
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,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,城门洞开,车马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涌出,嘈杂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。
原来,这就是京城。
天子脚下,万国之表。
她在书上读到过无数次的地方,今天终于亲眼看见了。
船靠了码头,楚辞和碧桃提着包袱下了船,码头上人来人往,扛大包的、拉货的、接客的、叫卖的,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,吵得人脑袋疼。
楚辞站在原地,四下张望,没有看到裴宴之的身影。
她给他写了信,告诉了他到达的日期,他也说过会来接她。
“辞姐儿,裴宴之是不是忘了?”
“不会的。”
楚辞回答着,可她的心里也有些打鼓,和他分开了半年之久,这突然之间到京城,她也不是很有把握。
或许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吧,这繁华的京城,一定有很多比扬州好,比她好的女子更是比比皆是。
在码头上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楚辞想着拉上碧桃找个就近的客栈住下,裴宴之应当是被公务缠住了,索性进了城之后再请人给他捎信儿也不是不行。
刚准备抬脚离开的时候,人群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
“楚辞!”
她猛地转过头,看见裴宴之从人群里挤出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衫,头发用那支银簪子束着,簪子还是歪歪斜斜的,随时要掉的样子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他跑到她面前,喘着粗气说,“翰林院临时有事,走不开,我一下值就跑来了,路上又堵了车。”
楚辞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瘦了,脸上的肉少了一圈,颧骨突了出来,下巴尖了,眼窝也深了些。
他的嘴唇干裂,眼下有青黑的影子,大概又熬夜了,可他看着她的时候,那个笑容还是跟从前一样干净,温柔,带着一点傻气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裴宴之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心疼,“路上是不是很辛苦?我听说了,山东那边刮了大风,你们的船有没有事?”
“我没事。”楚辞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好好的。”
裴宴之这才松了一口气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然后看了看碧桃,朝着碧桃点了点头,“碧桃姑娘,辛苦了。”
碧桃笑嘻嘻地说:“不辛苦不辛苦,裴公子...不对,裴大人,您现在可是翰林院的老爷了,我可担不起您这一声姑娘,还是和辞姐儿一起唤我碧桃就成。”
裴宴之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,耳朵又红了起来,“别叫大人了,还是和从前一样叫我就行。”
三个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码头,坐上了一辆雇来的骡车,往裴宴之租住的地方去了。
裴宴之租的房子在京城南边的一条小巷子里,离翰林院不远。房子不大,一进院落,正房两间,厢房一间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跟扬州的一模一样。
楚辞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特意找的有老槐树的房子?”
裴宴之点了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“我怕你想家。”
楚辞的眼眶热了。
她走进正房,四下打量了一番。
屋子收拾得很干净,桌椅擦得锃亮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,瓶里插着几枝野花。
“花是我在路边摘的,”裴宴之跟在身后,声音有些局促,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楚辞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“裴宴之,”她说,“我很喜欢。”
不只是花。
那天晚上,裴宴之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,请楚辞和碧桃吃了一顿饭,菜是他自己做的。
手艺不太好,豆腐烧糊了,白菜炒咸了,黄瓜切得粗细不均,但楚辞吃得很香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
“到了京城之后学的,外面的饭太贵了,自己做饭省银子,刚开始的时候更难吃,现在好多了。”
楚辞夹了一块豆腐,嚼了嚼,虽然有些糊味,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“以后我来做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来做。”楚辞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专心读书、办公事,做饭洗衣这些事交给我。”
“就是,以后裴公子你就安心读书,洗衣做饭什么的我来就好,辞姐儿在倚翠楼可都是我伺候的呢。”
话落,碧桃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慌张开口,“那个,我吃好了,方才的话就是我胡言乱语,日后不提不提了,我去刷碗。”
楚辞笑笑,“没关系的。”
碧桃还是很识趣地收拾好了碗筷前往厨房,给小两口腾了地方。
楚辞和裴宴之坐在槐树下,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,夜风习习,带着槐花的甜香。
“楚辞,”裴宴之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楚辞的心提了起来。“什么事?”
“翰林院的庶吉士,三年之后要散馆考试,考得好的,授编修、检讨,留在翰林院,考得不好的,外放做知县、教谕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留在翰林院。留在京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留在翰林院不容易,我要在这三年里做出成绩,让上司赏识我,所以……我可能会很忙,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。”
楚辞转过头来看他,月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下颌微微收紧,嘴唇抿着。
“裴宴之,”她说,“我大老远从扬州跑到京城来,不是为了让你陪我的。”
裴宴之转过头来看她。
“我是来陪你的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忙你的,我做我的,你读书到半夜,我给你热一碗汤,你出门办公事,我在家等你回来,你不用专门抽时间陪我,只要你每天回来的时候,跟我说一句话就行,什么话都行。今天吃了什么、见了什么人、遇到了什么事,都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柔了,“我只需要知道,你还在。”
裴宴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楚辞,”他说,“我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京城的日子,比扬州平静得多。
楚辞每天早起做饭,送裴宴之出门,然后回来收拾屋子、洗衣、买菜。
下午她会读书写字,把在扬州没念完的书继续念下去,裴之珩给她的那些书她早已滚瓜烂熟,她又去书铺里买了几本新的——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诗经》《楚辞》,都是裴宴之推荐的。
她读得很慢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,裴宴之给她买了一本《康熙字典》,厚厚的,比她所有的书加起来都重,不懂的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查,查到了就记下来,记了厚厚一本子。
碧桃有时候会过来串门,看她读书读得入迷,就自己坐在旁边做针线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笑一笑,又低下头去各自忙各自的。
这样的日子,楚辞觉得很满足。
可她不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六月初的一个傍晚,裴宴之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楚辞正在厨房里做饭,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,“回来了?饭快好了,你先洗手。”
裴宴之没有应声,径直走进了正房,关上了门。
楚辞愣了一下,放下锅铲,擦了擦手,跟了过去。
她推开门,看见裴宴之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封信,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刻板,像是官场上的公文。
“怎么了?”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裴宴之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递给她,“你看。”
楚辞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信是翰林院的一位同僚写的,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“宴之兄,近日翰林院中有传言,说兄台的红颜知己出身扬州倚翠楼,曾为清倌人,此事已在同僚中传开,有人借题发挥,说兄台‘狎妓不检’,有辱斯文。据说掌院学士已知此事,恐怕会影响兄台散馆时的考评,弟冒昧进言,望兄台早做打算。”
楚辞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把信放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所以……我的事,被人知道了。”
裴宴之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是谁传出去的?”楚辞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宴之的声音低沉,“可能是扬州来的人,也可能是……裴家的人。”
裴之珩。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楚辞心上。
她忽然想起周管事的话,“裴三爷的意思是,不想看到您跟顾举人走得太近。”她以为裴之珩回京之后就把她忘了,没想到他的手还是伸了过来。
“楚辞,”裴宴之站起来,双手扶着她的肩膀,看着她的眼睛,“不管外面怎么说,你都不要放在心上,翰林院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楚辞的声音有些尖,“你一个刚入翰林院的庶吉士,能跟那些流言蜚语对抗?能跟裴家对抗?”
裴宴之沉默着。
“裴宴之,”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要不……我们还是……”
“不许说。”裴宴之打断了她,“不许说‘先不要成亲’这种话,不许说‘要不我们还是分开’这种话,一个字都不许说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每次听到你说这种话,心里有多疼?”
楚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可我不能连累你......”她哽咽着说。
“你没有连累我。”裴宴之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,“你是我这辈子最好运气,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穷秀才,在关帝庙里借住,靠给人写信糊口,是你让我有了拼一把的念头,是你让我相信自己能行。”
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楚辞,你不是我的累赘,你是我的福气。”
楚辞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