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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手指 还要脱吗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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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温的生活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,工作日在广告公司做设计,被甲方折磨得死去活来,周末在便利店兼职,还要应付阴晴不定的何迟涛。
某个雨夜,他结束公司的加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老旧公寓,发现何迟涛站在他家门口,西装湿透贴在身上,头发也被打湿乱糟糟的,像只流浪的黑色大型犬。
“让我进去。”不容回绝的语气。
路温叹了口气,他甚至不需要问何迟涛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里,任命打开门,让何迟涛先进,也是这时他注意到了何迟涛藏在身后血肉模糊的手。
“你受伤了?”路温的声音伴着关门声响起。
何迟涛脱鞋直接走进屋里,“不碍事,都习惯了。”
他穿着湿衣服坐在布艺沙发上,留下一圈水迹。
路温皱眉,“你得把这身衣服换了,不然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何迟涛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西服脱了扔在地上,里面是件黑色背心,与路温有点肌肉但不多的身材不同,何迟涛的肌肉线条流畅,撑得背心紧绷着,令路温感到一种客观上的健美。
“还要脱吗?”何迟涛眨眼,语气并不带狎昵意味。
路温能感觉出何似乎不愿意在人面前展身露体,摇摇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,瞥见何迟涛湿漉漉的裤腿,瞄了他一眼,“裤子也得脱掉。”
何迟涛闻言,解开腰带脱下裤子,露出里面的深色四角裤,路温忍不住偷瞄了一眼,发育的还挺好。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男人腿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夺走了,看来他说“习惯了”此话不假,只怕他上身还会有更多伤痕——不是磕磕碰碰弄出来的,更像是刀木仓留下的痕迹。
何迟涛似乎没注意到路温不安分的视线,这次他没把裤子扔在地上,而是直接递到了路温手上。
路温掂量着手里面料高级做工精良的西装心想果然是哪家的少爷,扔了条毛巾让他擦头发,转身去阳台晾衣服。
回来时,路温拿了碘伏和棉签,何迟涛的手放着不管绝对会感染。少爷倒也听话地把手抬起来让路温消毒,好像不是他自己的手一样,鲜血淋漓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何迟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路温眼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,随着路温眨眼时睫毛颤抖,两道阴影也像海浪一样起伏,他几乎快要看入迷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路温以为自己弄疼他了忙停下动作,结果看到何迟涛用另一只手摘下拇指上的黑曜石戒指,塞到他手里,“这个送给你了。”
这戒指分量不轻,路温直觉应该价值不菲,而且还沾着何迟涛这种人的血煞气太重,果断拒绝道,“我不能要。”
少爷当然由不得他拒绝,摆弄着他的手指,试图给他戴上,可惜路温的拇指比他细一些戴不住。
见何迟涛拿回戒指端详,路温暗想他可算要放弃了,结果何对着他的锁骨比量了一下,“可以当个吊坠,等我回去穿好了再给你。”
路温没吭声,心想这个时候还是装傻为妙,继续给他上药,上着上着,突然觉得何迟涛手心的温度过于烫了,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,心下一惊。
“何迟涛,你在发高烧!”
“是吗?怪不得这么热。”这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路温起身想去给他拿药,却被拉住。
“路温,草莓蛋糕太甜了,我不喜欢。”
早猜到你不喜欢,路温心想,突然发现何迟涛用的是那只受伤的手拉着自己,脸色一变。
“放开,我好不容易给你擦的药。”
何迟涛乖巧地放开了他,又乖巧地就着水吞下药片。
“好苦的药,我现在还挺想再尝尝那个蛋糕的味道。”
听了这话,路温忍不住扬起嘴角,眼前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,说不定还没他年纪大。
就在路温走神的时候,何迟涛亲了他一口。
路温立刻推开他,何迟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,“这个甜度刚好。”
路温心里百味杂陈,他不知道何迟涛为什么要亲他,也不想承认失去了初吻,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同为男性也会被亲。
“你生气了?”何迟涛又露出小孩子一样好奇的目光。
路温感到头痛,生硬地转移话题,“那边是卧室,你该去睡觉了。”
他想,何迟涛这人真的很矛盾,他身上有一种孩童般的残忍的天真,所以无法用寻常人的思维模式去揣度他,也许在他的世界里,亲吻不过是一种交流方式……
路温:至少尝试尽力说服自己了。
好不容易安顿完何迟涛,路温换衣服时肚子叫了起来,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,去厨房煮了碗面凑活一顿,吃完已经十点多,往常这个点他早就睡了。他感到心累,希望何迟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自己的住处。
等他洗漱完看到何迟涛在他的床上睡得正香,没忍住多看了几眼。睡眠状态的何迟涛没有平时那般危险的气场,有种从老虎退化成猫的错觉,他虽然还不了解何迟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可单看这一幕,何迟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。
但很快,路温会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无比后悔。
由于床被某位少爷占据,能睡的只剩下沙发,路温上了一天班,早就疲惫不堪,在沙发上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。
清晨他醒来时,发现何迟涛正盯着他,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昨晚的事涌入大脑,路温问道,“你好点了没?我等会要去上班,早饭你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。”
“你不用去上班了,我帮你辞职了。”
听他这么说,路温困意全无,“什么时候辞的职?”
今早何迟涛先醒来,退烧后头脑清亮了不少,注意到今天是周六,想起路温要去上班,打电话给便利店老板告诉他路温辞职不干了。
老板本来因为经理失踪人手短缺不愿意放手,但在听到何说这个月工资不需要结了之后,痛快答应了他。
“半小时前。”
“可是我这个月工资还没——”
“你欠的钱,我都还完了。”
路温眼中晃过一丝茫然,重复问道,“都还完了?”
那么一大笔钱呢。
何迟涛见他这幅模样,趁机开口,“路温,跟我在一起吧,你不用再打两份工,也不用住这种破房子。”
路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究竟是我烧糊涂了还是他烧糊涂了?
他不是没想过何迟涛喜欢男的,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何喜欢他什么呢?他一穷二白,还是孤儿,跟何是两个世界的人,何也许只是觉得新鲜想玩玩而已,可这份感情他担待不起,却又不能明说惹对方不快。
“我不着急要答案。”所幸何迟涛没有强迫他的意思,但再度强调,“我帮你还清了债务,你欠我一笔。”
“我,我会还你钱的。”路温底气不足,他深知就算打两份工那笔钱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,更何况现在便利店的工作都没了。
何迟涛轻笑一声,“我不需要你的钱。”说完看了眼时间,“我有事要回去处理,先走了。”
他去阳台拿衣服,动作流畅,完全不像生过病的样子,路温正感叹他恢复力惊人,何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朝他走过来。
“我刀呢?”
刀?路温这才想起晾衣服的时候掉出来一把黑色军刀。
“你等一下,我去给你拿。”
现在窗台光线好,他突然觉得这刀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瑞士刀,上面只带着个“H”的标记,他试着开了一下,看到锋利的刀刃上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。
路温呼吸一滞,立刻把刀复原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到客厅。
少爷穿上那套黑西装后,又变回那个令人害怕的何迟涛,路温胆战心惊地把刀递给他。
何迟涛一边检查一边说出一个让他惊恐不已的事实,“路温,这把刀能撬开你家的锁,我昨天试过了。”
路温盯着银色刀刃上刺目的红色,噤若寒蝉。
“但我觉得你回来时发现我在屋里可能会不高兴,所以一直在外面等你。”何迟涛收起刀,拍拍他的肩膀,笑了笑,“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,路温。”
路温笑不出来,面如菜色目送他离开,心想岂止是不高兴啊,都容易吓死过去。
何迟涛走后,路温发了很久的呆,尽量不去想关于那把刀的事,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一下子还清债务恢复自由身,整个人有种分外不真实的感觉。
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意外身亡,被送到福利机构呆了一段时间,七岁的时候被吴奶奶收养,之后的人生轨迹都跟普通孩子差不多。直到毕业前夕,吴奶奶病重,为了给她治病,路温借了不少钱,可最终吴奶奶还是走了。
举办葬礼的时候,吴奶奶的儿子儿媳从外地赶了回来——他才知道吴奶奶是有儿子的,只不过离婚后由父亲抚养,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,哪怕他在吴奶奶病危时没来看过一眼。
虽然吴奶奶没多少财产,但有一套老房子,路温被赶出了他曾经的家。那时候路温恍然发现自己又一次什么都没有了,他为了还债不得不打两份工,租最便宜的老旧公寓,过上了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的看不到头的生活。
所以无论何迟涛是什么身份带着什么样的目的,路温都感谢他愿意慷慨解囊,把他从暗无天日的生活里解救出来,或许有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