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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雪落人间 夜风如刀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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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如刀,穿过黑沉沉的山峦。
白曜携着洛长离掠过林梢,足尖一点,便借着树势再起三分。远处灵泉县的城墙在夜色里一点点缩小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安静地伏在血与火都尚未完全冷却的土地上。
洛长离被她带得几乎离地,耳边风声呼啸,怀里那柄古朴长剑却沉得让人心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剑鞘贴着胸口,冰凉,却不刺人。
倒像是……她留给他的温度。
洛长离心口一动,偷偷抬眼看向白曜。
月色落在她银白的长发上,像一层极淡的霜。那张脸仍旧清绝得不近人间,唇线却比平日更冷,紧紧抿着,显然心情不佳。
她在生气。
洛长离心里莫名一紧,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
是因为他白日里把剑递给了那个女扮男装的“公子”?
还是因为他自作主张,差点把自己送进莫真手里?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。
“噤声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,却冷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白曜甚至没有看他,只淡淡偏过一点目光。
那双金瞳在月色下冷得发亮。
洛长离立刻闭了嘴。
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。
两人一路无言,回到青冥山深处那座与世隔绝的冰窟。
寒气扑面而来。
四壁幽蓝冰晶在暗处微微发光,像一整座静默无声的宫阙,只是这宫阙里没有金瓦朱栏,只有无边无尽的冷。
白曜松开他,径直朝冰窟深处走去。
洛长离站在原地,心里憋得发闷。
过了片刻,他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师父。”
白曜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洛长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声音却很稳:“我想回灵泉县。”
冰窟里静了一瞬。
白曜慢慢转过身。
她那张脸在冰光里冷得近乎无情,声音也没什么起伏:“贾家被抄,魏凌来下狱。你回去做什么?”
洛长离攥紧了拳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“我要把天机图还给贾家。”
他一字一顿,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空旷冰窟里撞出回音。
“他们因这东西家破人亡,罪名又来得莫名其妙,此物不能再留在我手里。”
他停了停,眼神更亮了些。
“还有魏大人。他守城护民,死战不退,不该受这样的冤屈。我想替他平反。”
白曜静静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淡,却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分明。
“天机图是天下至宝。”她缓声道,“贾家如今未必还有回天之力。你若留着它,或许能更快变强。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,再谈报仇,也不迟。”
洛长离怔了怔,却几乎没有迟疑。
“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得像山间最干净的一汪泉。
“此物原本就不属于我。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为自己谋利,我做不到。”
白曜沉默许久。
那双金瞳里原本凌厉得像刀的寒意,竟慢慢收敛了些。
她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再劝,只伸出手。
“天机图。”
洛长离连忙将那块温润流光的古玉从怀里取出,双手递过去。
白曜接过,举到冰壁折出的幽蓝光晕前,指尖轻轻拂过玉面上那些繁复而古老的纹路。
她看得极专注,睫羽垂下时,竟有一种近乎安静的柔和。
半晌,她才低声道:“这块玉上,记的多半是祈禳一族旧法。”
洛长离一怔:“旧法?”
“观星,占候,推演,卜筮,日月星辰的运行,风雨寒暑的来去。”白曜淡淡道,“都在其中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洛长离。
“与我当年在璇玑塔里翻过的那些残卷,极像。”
洛长离心里忽然发酸。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“困在塔里”“翻残卷”这几句话,落在耳里,却像是从无数个没有天光的夜里一点点熬出来的。
他看着她,忽然很想问一句,那些年是不是很苦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怕问得太直,反倒惹她不快。
白曜将玉递回给他,语气仍旧平静:“说说看,你对灵泉县如今的局势,有什么想法?”
洛长离一愣,立刻明白了。
她这是在考他。
少年精神一振,连忙站直了些。
“灵泉县的事,绝不只是一个县的事。”
他稍稍停了停,像是在把思路一点点理顺。
“京城的禁军突然接管县城,魏大人下狱,贾家被抄,这一切都来得太快,太齐整,绝不像临时起意。”
白曜没说话,只看着他,示意他继续。
洛长离在冰窟里慢慢踱了两步,脑子也跟着转得更快。
“天泉道的位置太要紧了。”他说,“南方六道彼此牵连,天泉又是水陆枢纽,卡住这儿,等于卡住了月南的咽喉。朝廷若想往南伸手,先拿天泉道开刀,最方便,也最名正言顺。”
白曜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认可。
“你猜得不错。”
洛长离受到鼓励,语气更笃定了些。
“所以,朝廷不是只想查案。他们是想借黑天匪的乱子,顺势清洗天泉道官场,再把整片南地都攥进手里。”
他说到这里,神色却暗了暗。
“可若真是这样,我一个人,怎么救贾家?怎么救魏大人?”
白曜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一句话,干脆利落,几乎不留余地。
洛长离心口一沉。
可她却又接着说:“但局势并非毫无破绽。”
洛长离抬头看她。
白曜垂眸,指尖轻轻在冰台上敲了敲。
“天乾得国不正,根基未稳,天下未服。北面有拓木尔氏的大周虎视眈眈,西南又有蛊苗盘踞。朝廷手里的兵与粮,不会无穷无尽。”
她的声音在冰窟里很轻,却字字清楚。
“所以,他们若要动南方,就必须快,还必须有名目。”
洛长离听得有些发懵。
这些名字离他太远了。
拓木尔氏,大周,蛊苗……
他从前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一点影子,哪想到白曜竟像对万里之外的局势了如指掌。
“师父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白曜没理他这句,反问道:“禁军入城前,灵泉县先发生了什么?”
“黑天匪入城。”洛长离下意识接话,旋即眼睛一亮,“对了!就是因为黑天匪进了城,禁军才来得这么快!”
他越想越觉得通透,声音都抬高了些。
“师父的意思是,朝廷很可能借黑天匪之乱插手南地。甚至……甚至有可能与他们之间本就另有勾连?”
白曜没有正面回答,只淡淡道:“未必没有。”
她转身,白发在冰光里轻轻垂落,像一场没落完的雪。
“可即便你弄清这一层,贾家也未必救得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贾家太大了。”白曜语气平稳,“富甲一方,名声在外,财富与势力本身就是原罪。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就算没有这次的事,他们迟早也会被盯上。”
洛长离怔怔站着。
贾家那么大的家业,那么气派的门庭,那么多人来来往往,竟说倒就倒。
他忽然想起贾浩元。
那个平时总爱说笑、爱摆架子、其实胆子并不算大的少年。
也不知此刻怎么样了。
“那魏大人呢?”他急急问。
白曜看他一眼。
“戴罪之身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却冷得近乎残酷。
“灵泉县是在他任上被攻破的,这一点,谁也改不了。”
洛长离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身影。
魏凌来浑身浴血,站在县衙台阶之上,长弓一开一合,箭无虚发;他单骑冲进火海,只为给城里的人争一点活路。
那人从头到尾,没有退过一步。
洛长离喉头发紧,眼神慢慢定住。
“他那天守城时,明明已经尽了全力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越来越稳,“他护百姓,守县衙,去贾府救人,最后还是拼死不退。”
少年抬眼,黑眸深处像有火在烧。
“这样的人,不该被冤成这样。”
他说完,又像是终于把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掀开了,语气一下子变得干脆又坚定。
“师父,我要救他们。”
冰窟里安静得可怕。
白曜的指尖在冰台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。
他自己尚且是浮萍一片,祈禳族的旧仇还悬在头顶,手里还握着一块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天机图。可即便如此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,依旧不是如何自保,而是去救一个几乎算不上有交情的官员,去替一个已经崩塌的商贾之家搏一个翻案的可能。
这算什么?
天真?
鲁莽?
还是……过于干净的赤诚?
白曜没有立刻答。
她只是静静望着他。
过了很久,才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没有劝阻。
没有说这条路有多难。
没有说值不值得。
只有一个字。
洛长离微微一怔,随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,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忍不住笑了,唇边那点弧度一点点扩大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那我先去确认他们的安危。”
他说。
“然后再想办法把人救出来。”
白曜转过身,银白长发在冰光里泻成一线冷雪。
“我会在暗处。”
她走出去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,只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若遇死局,先保你自己。”
洛长离心里一热,连忙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笑得有些没心没肺。
“有师父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白曜听见这话,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太轻,轻得像错觉。
可洛长离还是听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没入冰窟深处,最后连那点白也渐渐被阴影吞没。
正想咂摸一下方才那句是不是夸奖,余光却忽然扫到石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素白信封,压在一角。
像是方才就静静放在那里,只等他回头发现。
洛长离愣了愣,四下看了看。
冰窟里空空荡荡,只有寒气流转,白曜早已不见踪影。
他伸手把信拆开。
纸页打开的一瞬,洛长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。
瞳孔骤然缩紧。
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钉在了原地。
——
与此同时,灵泉县县衙内,灯火长明。
檀香青烟在室内缓缓盘旋,勉强压住空气里残余的血腥与焦糊味。烛火在梁下轻轻晃动,把主位上的人影拉得很长。
陈琦婷已经换下戎装,穿了一身月白宫装,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着。
没有了战场上的锋利杀气,她看起来更像一幅极清淡的画。
可那双眼睛,仍旧锐得叫人不敢直视。
门外脚步声停下,侍从低声禀报:“殿下,罪官魏凌来,已带到。”
“进来。”
四名禁军押着一人踏入厅中。
魏凌来身上的官袍早已换成灰色囚服,几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,血迹仍从纱布里隐隐渗出。他戴着镣铐,脚步却稳,肩背也挺得笔直,像一截压不弯的青松。
那种冷静,不是服软的冷静。
而是看淡了生死后的沉稳。
“跪下!”一名禁军厉喝,抬枪便要往他膝窝敲去。
“退下。”
陈琦婷淡淡一声,折扇轻轻一抬。
那几名禁军立刻收声,躬身退到门外。
厅里只剩下两人。
她示意魏凌来坐下,又亲手斟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茶汤色泽深褐,气息略苦。
“这茶叫苦雪。”她道,“产自朔关道北境。需沸水三滚,方能把回甘逼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像有一层极淡的意味藏在里面。
“像极了魏司使这样的人。”
魏凌来眼神微动。
他认得这茶。
也认得这味道。
许多年前,朔关道边关最苦的日子里,苦雪茶就是将士们少有的慰藉。喝一口,能压住半宿风霜。
他慢慢接过茶盏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殿下抬举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灵泉县失守,罪臣难辞其咎,担不得这一句。”
陈琦婷看着他,目光渐渐深了些。
“天乾始元元年冬,朔关大雪封城。”她缓缓道,“白忠将军率两万忠月军,死守镇北关,血战二十七日。”
魏凌来呼吸一滞。
那一瞬间,记忆像被猛地撕开。
雪。
风。
喊杀。
还有城头上,白忠将军亲手撕毁朝廷“弃关南撤”的诏书,回身擂响战鼓的样子。
他当然记得。
他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那时他还只是个骑射营的小将,率八百人从侧翼突袭大周先锋,箭射空了,便拿断矛接着冲;战马倒了,便步战顶上;脚下踏着的,是同袍和敌军混在一起的尸骨。
白忠将军身中十七箭,仍站在城头不退。
最后一把火,烧了唯一的退路木桥。
那一战,北境雪原染血三日不化。
可换来的是什么?
天乾朝廷一道“违抗军令,擅启边衅”的罪名。
白忠战死,忠月军番号被撤,残部四散。至于他魏凌来,也从边军悍将,变成了灵泉县一个看门的文职司使,兵权尽削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事都压进了骨头缝里。
可陈琦婷只用一句话,就把它们全都翻了出来。
她看着魏凌来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到桌上。
是一枚旧箭簇。
锈得很厉害,边缘都已磨钝,却仍看得出当年的制式。
魏凌来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认得。
那是他当年用过的箭簇。
是雪原之战里,射穿大周先锋大将咽喉的那一箭留下的残物。
他的手猛地一抖,茶盏“咔”地碎了半边。
热茶烫进掌心,血和茶水一齐淌下,他却像完全没觉出疼来。
陈琦婷的视线落到他手上,目光微微一凝,旋即又恢复如常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玺印的调令,推到他面前。
“本宫麾下,正缺魏司使这样的人才。”
她语气平稳,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。
“翊军都尉,正五品,掌一千精骑。”
“魏司使,意下如何?”
魏凌来沉默了。
厅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头。
那一瞬,他眼底的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点燃了。
不是激动。
是被压得太久的悲愤和屈辱,一点点翻上来,最后凝成了冷得骇人的笑意。
他忽然抓起桌上那枚箭簇,狠狠掷回到陈琦婷面前。
紧接着,抓起那张调令,三两下撕得粉碎。
纸屑纷扬而落,像一场无声的白雨。
“忠月军的骨血早埋进朔关冻土了。”
他开口时,嗓子哑得厉害,却一句比一句更冷。
“如今活着的,不过是灵泉县一条看门老狗。”
“殿下抬爱,臣受不起。”
门外禁军听见动静,立刻冲了进来,按住魏凌来便往外拖。
他被扯到门边时,脚步停了停,忽然偏过头,留下最后一句。
“对了。”
“您父皇当年赐的那块‘忠烈’匾。”
“白将军灵柩路过京师时,被拦在城外三日。”
“因为他们说,晦气。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陈琦婷端坐不动,半晌,才慢慢伸手,把桌上那枚锈蚀的箭簇握进掌心。
她垂着眼,神情看不分明。
只是那双凤眸深处,似有一抹极沉的东西,一点点冷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