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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过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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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宴之中举的消息传开后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那日下午,楚辞正在屋中做着针线活儿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蹬蹬的,急促而有力。
她的心咯噔了一下,放下针线,走到门口。
柳妈妈正站在门外,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,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辞姐儿,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妈妈。”
楚辞侧身让她进来,心里却敲起了鼓。
柳妈妈进了屋,四下打量了一番,啧啧了两声,“你就住这儿?这么小的屋子,客人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你看看这墙,都开始掉皮了,经不住风吹雨打吧,还有这窗户,纸都破了洞了,夜里定是有风灌进来吧,你这都是过的什么日子?”
“挺好的。”楚辞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,“妈妈今天来,有什么事吗?”
她在这柳巷居住的时间也不短了,若是柳妈妈当真想要来找她叙旧,稍稍一打听便知道她的住处,这次来应当不会是简单的叙旧吧。
更何况,柳妈妈何等人物,视钱财如命的人,找她怎么可能是为了叙旧?
柳妈妈接过茶水,浅浅抿上一口,皱了皱眉,她看着碗里的粗茶,没说什么,只是将茶杯搁在了桌上,眉头尽是对这粗茶喝不惯的嫌弃。
她也不和楚辞打马虎眼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听闻裴宴之中举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十七名?”
“嗯。”
楚辞回答得有些不耐,她就猜到了柳妈妈来没安什么好心,即便是对着她这个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孩来说,也不过是和倚翠楼里那些姐妹一样。
在柳妈妈手下长大的女子,少说也有十几个吧,她楚辞不过是这十几个里面的其中一个罢了。
柳妈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,“好啊,好!举人老爷,了不得!将来若是中了进士做官的话,那可谓是前途无量啊!”
楚辞看着她,心里越来越不安,“妈妈,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。”
她了解柳妈妈,既然开了这个口,那断然是有其他事要说的,原以为柳妈妈会直截了当一些,没想到也是养成了这般支支吾吾的性子。
或许,是她从来不曾了解过柳妈妈。
柳妈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道:“辞姐儿,你跟裴宴之......是不是已经......”
“没有。”楚辞下意识地知道她想问什么,干脆利落地否认了,“他是正人君子,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。”
柳妈妈松了一口气,随机又笑了,“那就好,那就好,辞姐儿,我可跟你说,你现在这手里啊可是握着一块上好的璞玉啊,别看他现在是个举人,往后考中进士,你便是进士的红颜知己,这可是多少姑娘都求不来的,听妈妈的,日后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......”
“妈妈,”楚辞打断了她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柳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,“辞姐儿,我可是在为你着想,你现在虽然是脱了贱籍,可你毕竟是在倚翠楼长大的,外头的人或许是不知道你的底细,但也不妨碍有些人去翻旧账,裴宴之将来定然是要做官的,若是被旁人知道他的夫人出身青楼,是个清倌人,他的仕途可就从此没落了。”
楚辞的脸色瞬间僵硬,在柳妈妈还未察觉时平复了下来,咬牙问道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”柳妈妈压低了声音,“你不能嫁给他做正妻,于他而言,你顶多只能做个外室,连妾都算不得,既然你们俩并未有夫妻之实,那我帮你找个更好的主顾,当初裴三爷花了两千两,如今你可不同了,你是举人老爷的红颜知己,身价还能翻上一番,扬州城里有多少富商......”
“妈妈,”楚辞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请你出去。”
柳妈妈愣了一下,随即站了起来,脸色阴沉,“辞姐儿,你可别不识好歹啊,我这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楚辞的声音都有发抖,“是,从小到大你都有找最好的教习教导我,可那不都是为了你自己吗?你让我过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试问倚翠楼里的那些姐妹哪一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?”
“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罢了,为了将我们卖上更好的价钱,所以要让我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若是我们的脸不好看,身材不好,手不够美,那些个富商如何为我们花钱?”
“为我好?你逼着我学那些勾.引的手段,是为我好?及笄之日就想拿我的初次卖钱,办花榜是为我好?当初那么不看好裴宴之,如今得知他考上了,便又来拆散我们,是为我好?”
“妈妈,我的卖身契早就被裴三爷两千两白银买下了,如今的我和你和倚翠楼没有半分干系了,纵使我做不了裴宴之的正妻,我也都认了,可我不会再回到那个泥潭里,不会再用我的身子去做买卖。”
柳妈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,她拎起裙摆,气冲冲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,“楚辞,你等着瞧吧,你和那个穷书生,不会有好结果的。”
门被重重地摔上了。
她气呼呼地朝着倚翠楼的方向走去,原想着裴宴之考中,来和楚辞道喜,没想到还是说了一些糊涂话。
可她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,裴宴之将来要做官,那定然不会娶楚辞为正妻,她为着楚辞着想,希望楚辞给自己谋条后路,哪怕是多要一些银钱,也不能白白将女子的清白给了裴宴之。
谁知道话赶话的时候,她竟说要重新给楚辞找恩客,这也难怪楚辞会和她急了。
当初楚辞离开倚翠楼时,她就打听了楚辞的住处,后来知道楚辞过得还挺好,日子很充实,还会到街上做一些写信读信的活计讨生活,她便觉得也好。
前几日听着楼里的其他姑娘说起楚辞,便听了一耳朵,这才知道裴宴之考中了。
她想来道喜,却又害怕楚辞那个傻姑娘一股脑地钻进了情.爱里,今日看来,楚辞有自己的想法,她也就此作罢了。
希望裴宴之那小子,能对得起楚辞的一腔情意吧。
谁年少的时候,不曾犯过糊涂呢,不曾爱上一个注定不会有结果的人呢,结果固然重要,沿途的风景也很重要。
楚辞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,她知道柳妈妈说的有些话是对的,知道裴宴之将来考中定然是会做官的,做了官自然不能娶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。
她不是什么青楼的丫鬟婢子,也不是青楼的洒扫小二,她是清倌人,更何况她早已及笄,在外人眼里,裴三爷买了她,她的清白便就给了裴三爷,这一点,是毋庸置疑的。
这个世道就是这样,女人的过去就像是一道疤,抹不掉也遮不住,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指点点。
他们不会去说男人睡了多少个姑娘,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,女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取悦男人,他们只会说女人有多么不堪,今次被谁买下,明日又被谁买下。
他们只会讨论哪个姑娘的床上功夫更为美妙,身材更为姣好,吟唱声更加让人触动,做那事的时候更加让人飘飘欲仙。
可经过床笫之事之后,那些姑娘就成了他们口中的贱.人。
楚辞不在乎,她在倚翠楼待了那么多年,若不是因为及笄后的初次能卖个好价钱,柳妈妈应该早就让她出来接客了。
她在乎的不过是裴宴之会不会往那方面想,可她不知道答案,柳妈妈今日不上门闹上这一出,她永远也不会往那个方向想。
楚辞的手撑在桌上,眼泪不自觉地下滑着,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在哆嗦,或许是将柳妈妈的那些话给放在了心上,又或许只是在想,裴宴之究竟嫌弃她否。
还真是挺可笑的,她自认为自己完全不在乎,离开倚翠楼的这段时日,她和裴宴之的日子过得很好,很快乐,她从前只觉得自己自由了,从踏出倚翠楼的那一刻,她就重获新生了。
可是,她从来没有真的自由过。
倚翠楼的过往将她完全包裹着,尽管她什么也没有做,在倚翠楼除了接待过裴之珩之外没有接待过任何一位宾客,她只是在倚翠楼长大这件事,就已经扼杀了她许多的可能。
她想嫁给裴宴之,可她不能,不能因为自己曾经是清倌人的身份让他为此蒙羞,不能断了他辛苦考取的功名。
一时间,她竟有些错愕,更加恍惚。
楚辞理不清,却也不想再理下去,裴宴之如今还未去参加春闱,她和他还有些时间,将当下过好比什么都强。
她不想平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,若是当初想得太多,她如今便不会在这座小屋子里和裴宴之一起期待明日了。
没过几日,裴家的人来了。
裴之珩回了京,来者是他留在扬州城的一个管事,姓周,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。
周管事登门的时候,态度十分客气,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和一匹苏州的绸缎,说是裴三爷的一点心意。
“楚姑娘,”周管事坐在椅子上,笑眯眯地说道:“三爷自打回京后,便一直记挂着您,前几日他捎来书信,说您在扬州无依无靠的,怕您独自在外生活受委屈,特意让我来看看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