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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尘埃落定 灵泉县的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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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泉县的硝烟还未散尽,天边一抹残红也被暮色压得黯了,康王陈靖的行辕内,却已早早换上了温热的茶。
茶香袅袅,混着熏香,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。
陈琦婷刚跨过门槛,便见陈靖快步迎上来。他眼角泛红,衣袍上的褶皱都还来不及抚平,手已先一步伸向她,语气里满是急切的疼惜。
“侄女,你可算平安回来了!听闻你遭赵承启那奸贼所困,本王急得连夜派人相助,幸好你无事,幸好你无事!”
他说着,竟真像是松了口气,抬手拭了拭眼角,活脱脱一个为晚辈担惊受怕的长辈模样。
陈琦婷心底一声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劳皇叔挂心,侄女无碍。”
“无碍就好,无碍就好。”陈靖长长吐出一口气,转身落座时,忽又一拍桌案,脸色沉了下来,“赵承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本王待他不薄,他竟勾结黑天匪,谋害皇室宗亲!本王已命人彻查,眼下这些,便是他通敌的铁证。”
侍从捧着一叠卷宗上前,里头不但有“黑天匪信物”,还有几份所谓的“证人供词”,桩桩件件,都咬死了赵承启背主通敌。
陈琦婷扫了一眼,指尖微凉。
这位皇叔,下手果然利落。
无论赵承启是死是活,他都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“本王已连夜具折,将赵承启的罪证送往京城,呈给皇兄。”陈靖叹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自责,“是本王失察,竟叫这等奸佞混入军中,害得你们受了惊。待回京之后,本王定摆下盛宴,亲自向你们赔罪。”
“皇叔有心了。”陈琦婷端起茶杯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,眼底那点寒意便被遮了个干净,“如今灵泉县刚遭兵祸,皇叔还是以安抚民心为重。赔罪之事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她语气温顺,听不出半分锋芒。
陈靖看了她一眼,面上依旧和煦,眼底却有一瞬极淡的审视。
行辕外,暮风掠过残破的街巷,卷起一阵焦土与血腥混杂的气味。
陈琦婷独自走在街上,晚风吹起她的裙角。她抬手,轻轻按住腰间那枚玉佩。
那是父皇登基时所赐,玉质温润,此刻却冷得刺骨。
天乾立国八年,年年征战,父皇鬓角早已染霜,久疾缠身,太医们不敢明说,可她心里清楚,父皇的身子,怕是只剩下几年光景了。
朝堂上党争愈烈,太子年幼,康王虎视眈眈;月北初定,暗流却未息;月南的归月军已成气候;月中道、灵苍道、永月道那些手握重权的使令,又真能对朝廷始终忠心耿耿吗?
她要替弟弟铺路,要替他把这万里江山稳稳接住。
可这一刻,晚风拂面,她竟只觉孤寂。
前路漫漫,雾重如山,身边竟像没有一个人可真正倾诉心事。
灵泉县的粮仓早已空了。
陈靖先前在天泉道八县大肆掠夺,民生早被折腾得摇摇欲坠。如今街道两旁的铺子十有八九门板紧闭,木板上还留着乱七八糟的划痕,偶有几个饥民蜷在墙角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见了官兵,也只是麻木地抬一下眼,连害怕都显得没力气。
天泉道的县城多依江临水,水路本是要命的补给通道,如今却被归月军水师牢牢卡死。
灵泉县这支朝廷大军,已然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皇叔。”
陈琦婷摊开舆图,指尖点在灵泉县东侧与月中道的交界处。
“荆县已失,灵泉县再守下去,只会全军覆没。不如舍弃灵泉县,轻装东进,入月中道后再行补给,而后北上回京。”
陈靖盯着沙盘,沉默了许久。
此次南下,虽未一举平定归月军,却搜刮了巨额财富,还收编了何晨光残部,算来并不吃亏。
在他看来,归月军不过盘踞月南荒芜之地,月北七道仍在朝廷掌控之中。只消日后恢复元气,调两万天策七卫精锐,便足以横扫月南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挥了挥手,“就依你的意思。全军舍弃辎重,轻装撤出天泉道。”
陈琦婷垂了垂眼,将南欧国的秘宝留了下来。
急行军带着那批财宝不便,更重要的是,她绝不能让这笔财富落进陈靖手中。
月南之变,到此算是尘埃落定。
盘踞三江的何晨光覆灭,为祸四方的黑天匪被剿除,困守南凌县的归月军却在这一遭涅槃重生,与敦灵沈氏联手后声势大涨,不仅掌控了天波道全境,更趁势拿下天泉道。
月南三道十六县,尽归其手。
归月军一朝称霸西南,锋芒几乎要照进京城里去。
李晓月将归月军的重心迁至灵泉县,南凌县交由白穆主持,柳红绡从旁协助。
白平安被破格提拔为荆县司使兼指挥使,镇守三江要地,严防朝廷动向。
魏凌来任天泉道使令兼灵泉县司使,坐镇灵泉县统筹全局;李晓月则挂职天泉道都指挥使,总领全军。
而洛长离再次探入密室时,便知陈琦婷将财宝留了下来。
那一刻,他倒并不觉得意外。
她从来不是会贪这一口的人。
夏淳向李晓月进言,废除天乾苛捐杂税,赋税徭役暂免;又将密室中带出的金银熔炼充公,重启商道,购置物资,招回流民。
天泉道耕地广袤,归月军沿用军屯策略,统一筹划农田,招募兵马屯田,粮草供应渐渐稳住。
夏家众人回了白石县族地,夏父任白石县司使,成为一县之首。昔日与夏家处处作对的天丰、万才镖局,如今却天天上门巴结,闹得白石县百姓都啼笑皆非。
归月军沿用神月年号与旧制,打着“神月长公主”和“神月镇国公之后”的旗号,四方英杰纷纷来投,一时间竟有几分蒸蒸日上的气象。
可这些热闹,都像隔着一层雾,真正落进洛长离心里的,只有一件事。
他心里想的,是给师傅一个安稳的家。
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他数了数锦囊里的银票。
这是先前贾浩元赠的,再加上后头又寄来的几次,总共竟有四万多两。
争艳园是昔日几位富商合资修建,占地极广,园内河畔还筑着几处幽居。虽经战火摧残,仍能看出旧日的雅致与精巧。
引路的房牙起初见洛长离年纪轻、衣着又朴素,还以为是哪家出来走动的小公子,未必买得起什么像样宅院。
他试探着问:“公子……预算大概多少?”
洛长离想了想,随口道:“不超过四万两吧。”
房牙脚下一顿,险些把舌头咬着。
“四万?!”
他再看眼前这少年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城里那些官员富商住的大宅子,顶多也就一两万两白银,这位公子竟张口就是四万。
房牙连腰都弯得更低了,语气也热切起来。
“公子说笑了!四万两,在灵泉县足够买下最气派的宅院了!不过小的看公子气质清雅,定是喜静之人,园内有一处桃园幽居,最是合适!”
洛长离跟着他穿过桃林。
正值春时,桃花开得烂漫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落下,飘进池塘里,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轻薄的粉雾。
池水安静,游鱼往来翕忽。
池边那处幽居小巧紧凑,却又延伸出一方观景台,站在台上,能将整园春色尽收眼底。
洛长离一眼便定了下来,当场付了九千两,定下这处院落。
接下来的几日,他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让房牙雇来脚力,上街挑选家具。观景台铺的是上好的地毯,卧房的床榻选的是最柔软的梨花木,桌椅皆是打磨得光洁顺手的楠木。
他还特意去了脂粉铺,细细挑了几盒胭脂香粉,尤其是一盒带着淡淡兰花香的。那香气极轻,却让他莫名想起冰窟里那些过于安静的时光。
想起师傅衣襟间,也总有那么一点浅浅的香。
前前后后又花去五千两,新家才算安置妥当。
傍晚时分,洛长离躺在观景台的地毯上,柔软的触感一点点松开了他紧绷许久的神经。
八年前,他从京城逃出,一路流落到灵泉县,连一顿饱饭都难求,哪里想得到,有朝一日自己竟能在这里拥有一处这般雅致的家。
这短短几个月,他遇见了师傅,遇见了李晓月、贾浩元,仿佛命运忽然施了舍,将他灰暗的人生从深处拨亮了一点。
“为何如此奢侈?”
白曜的声音轻轻传来。
她坐在观景台边缘,白发垂落,映着满园桃花,气色比先前好了太多。服下奇经丹后,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清瘦,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,连那双总带着霜意的金瞳,也多了几分柔和的温度,越发显得清绝出尘。
洛长离侧过身,朝她靠了靠,鼻尖便被她身上的淡淡兰花香裹住了。
他弯了弯唇,笑得满足。
“我想给师傅最好的环境。”
白曜微微一笑,指尖拂过落在膝头的桃花瓣。
“银钱来之不易,该节俭些才是。何况这些胭脂香粉,我素来也不用,岂不是浪费?”
“我不是乱买的。”
洛长离立刻坐直了些,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。
“师傅喜欢兰花香粉,对不对?在冰窟的时候,我就常闻到这股淡淡的香气,一直记着。”
白曜一怔。
下一瞬,她脸颊便染上一层薄红,像春日里忽然被风吹开的桃蕊。她抬手,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。
“尽是胡思乱想!”
风从桃林间穿过去,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,飘在池塘面上,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
夜色慢慢沉了。
月光洒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像披了一层极柔的银辉。
洛长离的心跳忽然快了。
他慢慢挪过去,肩膀轻轻靠上白曜的肩。
白曜的身子微微一颤,却没有躲开,反而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。
她的发丝拂过他脸侧,带着一点浅浅的清香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很喜欢。”
那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几乎一下子落进洛长离心底最深处。
“师傅……”
洛长离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指尖微凉,却很软。他低头看着她的金瞳,月色里,那双眼像盛满了星光的池塘,波光浮动,叫人心口发热。
他缓缓低下头,吻上她的唇。
白曜没有拒绝。
她闭上眼,一滴晶莹的泪却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落在他的手背上,温热而轻,像一片忽然落进寒夜里的春水。
洛长离心头一紧,手臂慢慢收拢,将她轻轻揽住,吻得更深了些,却仍是极温柔的,像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无论她的武艺如何冠绝天下,这一刻,她都只是靠在他怀里,卸下了所有锋芒、所有防备,只剩一个安静而柔软的女子。
桃花还在落,月色也很温柔。
两人的身影融在夜色里,连呼吸都像被这满园春意放轻了。
乱世里难得的安稳时光,就这样一点点漫过池塘,漫过桃林,也漫过他们彼此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