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孽海花》尔泠渡

14、第 14 章 春闱

　　裴宴之走后，楚辞的日子变得单调又漫长。

　　每天早上，她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口有没有她的信件，没有的话她就坐下来，铺纸研磨，给他写信。

　　写完了又觉得太肉麻了，揉成一团给扔掉重新再写，又觉得语句太冷淡了，又扔。

　　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写，反反复复地扔，最后往往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
　　她其实不需要写信的，裴宴之走之前，她偷偷在他的包袱里塞了一封信，写满了她所有想说的话，最后一行是：“不关你中不中，我都在这儿等你，你回来的时候，老槐树还在，我还在。”

　　一个月后，第一封信终于到了。

　　信是裴宴之在船上写的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大概是船晃得太厉害了，信上说他一路平安，已经到了山东地界，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能到京城。

　　他说船上的伙食不行，但他在码头上买了一罐咸菜，够吃一路的，他说他在船上也不没有忘记读书，只是风浪大的时候看不了，会晕船。

　　信的最后，他写了一段话——“楚辞，我在船上想了很多，想你的时候我就看月亮，月亮在的时候，我觉得你也在看，月亮不在的时候，我就想你。我算了一下，从扬州到京城，大概要经过三十个夜晚，三十个夜晚之后，我就能看到京城的月亮了，等我在京城安顿下来，我就去看京城的月亮，然后告诉你，哪里的月亮更圆。”

　　楚辞把这封信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看得又哭又笑，碧桃在旁边看着直摇头，“辞姐儿，你完了，你真是彻底栽在在这穷书生手里了。”

　　楚辞把信叠好，塞在枕头底下，和那支银簪子放在一起，“我早就栽了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
　　二月，春闱。

　　楚辞在扬州，裴宴之在京城，相隔千里。

　　考试那天，楚辞起了一个大早，去城外的寺庙里烧了一炷香，她跪在佛前，双手合十，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默地念着：“佛祖保佑，让裴宴之高中，我不求他中状元、中榜眼，我只求他顺顺利利地考完，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。”

　　她往功德箱里投了一百文钱，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　　出了寺庙，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天边的云彩，忽然想起了裴宴之信里的那句话，“等我在京城安顿下来，我就去看京城的月亮，然后告诉你，哪里的月亮更圆。”

　　她笑了笑，自言自语地说道：“当然是扬州的月亮圆，京城再好，也不是家。”

　　春闱一共三场，每场三天。

　　九天里，楚辞比裴宴之还要紧张，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，整天都在屋里走来走去，把碧桃转得头晕。

　　“辞姐儿，你能不能坐下来歇一会儿？你走来走去的，晃得我眼晕。”

　　“我坐不住。”楚辞继续走，走到窗前，看了看窗外，又走回来，坐下，站起来，又走。

　　碧桃叹了口气，递给她一碗银耳莲子羹，“喝点东西，别把自己熬坏了。”

　　楚辞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，她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。

　　第九天的时候，她实在是忍不住了，跑到城外的寺庙里又烧了一炷香，这次她也往功德箱里放了一百文。

　　“佛祖，我不求他中进士了。”她跪在佛前，小声地说，“我只求他平安，求求您了。”

　　上一次在扬州考的时候，他从贡院出来的模样将她吓得不轻，这次又是连着好长的时日，不知道他整个人成何模样了。

　　她磕了三个头，磕得额头都红了。

　　三月初，春闱的结果出来了。

　　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，楚辞正在家里洗衣裳，碧桃从外面跑进来，气喘吁吁地，脸涨得通红。

　　“辞姐儿！辞姐儿！中了！中了！”

　　楚辞手里的衣裳掉进了盆里，溅了她一身水，“什么中了？”

　　“裴宴之，中了！二甲第七名！”

　　楚辞站在原地，愣了好几秒，然后她忽然蹲在地上，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。

　　碧桃也跟着喜极而泣，两个人蹲在院子里，抱头痛哭着，哭得隔壁的大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，跑过来一看，原来是喜事，也跟着抹了几滴眼泪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楚辞一个人坐在窗前，对着月亮，将那支银簪子从枕头底下翻了出来，戴在头上。

　　月光照在簪子上，兰花的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，青金石的花蕊幽幽地蓝着。

　　“裴宴之，”她对着月亮说，“你真的做到了。”

　　月亮没有回答她，可她觉得月亮比平时圆了一些，亮了一些。

　　也许京城的月亮确实更圆呢？她想，也许只是因为他在那里，所以月亮才更圆吧。

　　四月的扬州，春暖花开。

　　楚辞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，她想，等他回来了，秋天的时候，桂花开了，满院子都会是香的。

　　他们可以在桂花树下吃饭喝茶，看月亮。

　　她每天都会给桂花树浇水，浇得很认真，浇得碧桃都说她“比伺候孩子还上心”。

　　“这棵树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
　　楚辞笑着说。

　　“那裴宴之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他是......”楚辞想了想，脸红了，“他是种树的人。”

　　碧桃翻了个白眼，“酸死了。”

　　五月初，裴宴之的信到了。

　　这次的信很长，写了整整三页纸，他说他中了二甲第七名，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，留在京城读书深造，他说翰林院的同僚们都很好，上司也很器重他，他说他在京城租了一间小房子，跟扬州的差不多大，也有一棵老槐树。

　　信的最后一页，他写道：“楚辞，我在京城安顿下来了，初入翰林院的俸禄不多，但足够养活我们了，你来京城吧，我想你了。”

　　楚辞把这封信看了好多遍，每一遍她的心跳都比上一遍快。

　　她放下信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，树还小，只有半人高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曳着。

　　“碧桃，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“我要去京城。”

　　碧桃正在嗑瓜子，闻言差点把瓜子壳吞下去，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要去京城。”楚辞转过身来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他让我去，我就去。”

　　“可是.....你们还没成亲呢，你一个人去京城，路上不安全。”

　　“你陪我去。”

　　“我？”碧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“我也去？”

　　“对，我们一起去，等到了京城安顿好了，我让裴宴之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。”

　　碧桃的脸一下子红了，“谁，谁要嫁人了！辞姐儿，你可别胡说！”

　　楚辞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的，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，我们收拾东西，明日一早便出发。”

　　“明天？这也太急了吧。”

　　“不急。”楚辞走到桌前，铺开纸，研了磨，提笔写下一行“等我。”

　　她把信折好，交给碧桃，“去驿站，寄到京城翰林院，加急。”

　　碧桃接过信，叹了口气，认命地去了。

　　楚辞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那一方天，不，现在不是一方了，从她离开倚翠楼的那天起，天就不再是一方小小的天了。

　　它很大，大到可以装下整个扬州，整个京城，整个天下。

　　大到可以装下她所有的希望和梦想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翡翠手镯，笑了笑，“裴宴之，我来了。”

　　从扬州到京城，一千二百里。

　　楚辞和碧桃雇了一艘小船，沿着运河北上，船不大，船舱里只能放下一张铺和一张小桌，但胜在干净整洁，船家是一对老夫妻，人很和善。

　　启程那天，楚辞站在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。

　　晨雾中的扬州就像是一幅水墨画，城墙、楼阁、柳树、秦淮河，所有的东西都被雾柔化了轮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梦境。

　　她在扬州活了十几年，恨过这个地方，也爱过这个地方，恨它将她困在这里那么多年，也爱它让她遇见了那个想要相守一生的人。

　　“辞姐儿，进船舱里吧，外面风大。”

　　碧桃在身后叫她，楚辞最后看了一眼，转身进了舱。

　　船行三日，到了镇江。

　　楚辞从来没有出过院门，第一次看见长江的时候，惊得说不出话来，那水太宽了，宽得都看不见河对岸，浑黄的江水翻滚着，咆哮着，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巨兽。

　　她的小船在江面上颠簸着，像一片树叶，随时都会被吞没。

　　“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。”

　　这首诗一下子出现在她的脑海里，以前念这首诗的时候，她只觉得画面很美，现在站在长江上，她才真正体会到了那种苍茫和渺小。

　　船过淮安，进入山东地界的时候，遇到了大风。

　　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呜呜地叫着，像狼嚎，

　　船在风里左右摇摆，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过来，溅起的浪花吧舱里的东西都打湿了，楚辞晕船晕得厉害，趴在铺上吐了好几次，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，只能干呕。

　　碧桃也晕，但她比楚辞强一些，还能撑着照顾她。

　　“辞姐儿，你喝口水。”

　　碧桃端着一碗水，手在抖，水洒了一半，楚辞摇摇头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　　船家在外面喊：“姑娘们别怕，这风是过路的，一会儿就停了。”

　　楚辞咬着牙，在心里默念裴宴之的名字，念了一遍又一遍，念到风停了，念到浪平了，念到船重新稳了下来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楚辞爬到船头，仰起头看天。

　　北方的天空比南方的高，星星也比南方的亮，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，她找到了裴宴之教过她的北斗七星，沿着勺口的方向延伸，就能找到北极星。

　　北极星是不动的，不管走多远，只要找到它，都不会迷路。

　　“裴宴之，”她对着北极星笑着，轻声说，“你就是我的北极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