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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运河之变 “通定大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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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通定大运河”,南起永月道邯县,北至天辅道治所肆承县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横贯永月、玉琼、天辅三道数十个县域。
河道宽阔,水深足可通行大型货船。
自北而来的风一旦吹到河面,便被这条长河驯得温顺了三分。舟楫往来如梭,纤夫号子此起彼伏,盐船、铁船、粮船昼夜不息,把月中道的精铁、永月道的海盐源源不断送往北方。
月中道的铁产、永月道的海盐,皆是天乾朝廷严控的专营之物。
官府按固定价统一收购,再由官船经通定大运河运往北地诸道,充盈国库,养活朝堂,也养活了无数靠这条水路讨生活的人。
冶户世代淬铁,盐民世代煮海,纤户、船工、疏浚河道的脚夫,也全仰赖这条运河吃饭。运河一盛,他们便有口饭吃;运河一乱,便是千家万户的生计受损。
“出事,大概是半年前的事。”
常林放下饭碗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碗沿,像是回想起来仍觉后怕,声音也低了几分。
“起先是货船频频倾覆。大家都说是风浪大,可后来才发现,便是风平浪静的日子,也会有船莫名其妙翻在河里。更怪的是,那些官船里本该装着的盐和铁,竟全都不翼而飞,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头滚了滚,像是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惶恐。
“上面后来派了钦差下来查案,可查了大半年,一点眉目都没有。反倒越查越乱,民间的说法也越来越邪,说是运河里闹鬼,水鬼作祟,弄得船工、纤夫人人自危,没人敢再轻易靠近河道。”
神射营众人听到这里,神色都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人心一乱,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。”常林苦笑,眼底发涩,“官府的补贴先是拖,后来干脆不发了。我们上交海盐,收购价一降再降,到最后,衙门只丢下一纸公文,说什么国库紧张,补贴来年一并发放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,像是连碗里白米饭的热气都能叫他想哭。
“可我们这些人,哪能等得到来年?”
“为了活命,只能省吃俭用,卖掉家里最后一点家当。我们也曾去衙门反映过,可每次都像泥牛入海,连个官员的面都见不到,更别说解决问题了。”
一旁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忍不住咬牙接话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何止见不到官员!我们‘行脚帮’是实在走投无路,才凑了几十个弟兄去府衙门口请愿,想讨个说法。可官府根本不理,反倒派了官兵四处抓人!我好几个同乡兄弟都被抓进去了,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!”
这话一出,神射营几个年轻军士的拳头都攥了起来。
他们大多也是底层出身,最能体会百姓被官府欺压的苦楚。听着常林等人的遭遇,脸上都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愤慨。
“天乾的官府也太可恶了!”阿瑶气得柳眉倒竖,脸都红了,“怪不得我上次去月中道探查时,路上看见好多流民成群结队往西走,一个个面黄肌瘦,惨不忍睹。我当时还纳闷东边出了什么事,原来是这么回事!”
常林拿起筷子,又扒了几口饭,像是想借这点热气给自己添点胆量。
“我们听说归月军在天泉道一带站稳了脚跟,轻徭薄赋,善待百姓,衙门也讲道理,起码有口饭吃。所以我才带着几个弟兄先往这边来碰碰运气。只是一路上盘缠花光了,肚子实在饿得厉害,才一时糊涂,做了吃霸王餐的蠢事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,羞愧地低下头,脸颊涨得通红。
洛长离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摩挲着下巴,目光沉静,脑中却飞快地转着。
运河失事,盐铁失窃,官府查案无果,反而拖欠补贴、抓捕请愿百姓……这背后,绝不只是“闹鬼”两个字能说清的。
要么是官商勾连,要么是更深的黑手藏在水面之下。
他视线不经意落在常林腿上。
常林身形偏瘦,可双腿线条却极分明,肌肉紧实,隐隐透着一股爆发劲。洛长离早在临江楼时就留意到了,他逃跑时的身法快得异于常人,灵动、迅捷,远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反应。
“常林。”
洛长离抬眼看他,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你能跑得很快吗?”
常林愣了一下,随即挺直腰板,拍了拍自己的腿,脸上露出一点自豪。
“大哥,别的本事我不敢说,论跑步,我可是一把好手!不仅跑得快,我还跳得高,爬得也快!”
“哦?”
洛长离笑了笑,转头指向不远处的营房。
“营房旁边有个十多尺高的爬架,要不要露一手给大家看看?就当饭后消食了。”
“好!”
常林答得爽快,放下碗就起了身,活动了两下手脚,目光落向那座爬架。
那是神射营士卒用来训练攀爬能力的器械,由粗圆木搭建而成,横档密布,十多尺高,寻常人借着横档攀上去都得费不少功夫。
只见常林深吸一口气,双腿猛地发力,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。
快,极快。
众人还未反应过来,他已冲到爬架底下,脚尖在底座上轻轻一点,身子借力拔起,双手抓住最下方的横档,臂膀一绞,足尖再在竖杆上一点,竟只借一次攀附,便干脆利落翻上了顶端,稳稳站住。
整个过程一气呵成,灵巧得像只猴子。
洛长离看得分明,心中也不由暗赞。
常林全程没有借什么轻功巧劲,完全靠自身爆发与协调,便有这样的身手,天赋实在罕见。
这样的人,若稍加打磨,绝对是斥候的好苗子。探路、传信、追踪敌踪,皆能派上大用场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,是常林带来的那群青年。
他们纷纷拍手叫好,欢呼声一阵接一阵。
神射营的军士们也都露出赞赏之色,看向常林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认可。
“好身手。”
洛长离拍了拍手,笑着夸了一句,随后话锋一转。
“你有这般速度,在临江楼时本该能轻松跑掉,为什么不自己先走?”
常林从爬架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那些弟兄都是跟着我出来的,我是领头的,怎么能丢下他们自己跑?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!”
他说得直白,眼神也坦荡,半点不见虚浮。
洛长离看着他,心里越发满意。
他向前两步,伸出手,神情温和。
“常林,铁牛,你们都是有本事、也重情义的汉子。既然你们是来天泉道谋生,何不考虑加入归月军?我想邀请你们进我的神射营。至于你们其他弟兄,我也会妥善安排,让大家都有口饭吃,有安稳住处。”
常林和铁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喜。
他们来天泉道,本就是想找条活路,如今竟能入归月军,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。
两人当即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我等愿意加入归月军!今后定追随统领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其余青年见状,也纷纷跪下,齐声大喊。
“我们也愿意加入归月军!求统领收留我们!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
洛长离俯身扶起常林和铁牛,又示意其他人起身,语气温和却笃定。
“我叫洛长离,是神射营统领。归月军的宗旨,是守护百姓,复兴神月。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归月军的一员了。”
四周神射营军士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,掌声也跟着响起来,场面一时热腾腾的。
阿瑶也笑着上前,拍了拍铁牛的肩。
“欢迎加入神射营,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!”
谁知铁牛却依旧跪在地上,低着头,声音发哑。
“老大……俺有个请求。”
他抬起眼,眼眶通红。
“俺能不能回一趟老家?俺爹娘,还有好多乡亲,都被官府抓起来了。俺投了归月军,是想求老大帮俺救救他们!”
洛长离神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铁牛,月中道境内,像你这样被抓的冶户还有很多吗?”
铁牛重重点头,喉头发紧。
“有!好多冶户都因为补贴的事被抓了!衙门里关不下,还把人关到大牢外面的棚子里,里头又潮又挤,好多人都生病了……”
洛长离沉默片刻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郑重。
“你放心。救父老乡亲,是我们该做的事。但这事不能急,得慢慢谋划。我们若贸然行动,只会打草惊蛇,不仅救不出人,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他心里已在暗算。
月中道的冶户世代以冶铁为生,经验最是老练。若真能将这些人救出来,和他们打好关系,日后攻取灵陵县,开采附近的富铁矿时,便有了最合适的人手。到时炼精铁、造军械,都会事半功倍。
“今日喜得诸位有志之士加入,是件大喜事,理当好好庆贺一番。”
洛长离直起身,转向方勇。
“方勇,去库房拿几坛酒来。我记得库房里还剩几坛犒军的好酒,正好拿来招待新人。”
方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,眼神猛地一变,手也下意识指向洛长离身后,却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洛长离心里咯噔一下。
一种极不祥的预感浮了上来。
他极不情愿地回头。
祁苓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。
她今日穿一袭橘色长裙,腰间束着鹅黄色玉带,将腰肢勾得纤细玲珑。手里持一把檀香木折扇,轻轻遮住半边玉面,只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媚眼,眼波流转间,风情万种。
她莲步轻移,慢慢走到洛长离身边,声音娇柔,却偏偏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调侃。
“我们的洛大统领可真是慷慨啊。不仅从库房调了白米猪肉招待外人,还想动犒军好酒欢迎新人,这般体恤下属,真是叫我佩服。”
她微微嘟起唇,装出一点委屈。
“只是我日夜为神射营的辎重粮草、账目人员操劳,忙得脚不沾地,如此大事,洛统领居然连知会都不知会我一声,真是叫人心寒呢。”
祁苓冬是神射营里唯一可以不全程穿军装的人,也是神射营的副统领。
在她打理下,辎重补给、粮草储备、账目核算、人员调配都井井有条,从没出过差错。她虽生得明艳娇柔,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可神射营上下没有一个不服她的。
除了阿瑶。
阿瑶最看不惯她总往洛长离身边凑,也最看不惯她那副娇柔作态。
“祁苓冬,你别太过分了!”
阿瑶立刻一步上前,将洛长离挡在身后,眼神警惕地盯着她。
“洛统领是神射营统领,调几坛酒庆贺怎么了?用得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吗?”
祁苓冬的目光却越过她,直接落在洛长离身上,嘴角勾着一点浅浅笑意。
“韧之,你可知道,神射营定制一百二十八人。你现在要把常林和铁牛塞进来,我已经很难办了。剩下那七个人,还得我去和别的营统领协调,重新安排去处。”
她扇子一合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掌心。
“你倒轻松,一句话的事,烂摊子却要我来收。你可真会给我添麻烦。”
洛长离无奈一笑,语气也软下来几分。
“苓冬,这次是我考虑不周,你就通融一下吧。日后我一定补偿你。”
“补偿我?”
祁苓冬眼睛一亮,像是忽然来了兴致,立刻收了扇子,往前一步,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,声音一下子娇得能掐出水来。
“那你陪我一整天,怎么样?”
她这一抱,四周神射营的将士们全都惊了一下。
众人纷纷背过身去,假装看风景,可肩膀却都在微微发抖,明显是在憋笑。
阿瑶更是气得脸色发青,一把抓住祁苓冬的手腕,硬生生将她扯开。
“你无耻!放开洛统领!”
祁苓冬吃了点力,却也不恼,反而笑了。
她抽回手,手里的折扇轻轻一转,对着阿瑶小腹一点。
阿瑶只觉小腹一麻,一股怪力猛地撞来,身子不受控制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“你敢动手!”
阿瑶稳住身形,怒喝一声,挥拳便朝祁苓冬冲去。
她拳头带风,力道十足,直奔面门。
祁苓冬却不慌不忙,折扇一横,身形轻轻一偏,恰好避过那一拳。她的动作看起来轻柔,可每一次落位都极准,总能在关键处将阿瑶的攻势挡下。
阿瑶接连挥出几记重拳,都被她用折扇轻轻隔开,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。
忽然,祁苓冬手中折扇一旋,扇尖如针,连点阿瑶右臂数下。
阿瑶只觉手臂一麻,力道瞬间卸了大半,身形也跟着顿了一顿。
祁苓冬趁势欺近,折扇顺势刺出,直指阿瑶胸口,快得又准又狠。
“苓冬,点到为止。”
洛长离眼疾手快,伸手捏住了她的折扇,轻轻一用力,便将扇子从她手中夺了过来,随即无奈地摇头。
祁苓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忽然身子一倾,软软朝他怀里倒去,声音也立刻虚了下来。
“韧之,我刚才用力过猛,力竭了。你背我回去吧。”
“哦?是吗?”
洛长离早把她那点小把戏看穿了,手一松,身形轻轻一退。
祁苓冬扑了个空,差点摔倒,幸好反应快,立刻稳住了身形。
一旁方勇和王辰再也忍不住,偷偷笑出了声。祁苓冬斜眼一扫,两人立刻闭嘴,装得一本正经。
“无趣。”
她撇了撇嘴,重新展开折扇,慢慢扇着风,语气里带着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。
“洛大统领都开口了,我岂敢不从?不就是安排几个人吗,包在我身上。”
说罢,她转过身,朝常林等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。
“欢迎你们加入归月军。稍后你们跟我来,我会替你们安排住处、发放衣物和口粮。”
常林和铁牛一听,忙不迭跪下,大声道:“多谢嫂子!”
洛长离差点一口气呛住,神情瞬间僵在脸上。
神射营众人先是一怔,旋即再也忍不住,哈哈大笑起来。
祁苓冬难得没反驳,反倒笑得更欢了些,转头对方勇道:“方勇,去库房把那几坛犒军好酒拿来,今日好好庆贺一番,欢迎新人加入!”
“是!”
方勇立刻领命,转身就跑。
只有阿瑶急得直跳脚,赶紧解释:“你们别误会!她是神射营的副统领,洛统领还没成亲呢!”
祁苓冬是祁家继祁文君之后,又一位武艺高强的女子。
她自幼随族中长辈习武,天赋极高,只是平日里总把自己打扮得娇柔漂亮,外人很难把她和“高手”两个字联系在一起。
她加入归月军的目的,从来不遮掩。
一是为了洛长离,二是为了自己那点不肯熄的野心。
她不愿像寻常女子那样困死在深闺里,耗尽年华,她也想在这乱世里,真正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名声与事业。
祁苓冬带着常林等人去安置住处后,神射营驻地的喧闹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洛长离站在营房门口,望着远处天色,眉头微微蹙起。
常林说的那些话,一句句都还在耳边回响。
运河失事,盐铁失窃,官府敷衍,百姓被逼得流离失所……
这绝不是一句“闹鬼”就能揭过去的事。
他的脑中已经开始飞快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月中道怕是要亲自去一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