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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两年之后 檐角铜铃轻 ...

  •   檐角铜铃轻轻一晃,风过时,铃声清脆,像碎玉落在青石上。

      两年光阴,不过指间一捻。

      自归月军接管天泉道,与天乾朝廷隔着一条月江遥遥相望,竟也安安稳稳地过去了两年。

      这两年,是天泉道难得的喘息。

      归月军推行轻徭薄赋,减刑简政,像一场温和却持久的春雨,慢慢浸透这片久经战火的土地。

      灵泉县是天泉道的水路枢纽,最先活了过来。

      码头上舟楫往来不绝,乌篷船的竹篙点碎江面,溅起一串细白水花。船工的号子、货郎的吆喝、沿岸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处,顺着潮湿的江风飘远。街边的亭台楼阁也被重新修葺,朱漆大门敞着,丝竹声、笑语声从窗棂里一阵阵漏出来,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鲜活的热气。

      百姓们脸上也有了颜色。

      挑担的货郎,牵着孩童的妇人,摇着蒲扇慢慢踱步的老者,谁见了谁都能点头笑一笑。那种久违的安稳,终于重新落回了人间。

      城外归月军大营里,校场被日头晒得发烫,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,脚步一过,便扬起细尘,旋即又落下。

      场中三道身影腾挪交错,正打得热闹。

      其中一人身着玄色劲装,身形挺拔如松,腕上挽着长弓,弓弦绷成满月。他步法极快,脚尖轻点,便避开迎面劈来的木刀,仿佛后背生了眼睛,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倏然回身,指尖一松,钝头羽箭便“咻”地射出,准准撞在对手要害上。

      他眉眼明朗,嘴角还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,偏偏出手时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
      忽然,他手腕一翻,长弓如蝶翼般旋开,五支钝头羽箭竟同时搭上弦。

      “看招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弓弦连震,五箭几乎没有间隙地破空而出,分别打在两名对手肩头,力道不重,却足够让他们手中的兵器齐齐脱手。

      白平安无奈地把木刀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肩上的灰,满脸写着佩服。

      “韧之兄这箭法,真是越发神了,小弟我是半点跟不上了。”

      夏渊把木枪往肩上一扛,抹了把汗,也笑出声来。

      “可不是?我拼尽全力想近身,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。‘神射营统领’这名头,果然不是白叫的。”

      场中的少年抬眼一笑,正是洛长离。

      两年过去,他已至弱冠之年,个头又蹿高了一截,肩背更挺,身形也愈发匀称。昔日那点青涩早被岁月磨淡,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,却又仍旧保留着少年人特有的洒脱与机敏。

      他放下长弓,走到两人中间,一手揽一个肩头,笑道:“定乾,鸣飞,你们这是让着我呢。真要全力出手,我未必能占着便宜。”

      夏渊去岁取字“鸣飞”,取的是一鸣惊人、一飞冲天的意思,少年心气,藏都藏不住。

      至于洛长离的字“韧之”,当初倒是费了些心思。他翻过不少旧书,问过不少人,最后才从一位京城女砚友的回信里得了灵感。韧者,坚也;之者,行也。既是坚韧不拔,也是历经风霜,初心不改。

      白曜初见这两个字时,亦道:“韧之,好字。”

      洛长离当时便笑了。

      那笑意,直到如今都还挂在眉梢。

      “定乾。”他拍了拍白平安的肩,“你难得从荆县来一趟,今晚方瑾请客,在城西临江楼摆席,兄弟几个正好聚一聚。”

      他口中的“方瑾”,便是贾浩元。

      灵泉县安定后,贾家便让贾浩元回天泉道打理生意。贾浩元性情豪爽,出手阔绰,不仅常常犒赏归月军将士,私下里也与洛长离、白平安、夏渊等人往来甚密,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交情。

      白平安却摇了摇头,笑意淡了些。

      “多谢好意,只是这次来,我实在不能久留。领了辎重军械,我便要立刻回程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,神色微凝。

      “近来天乾那边动静不小,斥候回报,开阳道守军调动频繁,咱们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      洛长离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收了。

      他点点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你路上多加小心。”

      这两年里,他并不只是待在灵泉县。为了摸清月江以北的局势,也为了将来更稳妥地往东发展,他多次潜入天泉道北部的开阳道与东部的月中道,亲自探查地形、风土、人情、关隘商路。

      开阳道有“天下之中”之称,素来被叫作中原腹地,下辖十三县,城池皆大,人口极盛。其治所荣阳县,更是繁华不输天乾京城未央城,商铺鳞次,商旅不绝,天乾朝廷半数以上的赋税都仰赖此地,分量之重,不言而喻。

      而月中道位于天泉道东侧,境内多丘陵,地势险峻,下辖七县。其治所灵陵县扼守月江中下游,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。

      洛长离心里早有盘算。

      两年前,南欧国秘宝密室中那个全封闭铁盒,时不时提醒着他,有些路,早就该往前走了。

      那铁盒当时单独摆在密室第五阶,通体乌黑,做工极精,透着一种不声不响的神秘。

      后来他找人小心切开,里头只放着一块铁片。铁片上用古老文字记着,月中道灵陵县附近有一处储量惊人的富铁矿,旁边还附着南欧国流传下来的冶铁秘方。

      若能占下那处铁矿,再依秘方炼出精铁,归月军的武备必能再上一层楼。到那时,组建数万全甲军士,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。

      洛长离抬眼看向校场尽头随风猎猎的旗帜,心里慢慢沉下来。

      当务之急,还是向东。

      拿下月中道。

      天色却在这时悄悄变了。

      原本还算明净的湛蓝天幕,不知何时被一层暗灰云霞覆上,风也渐渐凉了。云压得低,像是雨前的沉默。

      洛长离抬头瞧了一眼,忽然笑道:“定乾,快下雨了。走之前,去营里取把纸伞吧。”

      白平安一怔,也抬头看了看天。

      “哪有雨?”他疑惑道,“眼下半点征兆也没有。”

      “信我。”洛长离拍了拍他的肩,神情笃定,“这两年我日夜研习观天象,至今还没错过。”

      白平安半信半疑,终究还是依言去取了纸伞。

      送走他后,不过一炷香功夫,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。

     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,先是一两颗,继而倾盆,瞬间便把整座灵泉县罩进雨幕里。

      洛长离撑着油纸伞走在湿漉漉的街上,眼看行人被这场雨淋得手忙脚乱,不由得无奈摇头,脚步却加快了些。

      他转到街角的点心铺,买了些白曜爱吃的桂花糕和蜜饯果脯,又仔细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,心满意足地朝桃园深处那处幽居走去。

      幽居的木门虚掩着。

      洛长离轻轻推开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    只见观景台上,白曜身着月白襦裙,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,发间插着两年前洛长离送她的百花簪。那簪子在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衬得她整个人都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      她正望着滂沱大雨。

      雨点砸进池塘,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,像整池水都被煮沸了似的。她身旁的小茶炉滋滋冒着热气,茶香混着雨雾的清新,缓缓漫满庭院。

      洛长离没有出声,只站在门口静静看着。

      两年调养下来,白曜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。她不再那般清瘦,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润,原本冷淡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温柔,淡淡妆容一衬,更显得芳华绝代。

      他望着她,心里忽然很安稳。

      若这一生都能日日见她如此,便已足够。

      “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白曜忽然转过身来,声音温柔得像春雨,“淋到雨了?”

      她说着,已端起茶炉旁温好的热茶,朝他走来。

      如今的洛长离已经比她高出一些,她要微微抬眼,才能看清他的眉目。

     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雨珠,指尖触感温温软软的,像一下子扫去了他一路的潮气。

      洛长离心头一暖,顺势将她拥进怀里,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。

      鼻尖萦绕的,是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。

      那是他特意替她寻来的香粉味道。

      白曜身子轻轻一颤,指尖抵在他胸前,像是想推开,终究却没使力,只半推半就地靠在他怀里,耳根悄悄泛起薄红。

      这两年朝夕相处,共居一室,许多话不必说出口,也早已明白。

      白曜早年被囚于璇玑塔底层冰窖,孤寂太久,是洛长离一点点把她从那片寒冷里带出来的。

      他知她爱甜食,便变着花样寻点心;知她怕冷,便在屋里早早备好暖炉;知她喜静,便亲自打理庭院花草,不让多余的人来扰她。

      他摸清了她的喜怒哀乐。

      她蹙眉时,他会讲笑话哄她;她疲惫时,他会替她揉肩;她夜里惊醒时,他会安静守在旁边,直到她重新睡稳。

      于是,两人之间的拘束越来越少,许多心意,也就这样自然地落了地。

      “莫要胡闹。”

      白曜红着脸,用指尖轻轻推了推他凑过来的唇,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。

      “昭明今早来找过你,说有要事相商。见你不在,便让我转告你,回来后去找她一趟。”

      “昭明姐找我何事?”

      洛长离松开她些许,接过她手中的热茶,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漫开。他把怀里的点心取出来放到桌上,又替白曜倒了一杯茶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。

      白曜眉心轻轻一蹙,语气却平淡。

      “敦灵道的沈使令,这两年来已经派了三次人来求亲,想将他的千金许配给你。你意下如何?”

      她说着,目光落在洛长离右腕那只银镯上。

      语气听不出喜怒,偏偏那周身气息却像是悄无声息地冷了几分,连空气里的茶香都似乎淡了。

      洛长离心头一凛,立刻明白过来。

      他苦笑一声,连忙把她重新搂进怀里,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,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
      “师傅说笑了。我心里只有你,这辈子只会娶你一人。”

      白曜侧过脸,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些,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抬手。

      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内力,将洛长离轻轻震开。

      他猝不及防,向后倒在柔软地毯上,抬眼看着她故作严肃的模样,心里却半点不恼,反倒满是欢喜。

      两年调养下来,师傅的内力愈发精纯,体内隐疾也在渐渐消退。她依旧是那个冠绝天下的高手。

      洛长离甚至暗自庆幸,还好她只是小脾气。

      若真生气了,自己可没这么好过。

      “沈姑娘一片深情,你这般直接回绝,怕是会伤了两家的和气。”白曜仍侧着脸,声音轻轻的,洛长离却敏锐地捕捉到,她嘴角分明微微翘了一下。

      她根本没真生气。

      “那依师傅之见,该如何是好?”他翻身坐起,重新挨到她身边,顺势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白曜垂眸看了他一眼,慢慢道:“就以‘天乾未破,神月未复,国仇家恨未报,尚无心考虑婚嫁’为由,我亲自致信沈使令。他应当明白。”

      “啊?”洛长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了,失望得几乎要把下巴搁到桌上,“那岂不是还要等很久,才能娶师傅?”

      “那你可要好好努力了。”白曜瞪了他一眼,眼神却一点也不凶,“别整日胡思乱想,惹人心烦。”

      洛长离立刻收起那点失落,乖乖端坐,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起来,活像个被教训得服服帖帖的孩子。

     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,雨也渐渐停了。

      空气里浮着泥土被洗过后的清新味道,院中桃叶被雨水压得更亮了些。

      白曜与洛长离秉烛夜读,这是两人这两年来最常做的事。

      他们并肩坐在窗边书桌前,中间摆着从贾府取来的天机图。烛光跳跃,照得两人侧脸明明灭灭,影子在墙上一寸寸拉长。

      这张天机图内含乾坤,在特定的光影投射下,祈禳族流传下来的观星、祈禳之术便会一一显现。

      白曜早已将那些内容誊抄下来,和洛长离一起研习。

      两人皆是聪慧之人。

      洛长离这两年除了习武,也没落下读书。白曜教他经史典籍,他便一本一本地啃,久而久之,不仅见识增长了,连字也练得越发清秀规整。

      白曜的字本就清雅,带着女子的温婉。

      洛长离临摹得多了,字迹也渐渐有了她的影子。

      陈琦婷收到他的信时,还曾在回信里打趣过他。

      她说:“韧之兄字迹小巧玲珑,秀气温婉,竟像女子所书,惹人怜爱。不知情的人见了,只怕真要以为你是哪位温软的小公子。”

      想到这句,洛长离便忍不住笑。

      研习完天机图后,窗外夜空已澄澈如洗,繁星点点,月光铺在庭院里,像落了一层银粉。

      洛长离与白曜走上观景台,抬头望星。

      白曜跪坐得端正,脊背挺直,目光专注地望着浩瀚星河;洛长离却懒洋洋地躺下来,把头枕在她腿上,像个孩子似的,一会儿问这颗星叫什么,一会儿又问那片星云是何方位。

      白曜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。

      她微微抬头,看向远处星空,思绪也像被那片浩瀚夜色一并带远了。

      夜风轻拂,桃园里残余的香气淡淡浮起。

      两人依偎在一起,岁月静好,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与争斗,都与此处无关。

      只这一瞬,便足够叫人相信——

      乱世再长,终究也会有一处,能让人安安稳稳地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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