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耳朵 你们在玩什 ...
-
傍晚,路温脱掉便利店的员工衬衫,正打算换上外套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。
“路温,我今天晚上有点急事,咱们能不能换一下班?”
是调到晚班的同事发来的,路温正犹豫不决,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条消息。
“我知道你今天工作一天很累了,明天白天我会替你上班,这样你就可以休息一整天了。”
休息一整天……
路温有些心动,他周一到周五在广告公司上班,周六周日在便利店打工,不知道多久没拥有过一天的空闲了。
他回复:可以。
他又换上了土气的黄色员工服,这件衣服仿佛有魔力,一上身人就变成了不停工作的牛马。
便利店的灯光亮如白昼,凌晨客流量不大,路温坐在收银台,有一阵子没人来结账,他敌不过浓重的困意,两只眼皮不停打架。
另一个店员小刘在清点货物,当门铃响起的时候,身处最里侧货架的小刘说了声“欢迎光临”,路温没抬头,机械地附和“欢迎光临”。
疲惫令他变得迟钝,只随着开门带来的一阵冷风往回缩了缩脖子,没能及时察觉到正在逼近的危险。
直到玻璃瓶摔碎的声音响起——他诧异地抬起头,看到三个带着黑布蒙面的男人,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武器,铁棍,棒球杆,还有把闪着寒光的刀。
路温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一场可怕的梦,但同事小刘的尖叫声提醒他这不是梦。
意识到自己的处境,路温本就超负荷运转的身体宣告罢工,他想去按警报铃,但手一直发抖不听使唤。
“把钱交出来!”
为首的男人用棒球棍敲了敲收银台,棍子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。
联想到可能是谁的血,路温抖得更厉害了,他不知道收音机里有多少钱,但绝对是他负担不起的数目,他开始权衡自己的命和钱哪个更重要,已经被负债压得喘不过气来,断不能再加上一笔,那还不如直接死掉来得容易。
劫匪对他的磨蹭感到不耐烦,催促他快点打开收银机。
就在他下定决心把手伸向报警器的时候,便利店的门又响了,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黑色毛衣梳着背头的男人,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,连接着一张俊美的脸,他的气质像哪家的贵公子,不像会半夜出现在便利店的人。
“呦?”
面对这幅景象,男子非但没感到害怕,还若无其事朝柜台走,声音带着好奇。
“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呢?”
他说话时眼睛盯着路温,似乎几个劫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劫匪对被无视感到愤怒,铁棍对着他,“滚出去!”
男人笑了起来,“记不清上个这么对我说话的人是怎么死的了。”
他边说边慢条斯理从后腰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木仓。
“我数三个数——”他还是在看路温,“一。”
男人身上有种杀伐果断的气场,他拿出木仓时,没人会觉得是在开玩笑。
“二。”
三人交换眼神,一齐朝门口跑去。
“三。”
男人刻意拖长的尾音与门铃声同时响起,三个劫匪赶在最后一刻逃走了。
路温愣愣地注视着黑色的枪身,视线移向男人微笑的脸,确信男人是个比劫匪更加危险的疯子。
他听到同事小刘吓晕过去倒地的声音,也觉得一阵眩晕腿软,他想如果自己屁股底下没有凳子,估计会比小刘先倒下,等他回过神来,男人已经站在他身边。
迫于男人的气场,路温艰难起身,他必须双手撑在柜台上,才能勉强站稳,男人注意到这一点,用手扶住他的腰,“吓到了?”
怎么可能不被吓到?想到腰上的手刚刚还握着一把货真价实的木仓,路温更加恐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比他高出半个头,呼吸喷在他耳边,有些痒。
“路,路温……”他声音细若蚊呐。
“路温,”男人重复这两个字,仿佛在品味新奇的食物,“我叫何迟涛。”
后来路温才知道,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。何家掌握着赌场,港口,半个城市的夜生活,而何迟涛是唯一的继承人。
何迟涛注意到路温停在警报铃旁边不住颤抖的手,十分善解人意地握住他的手按向警报铃。
路温的手很凉,但男人的手更加冰冷,令人联想到某些冷血动物。
“我们还会再见的,路温。”
目送男人离开,路温“扑通”一声坐在地上,他看到不远处昏迷的小刘,想过去叫醒他,但没有力气。
恐惧催生的肾上腺素退却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倦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路温脑子昏昏沉沉,想的竟然是:这换班换的真不划算,肠子都要悔青了。
惊吓过度的下场就是,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,被路温全用来补觉,新的一周再度投入到广告公司的工作之中,按照甲方的要求一遍遍修改设计稿,延续他一成不变的社畜生活。
一周之后,路温又来到便利店兼职,大概是因为值夜班时发生的事,经理觉得晦气有些针对他,给他安排了比往日更多的工作。
路温抬着纸箱从经理面前走过的时候,不慎被绊倒,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洒了出来。
这一幕正好被站在门口的何迟涛看在眼里,他眼神晦暗不明。
路温蹲在地上忙着捡东西,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,他抬起头,看到何迟涛,一周没见,他换了发型,三七分刘海,比之前看上去要年轻一点,穿了一身黑西装,没系领带,领口散开,露出一小片锁骨之下的皮肤,隐约可见一点暗色,大概是块纹身。
路温的手又开始发抖。
路温有很多问题想问何迟涛,比方说他为什么会出现,为什么能随身携带枪支,但他什么都不敢问,知道的越多越危险。
何迟涛蹲下,捡起地上的一盒草莓蛋糕。
“这个好吃吗?”
路温不认为何迟涛会喜欢甜腻的草莓蛋糕,正犹豫怎么开口,经理抢先说,“先生,这款草莓蛋糕是我们店的人气单品——”
“没问你。”何迟涛只盯着路温,眼神清澈犹如好奇的孩童,“好吃吗?”
路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顺着经理的话说,“是,是店里的人气单品,味道还不错。”
何迟涛笑着点头,“那我买了。”
他说完用没拿蛋糕的左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路温,路温注意到他这只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黑曜石戒指。
经理开口制止,“先生,您需要到前台结账。”
“我就想给他。”何迟涛的语气冷了几分。
路温见他这幅表情心下一紧,想起那个夜晚发生的事,这人说不定现在身上也带着木仓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算我送给你的,你直接拿走吧。经理,我认识他,蛋糕的钱从我的工资里扣行吗?”他边说边肉痛,这盒草莓蛋糕抵得上他的时薪了,今天一个小时白干。
经理瞥了他一眼,语气不耐烦,“行吧。”
何迟涛嗤笑一声,用两根手指把钞票对折,塞进了路温的前胸口袋,“你不是很缺钱吗?我还用不到你送我东西。”
路温疑惑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缺钱的,但男人说完后站起身,不待他发问径自离开了便利店。
第二天经理请假了,路温得以度过相对轻松的一天。下班时,他发现何迟涛站在门口台阶上,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,显得年轻不少,也是这时路温意识到这人也许和自己年纪差不多。
何迟涛见他出来开心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,“给你的礼物。”
路温满眼疑惑走向他,接过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,轻飘飘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在何迟涛期待的目光下,路温不得不照做,看清里面的东西后,他差点尖叫出来——盒子里竟然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!
何迟涛欣赏着他惨白的脸色,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大笑起来,“假的,吓到了吧?”
“不过如果你想要真的,我也可以……”
路温将盒子关上,扔进垃圾桶,忍无可忍问道,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别急嘛,你迟早会知道的。”这人还是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。
这时,路温突然注意到何迟涛皮夹克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凝固的血……想到这一点,他再也忍不下去,转身飞快跑开了。
何迟涛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路温落荒而逃,并没有追上去,没人比他更清楚,他的猎物是逃不掉的。
已经是渐渐炎热的初夏,但路温浑身冰冷,失魂落魄地回到租住的破旧公寓。
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在他脑中挥之不去,为了分散注意力,他打开电视,正好在播放本地新闻。
新闻播报码头打捞出一具失去双腿的男尸,即使被打了马赛克,路温也能分辨出那是他们便利店的工作服。
“假的,吓到了吧?”
何迟涛的声音突然在他耳旁响起,路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冲去厕所吐了起来。
吐完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怎么看都是一张普通人的脸,何迟涛到底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呢?他遵纪守法二十二年不应该被这种人盯上才对。
路温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团迷雾里,他找不到出口,只能不断朝里走,而迷雾的中心是何迟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