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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白袍入雨 夜雨潇潇, ...

  •   夜雨潇潇,细得像一层薄雾,笼在灵泉县外的山林上,寒意便顺着雨丝一寸寸渗进骨头里。

      洛长离压低斗笠,蹲伏在灌木后,指尖扶着剑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      前方黑压压一片人影,在雨幕与夜色中无声流动,竟有数千之众。白袍翻飞,袍角之下隐约露出甲胄寒光,腰间兵刃在雨里泛着冷色。那些人行进间步伐整齐,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余声息,像一整片沉默压来的雪。

     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。

      他目光死死盯住队伍前方那面被雨水打湿、却仍旧顽强展开的旗帜。

      月色极淡,雨丝极密,可那旗面上的纹样,他看得分明。

      一弯清冷月牙,像从旧梦里剜出来的一刀。

      “神月旗……”

      他几乎是含在喉间吐出这三个字,指节骤然收紧,连指骨都泛了白。

      归月军。

      他们真的来了。

      天乾立国之初,天波道使令李真言弃官举义,打出“光复神月”的旗号,白袍为衣,月牙为帜,自天波道一路燃到月南。他们劫富济贫,剿匪安民,也和朝廷作对。有人骂他们是逆党,也有人把他们当作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
      洛长离幼时在街巷茶肆里听过无数回他们的故事。

      说他们如何在雪夜里破城。

      如何在乱军中护住百姓。

      如何把黑天匪死死拖在天波道,让别的地方不至于被整片吞没。

      他从前只当是说书人添油加醋的传闻。

      直到今夜亲眼所见,才知世上真有这样一支军队。

      白得像雪,静得像刀。

      他喉头发紧,眼里却亮得惊人。

      来不及多想,洛长离已悄无声息地起身,像一道藏在雨里的影,远远跟在那支白色洪流之后。

      他要去县衙。

      去看看贾家如何了。

      也要看看,魏凌来如何了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灵泉县道衙大堂里,灯火通明。

      雨声隔着厚重门板,闷闷地砸进来,像一场久久不散的压迫。大堂中央,贾家一众人跪了一地,镣铐沉沉,膝下青砖冰冷。贾千淳脸色灰败,却仍勉强挺着背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撑住。

      贾浩元跪在他身后,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发白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一截残烛。

      主座之上,蒋宪缓缓搁下巡道使大印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雨水。

      他来得像是奉旨清剿,做的却是早已写好的局。

      “贾家主。”

      他抬了抬眼皮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
      “你可知罪?”

      贾千淳声音沙哑,却仍旧稳。

      “巡道使大人,贾家刚遭大难,仓促失礼,未能远迎,是贾某之过。”

      蒋宪哼笑一声。

      “不必说这些虚礼。”

      “本官只问你一句,贾家为何私通归月军,资敌叛国?”

      这一句落下,堂内众人神色齐齐一变。

      贾浩元猛地抬头,眼眶发红:“你胡说!我家怎么会——”

      “闭嘴!”

      旁边衙役一棍横过来,硬生生把他喝住。

      贾千淳却只是闭了闭眼,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。他再睁眼时,反倒笑了,笑得极轻,极苦。

      “私通归月军?”他看着蒋宪,声音发颤,却一句比一句清楚,“蒋大人,黑天匪攻入我贾府,杀我家人,抢我财货,血流成河。你倒说我与归月军私通?敢问,这黑天匪可是我请来的不成?”

      蒋宪神情不动。

      他只抬手,示意随从把案上那叠信笺扔过去。

      “你自己看。”

      那叠文书散落在贾千淳脚边。

      他俯身拾起,越看,脸色越白。

      信笺上写得清清楚楚,调粮、送银、暗记、私印,一应俱全。甚至连某几处只有贾家内部才会用的标记都一丝不差。

      真得不能再真。

      贾千淳的手开始发抖。

      他猛地回头,看向身后那几名贾府幸存的管事。

      那目光像刀,几乎要把人活剖了。

      内奸。

      府里出了内奸。

      “好一招瞒天过海。”

      蒋宪重重拍案,声音在大堂内回荡。

      “归月军乃朝廷钦定逆党,你贾家世受国恩,竟敢暗中资敌,还妄图以商路遮掩罪行?!”

      贾千淳胸口起伏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资敌?”

      “我贾千淳行商数十年,只认一个‘理’字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眼底全是血丝。

      “归月军剿匪安民,护我商路、救我百姓,我资他们些粮草,何错之有?!”

      “黑天匪烧杀抢掠时,你们朝廷的兵马又在哪里?!”

      “爹——”

      贾浩元失声大喊,拼命想扑过去,却被衙役死死按住。

      那一声“爹”喊得撕心裂肺。

      贾千淳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眼里终于有了点遮不住的痛色。

      蒋宪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    “放肆。”

      “区区商贾,也配谈理?”

      太子陈思衡坐在侧席,早已不耐烦地皱起眉,闻言更是拍案而起,指着贾千淳厉声喝道:“你既敢资敌,便是与朝廷作对!商贾之身,竟敢在堂上狡辩,真是不知死活!”

      “太子殿下息怒。”

      蒋宪连忙起身赔礼,转而看向贾千淳时,语气却陡然缓了些,像磨过刀锋的绸。

      “贾家主。”

      “本官原本要判你满门抄斩。”

      “但天家慈悲,你若识时务,将贾家全部资产尽数献上,本官或可从轻发落,留你几房无辜族人性命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眼神一冷。

      “若不识时务。”

      “那便鸡犬不留。”

      贾千淳听到这里,忽然像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,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。

      “贾府早已被抄得一干二净。”

      他声音低得近乎疲惫。

      “哪还有什么资产?”

      蒋宪翻了翻账册,冷笑出声。

      “贾家号称灵泉巨贾,富甲一方。如今抄出来才二十余万两,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?”

      贾千淳闭了闭眼,声音发苦,却仍带着一点冷意。

      “金银尽数被黑天匪劫了。”

      “若大人想要,何不去找黑天匪要?”

      蒋宪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。

      “大胆!”

      他猛地抓起账册砸过去,厚重书脊擦着贾千淳眼角扫过,顿时划出一道血口。

      血珠顺着脸颊滚下,红得触目惊心。

      “来人!”

      “拖下去,大刑伺候!”

      门外衙役应声而动,正要上前,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缓缓响起。

      “慢着。”

      陈琦婷一直坐在侧席,神情淡淡,像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一场戏。

      此刻她抬了抬眼,目光一落,满堂衙役竟都不自觉停住。

      “依本宫看。”

      她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。

      “灵泉县这点家底,恐怕已经被抄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她看向蒋宪。

      “再掘地三尺,也难有更多。”

      蒋宪眉头紧锁:“可殿下,陛下要的是数目。贾家名头太大,如今却只得这点银子,恐怕难以交代。”

      “父皇那边,本宫自会回禀。”

      陈琦婷语气平稳。

      “贾家经营多年,根系遍布各地,财富未必都在灵泉县这一处。此事不急,先收押贾府众人,严加看管,再慢慢清查外头产业便是。”

      蒋宪沉吟片刻,终究只得俯首称是。

      就在衙役准备押人退下时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
     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地撞进大堂,跪地便报:

      “禀大人!”

      “城外十里,发现大批白袍人马,打神月旗,正向县城而来!”

      大堂霎时一静。

      蒋宪猛地站起:“多少人?”

      “雨夜里看不真切,但阵势绵延不绝,少说三千!”

      “归月军……”

      陈琦婷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,眼里忽然掠过一点极淡的亮。

      “来得倒快。”

      她起身,顺手按住腰侧长剑,唇角竟微微扬了一下。

      “蒋大人,调兵吧。”

      “该迎客了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县城外,雨更密了。

      城墙上,天璇卫禁军已列阵而立。

      火把在雨里艰难燃烧,噼啪作响,映得一张张脸都绷得发紧。风从护城河上卷过来,带着泥水和冷铁的气味,像提前铺开的战场。

      忽然,远处黑暗的地平线上亮起一片流动的银光。

      先是一线。

      再是一片。

      最后像整片月色都被人从天上扯了下来。

      白袍,长枪,雨水打湿的衣角,整齐得近乎无声的步伐。

      归月军来了。

      阵前一员女将策马而立,战袍被雨水浸得贴身,却更显肩背挺直。她束着高马尾,发束上的银环在风中轻轻作响,左颊一道浅浅旧疤非但不显狼狈,反倒添了几分冷厉英气。

      她身后,三千白袍军列阵如潮,鸦雀无声。

      那不是寂静。

      那是压迫。

      陈琦婷立在城楼箭垛后,眯起眼,看着城下阵势,目光缓缓落在那名女将身上。

      “若本宫所料不错。”

      她轻声道。

      “那便是李晓月。”

      天璇卫都统低声请命:“殿下,是否先遣一员出城搦战,试试她的深浅?”

      “去。”

      陈琦婷语气很淡。

      “也好叫他们知道,这城,不是轻易能进的。”

      一员天璇卫千户应声跃马而出,长矛直指阵前,高声喝骂,言语粗烈,意图先挫敌军锐气。

      归月军阵中,李晓月却连眉头都未动一下。

      她只侧了侧头,淡淡唤了一声。

      “赵叔。”

      “你去。”

      “遵命!”

      一名壮汉应声而出,正是赵铁山。

      他腰背宽厚,肩上扛着两面沉铁盾,盾面上刀痕箭创密密麻麻,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。

      天璇卫千户挺矛刺去,赵铁山左盾一抬,精准格开,右盾顺势猛撞过去。

      “咔——”

      那千户手腕当场被震得碎裂,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赵铁山反手夺矛,一矛贯喉。

      血喷三尺。

      城头上一片死寂。

      陈琦婷眼神微动,却没有出声。

      天璇卫都统一咬牙,厉喝:“王焕!”

      一名指挥使拍马而出,长枪如龙,攻势比先前那千户凌厉得多。

      赵铁山双盾硬接,金铁交鸣声在雨里炸开。

      几合之后,一面铁木复合的盾牌终于不堪重击,裂开一道狰狞长口。

      王焕眼中一喜,长枪骤进。

      可就在这一瞬,赵铁山竟借着碎盾残缘,拼尽全力一绞。

      嗤——

      王焕喉咙瞬间被割开,血如喷泉般涌出。

      老将喘着粗气立在阵前,白须与战袍都被血染透,却仍像一座不肯倒的山。

      城头上,陈琦婷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胡破虏。”

      她开口。

      “你去。”

      一名沉默寡言的将领应声而下。

      他身形极快,竟从数丈高的城楼一跃而落,重戟横扫,带着呼啸恶风直扑赵铁山。

      轰然一声巨响。

      赵铁山硬接这一戟,连退三步,喉头一甜,咳出一口血来。

      可他却忽然咧嘴笑了。

      那笑里没有半点怯意,反倒透着一点旧日沙场才有的狠劲。

      他扯开衣襟,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旧疤,嗓门大得连雨声都压不住。

      “哈哈哈!”

      “好小子,有点力气!”

      “老子当年在朔关道砍大周蛮子的时候,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吃奶!”

      胡破虏动作一顿。

      他没有再进,反而盯着赵铁山身上那些旧伤,沉默片刻,竟朝他抱了抱拳。

      “在下胡破虏。”

      “曾任朔关道镇北关百户。”

      赵铁山一怔,随即也收了几分杀气,低声报了名号。

      “赵铁山。”

      “曾任朔关道忠月军千户。”

      雨落无声。

      两人隔着泥水与血迹对视,竟都生出一点久违的沉默。

      胡破虏缓缓道:“各为其主。”

      “兄弟,小心了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再度提戟而上。

      这一回,攻势更猛。

      赵铁山年纪已大,又接连恶战,渐渐不支,双盾几次被震得脱手,可他仍咬牙不退,像是宁可把自己钉死在这里,也不肯让步半分。

      “赵叔,退后。”

     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阵后响起。

      白影一闪。

      李晓月终于出手了。

      她人未至,刀光先至。

      双刀出鞘的那一瞬,雨幕里像是骤然劈开一弯冷月。

      第一刀,削去戟尖半截。

      第二刀,擦着胡破虏胸甲掠过,留下一道长长火星。

      胡破虏心头一凛,后撤半步,第一次真正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女统领。

      李晓月立在雨里,目光清寒,手中双刀横于身侧,刀尖滴雨如血。

      她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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