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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暗渠与月影 战鼓与号角 ...

  •   战鼓与号角交错而起,撕开了雨夜的寂静。

      归月军的白袍在昏沉的月色与零星火光下铺展开来,像一层层无声覆下的寒霜。李晓月一马当先,双刀翻飞,刀光如两道冷月,精准挑飞迎面射来的箭矢。她身后,白袍军盾牌相接,步伐齐整,沉默地向前压进,竟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。

      盾缝之间,弩箭时不时无声探出,短促、利落、毫不拖泥带水。

      城楼上的天璇卫显然一时有些乱了阵脚。

      陈琦婷立在箭垛之后,目光沉静地看着城下。

      她并未露出半分惊色,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。

      天璇卫久居京畿,近年来京城承平,军中难免生出几分浮躁。相较之下,归月军常年与匪患、官兵、荒野周旋,身上那股从血里滚出来的悍劲,正是禁军眼下最缺的。

      陈琦婷抬起手,接过令旗。

      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风雨声。

      “左翼收紧,弩手压前。滚木礌石,准备。”

      天璇卫都统一愣,随即依令而行。

      很快,城墙上的局势便稳了下来。

      滚木从高处轰然滚落,礌石砸得归月军盾阵震颤,热油泼下时,火光在雨里乱溅,逼得前排白袍军不得不暂时后撤。可归月军也不是等闲之辈,盾兵压阵,弓弩齐发,依旧稳稳顶着城头的反击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

      双方都不肯退。

      夜雨里,杀声终于被压成了沉闷而绵长的轰鸣。

      陈琦婷看了片刻,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果然不是易与之辈。”

      她低声道。

      “这支军,倒有几分神月旧边军的骨血。”

     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,不再旁观,亲自接过一面令旗,开始调度城防。

      天璇卫的反应渐渐跟上。

      先是箭雨压制,再是滚木礌石、火油齐发,最后竟由各指挥使、千户、百户亲率精锐,反向从城门杀出,硬生生把归月军的前锋撕开一道口子。

      那一瞬,战场像被猛地拧紧了一下。

      归月军前阵微微一滞,随即,李晓月双刀一旋,骤然杀入。

      白袍在雨里一闪。

      下一刻,便染上了血。

     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,刀锋所过,天璇卫前排数人应声倒地。白衣被血水泼得斑驳,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,惨烈得叫人心惊。

      她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美人。

      她是把刀。

      是迎面劈开的月光。

      李晓月连斩数十人,硬生生把原本已经松动的阵线又顶了回去。归月军士气大振,齐声压上,终于稳住了被逼退的局面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

      城楼上,陈琦婷眯了眯眼,望着那个杀得浑身是血却仍旧立于阵前的女将,唇角不动声色地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。

      那不是轻慢。

      倒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。

      李晓月也注意到了她。

      隔着雨幕与火光,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陈琦婷身上。那位站在箭垛后的女子,衣袍并不张扬,神色也极平静,可偏偏就是有种叫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压迫。

      “了不起。”

      李晓月低声自语,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欣赏。

      “这灵泉县,不好拿。”

      正此时,一名斥候冒雨疾奔而来,脸上雨水混着汗,神色紧急。

      “李统领!”

      “附近各县县兵已在向此处集结!”

      李晓月目光一凝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抬手一挥。

      “再派探马,盯住四周动向。”

      “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城头。

      “但愿红娘子那边顺利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灵泉县另一角。

      这里荒草丛生,一道又宽又深的排水沟渠从城外蜿蜒而过,渠中黑泥翻涌,恶臭几乎能把人熏晕。若不是亲眼看见,任谁也不会想到,这样一条污秽之地,竟会成为潜入城内的暗道。

      一支百余人的黑衣小队,正沿着渠边无声潜行。

     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,兵器也都用黑布细细缠过,生怕哪怕一点反光、一点声响,都会惊动前方的守军。

      队伍最前方的女将,便是红娘子。

      她压着眉,借着极淡的月光,一手展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图,一手比照着四周地势,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水渠走势。她看得极专注,连呼吸都放得轻。

      片刻后,她抬手轻轻一按。

      “停。”

      身后人立刻静下。

      她低声道:“下水。”

     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

      没有犹豫,没有多余的问话,数百黑衣士卒像一群沉默的影子,陆陆续续滑入那片黑沉沉的污水中。

      一股浓烈到近乎令人窒息的恶臭,瞬间扑面而来。

      不少人刚一下水就脸色发白,差点吐出来。还有几个实在撑不住的,挣扎着爬上岸去,满脸痛苦地留在外头望风。

      红娘子却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      她咬住一截空心竹管,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随即没入污水。

      黑水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掉。

      她在淤泥里摸索着,一寸一寸往前探,片刻后,指尖忽然碰到一处冰冷的铁栅。

      年久失修,铁锈已经腐得厉害。

      红娘子探手,仔细摸了摸,又取下头上发簪,轻轻探进连接处,一点一点试着撬动。

      她动作极稳。

      直到确认那处松动之后,才招手叫来两名最擅水性的士卒。

      几人合力,在污水与淤泥里缓缓发力。

      咔哒一声轻响。

      铁栅终于被扯开一道足够容人的缝隙。

      通往灵泉县内部的暗渠入口,终于露了出来。

      这一切,都落在了暗处的洛长离眼里。

      他并没有立刻去看城墙那边的正面战场,反倒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这支不声不响潜行的黑衣小队上。

      归月军的真正杀招,不是城下硬攻。

      而是潜入。

      天璇卫如今大半心力都被李晓月和正面战场拖住,城里留下的那些残兵,若被这支精锐摸进去,恐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    洛长离心里一凛,却又隐隐生出一点敬佩。

      这支军,谋划得太细了。

      竟连这条几乎被人遗忘的旧渠都找了出来。

      他甚至有些怀疑,归月军是不是早就摸清了灵泉县的地下水网。

      “妙啊。”他在心里暗赞,“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真正下了功夫的。”

      他正这么想着,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。

      魏凌来会不会也在城里?

      若归月军真要破城,是否会顺手去救那位被押在衙里的魏大人?

      想到这里,洛长离心里一动,便悄悄跟了上去。

      可跟着跟着,他的脚步又慢了半分。

      那条暗渠实在太脏。

      黑水粘稠,恶臭熏天,连他这个早年在码头、沟渠、泥地里摸爬滚打惯了的人,也忍不住皱了皱鼻子。

     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。

      若是师父那样的人……

      若是白曜也要跟着他钻这种地方……

      洛长离想了一下,顿时心里一紧,连忙低声自语:“师父,您就别跟着徒儿受这份罪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轻。

      像真有人能听见似的。

      可他话音落下,后颈却莫名一凉,仿佛真有一道白影正无声立在他身后,冷冷看着他胡思乱想。

      洛长离心里一跳,赶紧把这古怪感觉压下去,深吸一口气,跟着下了水。

      他绕开岸边望风的归月军士兵,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渠。

      等他通过那处被扯开的铁栅时,手指无意间摸了摸边缘断口,神色微微一变。

      这铁栅……

      原先竟是这样牢固的吗?

      他心头忽然掠过一点不祥。

      可眼下顾不得细想。

      暗渠里,归月军已点起火把。

      火光一亮,黑水里的瘴气便更明显地浮了上来,许多人一开始还撑得住,可走了不过一段,便开始头晕、脚软,呼吸发闷,连眼前的影子都晃了起来。

      “坚持住!”

      红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。

      “前面就是出口!”

      她自己也有些发晕,却仍强撑着扶住一个快要倒下的士卒,把人往前带。

      洛长离远远看着,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现身。

      而是凭着对这片水道的熟悉,七拐八绕,抢先绕到了队伍前面。

      一面极普通的砖墙拦在前方。

      乍看之下,似乎毫无异样。

      洛长离却像是早知道什么似的,停在墙前,摸索了两下,伸手抠下其中一块颜色略深的砖。

      砖后竟藏着一处暗格。

      里头堆着几把红褐色的叶子,干燥整齐,带着极淡的草木香。

      洛长离刚把叶子拎出来,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洛长离浑身一僵,差点把叶子全抖落在地。

      他猛地回头。

      白衣,金瞳。

      那道身影不知何时竟已立在他身后,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。

      洛长离拍着胸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师父,您能不能别总这样神出鬼没?”他小声嘟囔,带着一点心虚的埋怨,“徒儿我迟早要被您吓出毛病来。”

      白曜看他一眼,没理会这句抱怨。
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叶子上,停了停。

      “此物有香。”

      “能压过此地秽气?”她淡淡问,“是辟秽解毒之物?”

      洛长离这才想起要答,连忙解释:“天香叶。”

      他把其中一片塞进嘴里,略嚼了嚼,一股清凉之意立刻冲开了鼻腔里的恶臭,整个人都好受了不少。

      “药效不算最强,但胜在便宜,好找。”他把那一大把叶子往前一送,笑得有点讨好,“师父要不要?我这儿还有很多。”

      白曜扫了他一眼,手中剑柄轻轻一动,便把他的手推了回去。

      “作怪。”

      她语气平淡,目光却顺势落到那暗格里。

      里头零零碎碎塞了不少瓶罐、铜板、散银,还有两三样看上去根本不值钱的小玩意儿。

      “你藏的东西倒多。”她说。

      洛长离一愣,随即讪笑着把砖块往回塞。

      “都是我一点一点攒的家当。还有这些天香叶,都是别人不要的,我见着可惜,才收起来的。”

      白曜只是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量力而行,不要逞强。”

      说完,她像是要走。

      洛长离却不知哪根筋一动,竟忽然伸手,轻轻拽住了她一角白衣。

      那衣角从他指间滑过,凉而轻,像一片真正的雪。

      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。

      一缕极淡的兰香,若有若无。

      很清,很冷,像她本人。

      洛长离一时没忍住,脱口而出:“师父,您身上……怎么一点臭味都没有?”

      白曜:“……”

      她眼尾似乎抽了一下。

      下一刻,手臂微微一抬,像是要打他。

      洛长离立刻缩回手,讪讪笑道:“师父别误会,我就是好奇。您是怎么进来的?这儿这么脏,您竟一点污气都没沾上。”

      白曜看他一眼,没回话。

      只见她腰间长剑轻轻出鞘半寸。

      寒光一闪。

      前方一处积水坑竟像被无形利刃切开,污水齐刷刷朝两侧分流,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面。等他再眨眼,那道水流又慢慢合拢,仿佛从未被分开过。

      洛长离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    半晌,才后知后觉地明白——

      原来她不是没沾污,而是根本没让那污水碰到自己。

      “勤加修炼。”

      白曜声音淡淡的,却隔着暗渠里沉浮的瘴气,像一线清雪落进他耳中。

      “终有一日,你也能做到。”

      洛长离望着她的背影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一日要多久。

     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追上她。

      可他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白曜已转身往暗渠深处去了。

      那道白影在湿暗的水道里几乎不沾半点尘污,像夜里最干净的一抹月色。

      洛长离站在原地,抱紧怀里的天香叶,忽然笑了笑。

      这笑意很浅。

      却很真。

      他把气息压稳,整理好衣角,随即也悄无声息地迈步,跟上了前方那支正在慢慢失去意识的归月军小队。

      他已经想好了。

      待会儿见了人,先装作迷路。

      再装作巧遇。

      最后再“恰好”帮上一把。

      至于师父……

      洛长离抬眼望了一下前方那道白影,心口忽然很轻地动了动。

      若她真也跟着他来到这种地方,那他大概会更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
      暗渠深处,水声潺潺。

      前方隐隐已有出口的微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,正静静等着他们踏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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