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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质子与筹码 陈思衡几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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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思衡几乎是跌着撞进陈琦婷视线里的。
锦袍沾了泥,袖口挂着草屑,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冠歪斜着,几缕发丝狼狈地垂下来。他脸上尚有少年气,却被惊惧、羞恼与不甘搅成了一团,像一把刚出鞘就被人折了锋的刀。
陈琦婷只看了一眼,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大半。
贾府地窖,出事了。
她没有立刻问,只翻身下马。
猩红披风在夜风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,带着一点冷硬的血色。她走到陈思衡面前,垂眸看着他袖口被利刃划开的裂痕,指尖轻轻拂了一下,动作极轻,几乎像在替他掸去一点无关紧要的灰。
陈思衡下意识想缩手,却被她平静的目光钉在原地。
下一瞬,陈琦婷已解下自己的披风,仔细替他裹上。
一缕清香随之漫开,冲淡了他满身泥水与血气,像一阵极轻的风,暂时把人从狼狈里拎出来。可陈思衡却在她微垂的眼睫里,读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意。
那点疲意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他无地自容。
“说。”陈琦婷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得很。
陈思衡喉结一滚,声音干涩:“三个人……不,不止。是那个在街上遇到过的小乞丐带的头,还有那个白头发妖女。”
他说到后半句时,语气里明显带了恨意。
陈琦婷对小乞丐这个描述还要想一想,可“白头发妖女”五个字一出口,她眼前便立刻浮出那双金色的眼睛,冷得像冰,亮得也像冰。
前朝公主,归月军,灵泉贾家。
这三者之间,果然不是偶然。
她心思一转,已隐隐猜到几分。
陈思衡见她不语,反倒急了,急忙抬胸自请:“阿姐!绝不能放他们走!给我兵马,我这就带人搜城,定把他们一网打尽!”
“好。”
陈琦婷应得很轻,甚至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,像是安抚,又像是示意:“你去道衙寻蒋巡道使调兵,先把城中各处封住,此事交给你了。”
陈思衡没听出这话里的分量,心里只觉得自己终于得了机会,连忙应声而去。
目送他背影消失,陈琦婷脸上那点温和便淡了下去,转眼又恢复成平日里的冷静与锐利。
她只带了寥寥几骑,沿着贾府外围慢慢搜查。
路过最近的一处暗渠入口时,她勒住马,目光一扫,没看出什么异样,便要继续往前。
就在这时,街角忽然拐出一支送丧的队伍。
抬棺、哭丧、纸幡、白帽、撒纸钱,一样不少。
黑漆棺材沉重地压在众人肩头,队伍行得急,哭声却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谁,又像是在赶着把人送走。白帽下,每一张脸都抹了灰,哭得满面悲色,连眼角都红得恰到好处。
看起来,像一户急着出殡的木商人家。
陈琦婷坐在马上,静静看着他们靠近,忽然抬手。
“拦下。”
侍卫立刻上前,刀鞘横出,挡住去路。
那为首老者慌忙弓身,腰几乎弯进尘里,语气抖得厉害:“军爷……军爷这是做什么?”
“谁家的白事?”陈琦婷驱马近前,马鞭柄轻轻敲了敲棺盖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城北王家。”老者答得极快。
“做什么营生?”
“木……木材生意。”
陈琦婷淡淡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进城前,看过灵泉县几处大户的底册,城北王家,确有其名。
可也只是“有其名”罢了。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忽而轻轻一抬鞭梢。
“扣下。”
侍卫们当即拔刀。
寒光一出,送丧队里立刻有人慌了神,脚步错乱,连哭声都顿了一瞬。
“军爷冤枉!军爷冤枉啊!”老者当场便哭了出来,“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,竟要受这等无妄之灾!”
陈琦婷不急不缓,目光掠过全队。
“丧服颜色新旧不一,显然是仓促凑出来的。”她语气平平,“脸上灰抹得太厚,哭相太齐,反而显得刻意。”
她的鞭梢又指向队前几个低着头的“家丁”。
“你们说自己是木商人家,常年与木料打交道,可这几位,手白得很,连个茧子都少。步子也虚,哪有半分林间汉子的沉稳。”
最后,鞭尖轻轻点在那口棺材上。
“最要紧的是,棺盖尚未封钉。”
“老人家,你告诉我,这里面躺着的,当真是死人吗?”
老者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那是一种极快的变化,像一张遮得再好的皮,忽然被针扎破。
下一瞬,异变陡生。
厚重棺盖从里头猛地炸开,木屑四散,一道人影倏然蹿起,手中短刃寒光一闪,已然抵到陈琦婷颈侧。
快得惊人。
与此同时,她右手刚按上剑柄,腕子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,动也动不了分毫。
陈琦婷眼底微动,侧目看向崩开的棺盖。
那少年竟是赤手空拳,以蛮力生生震碎了厚板。
这力道,恐怕不是寻常练家子能有。
洛长离一手扣住她的腕,另一手顺势抽了她腰间佩剑,扔给身后的柳红绡。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柳红绡几乎同一瞬扯下白帽,丧服一翻,刀光乍起。
侍卫们被这一变故打得猝不及防,等反应过来时,已被她利落放倒几个。
为首“老者”也终于摘了帽子,露出贾千淳那张仍算沉稳却已不掩疲色的脸。
他擦去脸上伪装,神色凝重地看向洛长离。
“小洛,此女观察入微,气度不凡,绝非寻常人物。”
贾浩元也凑了过来,借着火把的光打量陈琦婷,越看越觉得心里发紧。
险境之中,她依旧从容得过分。
眉目如画,雍容华贵,偏偏那双眼又冷又利,像能一眼看穿人心。哪怕身陷险地,也像她才是这场局里真正的主子。
洛长离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我听她手下称她‘殿下’。”
众人一静。
陈琦婷眼睫微抬,像是听见了。
洛长离接着道:“她很可能是公主。”
这话一出,连贾千淳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公主。
这两个字落下来,比刀还重。
“当今圣上子嗣不丰。”贾千淳低声道,像是在替他们把这事儿一点点捋顺,“唯有一子一女。濯缨公主陈琦婷,听闻就是这等气度。”
洛长离却摇头,竟还真认真纠正了一句:“不对。她虽贵气,论气度……大概还不及我师父。”
他说的是白曜。
那一句话说得极自然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。
陈琦婷闻言,眉头却是轻轻一蹙。
“一个藏头露尾、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,也值得你这般推崇?”
她语气很淡,淡里却藏着一丝不明显的傲意。
话音未落,一粒石子忽然从暗处飞来,轻轻敲在洛长离额头上。
“啪”一声,很轻。
洛长离吃痛,捂了下额头。
几乎同时,另一粒石子擦着陈琦婷额前掠过,利落地削断了她几缕青丝。
两人同时一怔。
都明白了。
那位一直藏在暗处的白发公主,果然就在附近。
而且,听得清清楚楚。
陈琦婷唇边的弧度微微一顿,眼神却更深了些。
“有当朝公主做人质,咱们脱身就容易得多。”贾千淳稳住心神,低声道,“小洛,你熟悉暗渠,押着她走,官兵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走正门。”
陈琦婷却在这时,主动开口。
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像在吩咐自己的侍从,半点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。
“我已让人用巨石封了几处主要暗渠出口。你们若走地下,只会把自己堵死在里面,白白赔上贾府这些老弱妇孺的命。”
她微微蹙眉,语气里甚至还有一点嫌弃。
“何况那地下,尽是淤了多年的臭水污秽。本宫可不想沾。”
柳红绡听得一阵冷笑,嘴角都带了点讥讽。
“贵女就是贵女,这时候还摆架子。”
洛长离却皱了皱眉:“正门?正门有天璇卫重兵,咱们怎么走?”
陈琦婷微微偏头,忽然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天璇卫?”
洛长离本能一顿。
她的眼睛太亮,偏又太静,像能把人一眼看穿。
那一瞬,她唇角竟轻轻往上一弯,梨涡若隐若现,竟叫那份冷意里多出一点极轻的柔和。
洛长离心口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从京城来的?”陈琦婷轻声问。
就在他这刹那的失神里,她腕子一转,竟以极巧妙的手法挣开了他的钳制。
旁边几名贾府青壮猛地扑上去,却被她看似轻飘飘地几掌推开,踉跄着倒退数步。
红娘子目光一沉,手已按上刀柄,便要亲自上前。
“行了。”陈琦婷却已抬手拂了拂袖,姿态从容得像刚刚只是活动了下筋骨,“本宫又没打算真跑。”
她看了洛长离一眼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嗔意。
“你下手也不知轻重,疼得很。”
那神情太自然,太笃定,像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,天生就该让人听她说话。
连贾千淳都不由得暗暗皱眉。
这不是寻常贵女能有的气度。
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室女都更沉得住气。
“你们若想安然离开。”陈琦婷道,“可走北门。”
“那儿守军最薄。拿本宫做人质,足够你们穿城而过,无人敢拦。”
洛长离立刻接道:“我不会在北门放你。”
陈琦婷微挑眉,似乎觉得有趣。
“那你想如何?”
“我得确保你们把通道让出来。”洛长离看着她,神色认真,“城南的归月军,也得能撤。”
陈琦婷静了片刻,反倒认真打量起他来。
“归月军声势不小。”
“你为何不笃定他们能攻下灵泉县?”
洛长离答得很快:“天璇卫是朝廷禁军,装备精良,又有公主殿下你这样的……能人坐镇。攻城本就不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能救出魏大人和贾府众人,已是侥天之幸,不敢再多求。”
陈琦婷听完,没立刻说话。
她只微微侧过脸,似乎在想什么,半晌才淡淡纠正了一句:“朝廷此次南下的钦差正使,是蒋宪。我们不过随军历练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洛长离摇头,语气肯定,“真正事事料敌在先、把控全局的,是你。”
“你只是没想到,我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才有这一点疏漏,落到我们手里。”
陈琦婷静静望着他。
雨夜里,火把的光在她眼底一明一暗。
很久之后,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浅、极复杂的笑。
像欣赏,像意外,也像遇上了值得多看一眼的对手。
“算是吧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你才是最出乎我意料的那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