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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谋划月中 夜色如墨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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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灵泉县早已沉入静寂。
街巷深深,灯火零星,唯有河畔争艳园内那处幽居,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光。烛火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,在檐下、在廊柱上投下斑驳光影,像揉碎了的星子,轻轻散着,温柔地驱散了深夜的寒凉。
洛长离踏着夜露走近时,远远瞧见那一点暖光,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与谋划时的焦灼,竟在那一瞬间散去了大半。
他放轻脚步,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门轴轻轻一响,细微得几乎要被夜风吞去。
屋内,白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。
她身着一袭月白素裙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。手里捧着一卷书,指尖缓缓划过泛黄纸页。烛火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跳跃,勾得轮廓柔和,眉眼清润得像月下初融的雪。
洛长离一见她,便什么也顾不得了。
他快步走到榻边,俯身便把脸埋进她颈窝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那熟悉的清雅兰香顺着鼻尖漫进心口,像一阵轻风,把他这些日子积攒的沉闷都吹散了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
他握住白曜那只微凉如玉的手,声音都不自觉软了几分,像在撒娇。
白曜放下书卷,转过身来,抬手抚上他的脸颊。她指尖带着一点凉,却又很轻,沿着他眉宇间的疲意缓缓拂过,眼底浮着浅浅笑意。
“不过才一日未见,怎么就这般黏人?”
洛长离索性整个人都倒进她怀里,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,蹭了蹭她衣襟,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。
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想时时刻刻都待在师傅身边,一刻也不想分开。”
白曜无奈地笑了笑,伸手替他理了理发。
洛长离忽然抬头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:“师傅,这几天我外出办事,你是不是悄悄跟在我后面?”
白曜的玉颊微微泛红,像染了一层极淡的胭脂,过了片刻,才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嗯。”
洛长离眼神一亮,立刻坐直了些,撸起袖子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,还故意绷了绷肌肉。
“师傅放心,徒儿如今可厉害了。你看,我现在身手越来越强,寻常危险根本伤不到我。以后你就安心在家歇着,不必再为我操心了。”
白曜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,眼底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“无妨。”她道,“我只是想多看看你。”
这样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话,却像一股极暖的热流,猝不及防撞进洛长离心口最深处。
他怔怔看着她,眼眶一点点发热,连呼吸都慢了下来。
下一瞬,他再也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意,伸手将她紧紧搂住,低头吻上了她的唇。
白曜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缓缓闭上了眼。
烛火摇曳,屋内暖意渐起,交织的呼吸声与窗外夜风融在一处,连时光都像慢了下来。
许久之后。
洛长离起身穿好衣裳,又重新点了一支蜡烛,屋内顿时亮了些。他走到案前坐下,眉头微蹙,似是陷入了沉思。
白曜披了件素色外袍,轻步走到他身后,伸手替他揉按肩颈,替他松开这些日子奔波积下的紧绷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声音轻柔,像羽毛轻轻擦过心尖。
洛长离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轻轻一拉,便把她揽到自己腿上坐下。
白曜脸颊一红,伸出粉拳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,嗔道:“才安分片刻,又要作乱?”
“我可是要作乱一辈子的。”洛长离低头,在她额间印下一吻,随即拿起案台上的舆图展开。
那舆图是他亲手绘的。
月中道、灵苍道、永月道,山川河流、县城关隘、道路驿站,全都以不同颜色的墨迹标了出来,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,更显得他这些日子下了多少苦功。
他脸上的嬉闹收了去,神色沉静下来,连声音都低了几分。
“师傅,你觉得通定大运河出事,背后的推手会是谁?”
白曜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纤指轻轻点了点运河那一线,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“通定大运河纵贯南北,是天乾输送盐铁、粮草的命脉。如今这里覆船事故频发,月北盐铁断绝,赋税必然锐减。这样关乎国运的大事,天乾朝廷却迟迟没有动作,确实反常。”
她顿了顿,神色淡淡,却一针见血。
“此事背后,恐怕牵涉朝堂党争。天乾左相与右相之争已持续多年,两派势同水火。盐铁专营、户籍赋税,皆由左相麾下的户籍台掌管,如今盐铁出事,户籍台首当其冲,难辞其咎。右相一派,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必然借机发难。”
洛长离听完,眼底微微一亮。
“天乾朝堂怎么斗,我暂时没兴趣管。”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按,声音里多了几分锐意,“可这对我们归月军来说,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若能借运河变故搅动风云,趁机拿下月南剩余三道,届时月南六道尽归我们掌控,便可与天乾南北相抗。日后择机北伐,复兴神月,也就不远了。”
白曜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,语气柔和,却也带着一丝告诫。
“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来日方长,不可贪功冒进。依我看,目前最稳妥的,还是徐图月中道。月中道使令杜复文病危,他手下几个副将为了争权,早已蠢蠢欲动。若能暗中联络其中一派,争取他们支持,便有机会兵不血刃收复月中道全境。”
“英雄所见略同!”
洛长离眼睛一亮,立刻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月中道查探情报,联络可以争取的势力。师傅,你意下如何?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白曜几乎没有犹豫,直接说道。
“不行,绝对不行!”洛长离立刻把她抱得更紧,连连摇头,“此去月中道凶险万分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我不能让师傅冒险。再说,师傅容貌冠绝天下,这般绝世容颜,只能我一个人看,绝不能让其他人亵渎。”
他说得霸道,像个守着珍宝不肯松手的孩子,连脸都埋进了她颈窝里,语气里满是占有欲。
白曜听得失笑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红颜皆是虚妄,韶华终会逝去,不过皮囊而已,又有什么值得这般珍惜的?”
“对我来说,师傅的一切都最珍贵。”
洛长离认真看着她,忽然想到什么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对了!我怎么忘了师傅会易容术!”
白曜瞥他一眼,眼底带着点淡淡的揶揄。
“现在才想起来?”
“师傅,你能不能易容成‘金眼神医’?”洛长离兴致勃勃道,“就是你从前在益县扮过的那个老先生。有这个身份掩护,咱们查探情报也方便些。”
“好。”白曜抬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,“那你呢?打算扮成什么?金眼神医的徒弟?”
“不是。”洛长离一本正经地摇头,随后朝她拱了拱手,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,“我要扮成金眼神医的孙子。爷爷好。”
白曜被他逗得噗嗤一笑,随即清了清嗓,喉间微动,原本清甜的声音顷刻间变得沙哑低沉,竟真像一位年迈老者。
“乖孙儿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屋内原本略显肃然的气氛,也随着这一声戏谑,重新变得温软起来。
这一夜,灯火长明,两人彻夜未眠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洛长离便顶着一双浓重黑眼圈,带着一身困意去了都指挥使衙门。
他一进大堂,便见李晓月和魏凌来已在等候。
魏凌来是他的箭术老师。
当年见洛长离在箭术上天赋惊人,便倾囊相授。后来又见他箭术已然青出于蓝,便放心把归月军弓箭营都交给了他。如今除了洛长离直属的一百二十八人神射营,连同另三营共四百多名弓箭手,也都归他调度。
洛长离理了理思绪,将昨夜与白曜商议好的月中道谋划,一五一十地报给了两人。
他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从运河变故的影响,说到月中道如今局势,再说到自己打算潜入查探、联络可争取势力的计划,讲得明明白白。
李晓月认真听着,指尖一下下轻敲桌面,半晌才抬头。
“长离,关于攻取月中道这事,我去年就开始准备了。目前我们能灵活调遣的精锐有五千人,元朴也已经提前备了半年的粮草用度。依我看,不如趁杜复文病逝、月中道大乱之际,直接出兵强攻。这样更稳妥,也不必让你身陷险境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,显然还是不愿他去冒险。
魏凌来也点了点头。
“昭明说得有理。月中道群龙无首时,正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,强攻可行,胜算也大。”
洛长离轻轻摇头。
“两位有所不知,如今月中道的局势,远比我们想得更复杂。除了我们,天乾朝廷也一直盯着月中道。谁也不能保证,杜复文那几个属下里,没有人暗中与天乾勾结。毕竟月中道治下县城,名义上仍属天乾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若我们强行攻取月中道,天乾朝廷定不会坐视。到时,很可能会变成我们与天乾的正面交锋。而月中道境内并无发达河网,我们的水师根本派不上用场,只会徒增伤亡。与其如此,不如我先潜入查探,联络可争取的势力,里应外合,才更有把握以最小代价拿下月中道。”
魏凌来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,哈哈大笑。
“好小子!年纪轻轻,却有这般沉稳心思和长远眼光,敢行险,又懂审时度势,比我年轻时强多了!”
“魏大人过奖了。”洛长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您年轻时在朔关道抗击大周,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气概,我可比不上。”
提起朔关道,魏凌来眼神明显黯了几分,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。
他沉默片刻,嗓音带着些沙哑。
“在你这年纪时,我还只是白忠将军手下一个小卒。那时候的朔关道,常年风雪弥漫,耳边只有大周胡马的嘶鸣和蛮子的嚎叫,日子苦得很。”
洛长离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说起旧事,不由问道:“魏大人,大周真有那么强吗?”
魏凌来慢慢回忆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神月还在时,我们边军与大周交锋不断,从没真正吃过亏。大周铁骑的确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,拓木尔氏麾下还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高手,他们的路数和我们不同,刚猛霸道,马术精湛,体魄也强,正面硬拼,我们确实常吃亏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自豪,又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可即便如此,百年来,我们还是死死守住了边关,没让那些胡人踏进疆土半步。只是陈氏篡位、天乾立国之后,与大周的几次交锋,败多胜少……真是丢尽了神月旧部的脸。”
洛长离见他神情激动,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低声劝了几句。
李晓月适时打断了两人的话。
“长离,你的行动,我批准了。”
她拿出一枚虎符将令,递到洛长离面前。
“你可持此令,调遣五千精锐前往岚县待命。你在前方查探,我们保持联络,一旦局势有变,你可随时下令出兵。切记,务必保重自身,不可让自己陷入险境。”
岚县位于天泉道东部,是前往月中道的必经之城。
洛长离双手接过将令,紧紧握在掌中。
那将令冰冷沉重,却像是捧着归月军的信任与期望。
他对着李晓月深深一礼。
“多谢昭明姐信任,长离定不辱使命。”
“拿下月中道并不急于一时,你不必急于求成。”李晓月仍不放心,继续叮嘱,“我会让柳姐在天波道做好策应。一旦你那边出事,她可立即率兵北上,直接威胁月中道后方,为你解围。”
洛长离心里一暖。
自从去年白穆去世后,天波道下辖七县便由“红娘子”柳红绡统管。她坐镇归月军发家之地南凌县,将天波道治理得井井有条。
从南凌县码头乘快船沿洪江北上,最快十日便可抵达灵泉县,联系极其方便。
辞别李晓月和魏凌来后,洛长离立刻回到神射营,着手安排潜入月中道的事宜。
他令神射营全员前往岚县待命,自己不在期间,营中大小事务皆由副统领祁苓冬做主。
同时,他挑了阿瑶、方勇、常林、铁牛四人,让他们换上便装,随自己一同潜入月中道查探情报。
祁苓冬双手捧着那枚将令,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这枚将令,可调遣五千多名精锐将士。如此重权落在手里,她既紧张,又兴奋,心脏怦怦直跳。
“怎么?”洛长离见她这模样,忍不住笑了,“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祁副统领,居然也会紧张?”
“谁紧张了!”祁苓冬连忙把将令收好,脸颊微微泛红,凑近他,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委屈,“我只是想陪着你一起去月中道嘛。”
“后方更需要你坐镇。”
洛长离神色也郑重起来。
“岚县是去月中道的门户,一旦那边有变,岚县就是重中之重。你要守好这里,盯紧粮草补给和兵力调度,能不动兵就尽量不动兵。毕竟战火一开,最苦的还是百姓。只是月中道局势变幻莫测,我也没有十足把握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孤身行险?”祁苓冬挨着他坐下,眼里满是不解与担忧。
洛长离望向远处,眸光一点点沉静下来。
“机会转瞬即逝。”他道,“如今运河生变,月中道内乱,正是我们扩张的最好时机。我有自信,也有底气,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祁苓冬看着他,忽然甜甜一笑,点了点头。
“韧之,你放心去吧。我就是喜欢你这股敢闯敢拼的劲儿,特别叫人着迷。”
洛长离一听,立刻起身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神情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。
“苓冬,抱歉,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呀。”祁苓冬却半点不在意,耸了耸肩,嘴角依旧带笑,“可这妨碍我喜欢你吗?”
洛长离看着她那副执拗模样,只觉得一阵无奈。
祁苓冬的性子向来要强又古怪,一旦认准了事,便很难轻易回头。他只得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后方事宜,这才匆匆离去。
翌日清晨,天色尚灰,洛长离便率领神射营全员,以及五千精锐,将士们浩浩荡荡朝岚县出发。
夏渊听闻后,也主动率领麾下三百步营随行。
这三百人是归月军里少有的全甲士兵,人人身披厚重铁片鳞甲,手持大盾长刀,身形魁梧,气势悍勇。洛长离曾见他们操练,见其作战如虎,便为其取名“虎步营”。
队伍行至岚县时,洛长离勒住马缰,抬眼望向月中道方向。
天边阴云低垂,厚重黑云正缓缓压过来,像有一场风暴,正悄无声息地朝月中道逼近。
洛长离握紧缰绳,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