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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纸马借路 暗渠伏击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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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渠伏击得手,百余归月军饮恨污水之中。
陈思衡站在地窖前,听着下头传来的厮杀回音渐渐散尽,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。那点得意,像是从骨缝里一点点爬出来的。
他正要命人再往前搜,城中东南处却忽然腾起一片火光。
黑烟翻卷,直冲夜空。
陈思衡抬眼一看,起初还只是轻嗤一声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他眯了眯眼,语气里尽是不屑。
“声东击西,调虎离山。归月军也就这点花样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匹快马自雨夜里疾驰而来。传令兵滚鞍落地,满身泥水,连气都喘不匀。
“殿、殿下——公主殿下急令!”
陈思衡头也不回,只懒懒一抬手。
“回去告诉阿姐,本宫心里有数,让她安心坐镇城楼便是。”
他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。
今夜暗渠已破,来犯之敌死伤大半,官仓起火不过是小把戏。只要他把这贾府地窖盯死,魏凌来与贾家众人便一个也跑不掉。
想到这里,他唇角弧度更深。
“点五十名天枢卫。”
“随本宫走一趟贾府仓库。”
他断定,那里才是归月军真正要碰的地方。
——
雨夜里,洛长离伏在屋脊阴影下,远远看着那支金甲卫队离开地窖,心里猛地一松。
鱼,果然咬钩了。
他知道,真正的关押之处就在那边了。
此刻不动,更待何时?
洛长离低伏身形,悄无声息跟了上去。
贾府朱漆大门上贴着醒目的官封,封条被雨淋得发软,风一吹便轻轻卷边。陈思衡连看都没看,抬脚便命人踹开。
轰的一声,门板向内洞开。
一股潮冷霉气扑面而来。
他率着金甲卫士直奔后院仓库,步子又快又急,仿佛那门后藏的不是囚犯,而是一整座金山。
仓库前的阴影里,断臂的刑无赦已等在那里。
那位昔年令江湖闻风丧胆的“鬼影阎罗”,此刻右肩袖管空荡荡垂着,断口处虽已草草包扎,血痕却仍隐隐透出,瞧着竟有几分狼狈。
见陈思衡亲至,刑无赦神情一紧,立刻躬身行礼。
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陈思衡扫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。
残了。
终究是残了。
天乾八柱之一,竟叫人断了一臂,实在难看。
“此地可有异动?”陈思衡靴尖踢了踢那扇厚重铁门,沉声问。
“回殿下,没有。”刑无赦答得极快,“地窖戒备森严,绝无差池。”
陈思衡嗤笑一声,径直在门前坐下,命人抬来一张太师椅,姿态闲散得像来巡视自家后园。
“官仓走水,贼人狡诈,本宫不放心,亲自坐镇此处。”
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开门。”
刑无赦面露难色:“殿下,公主殿下与蒋巡道使都严令过,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地窖,以防——”
“本宫的话,就是阿姐的话。”
陈思衡冷冷截断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倨傲与轻狂。
“至于蒋宪?一个四品巡道使,也配管本宫?”
他略一偏头,身边一名天枢卫立刻会意,上前从刑无赦手中夺过钥匙。
铁钥插入锁孔的那一瞬,夜色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咔哒。
门栓松动。
厚重铁门缓缓推开。
一股混着霉味、血腥和囚徒体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,陈思衡不耐地皱了皱眉,用袖角掩住鼻端。
地窖里,囚犯们缩在角落,面色灰败。
而中央,赫然躺着一具尸体。
是柳娘。
陈思衡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兴味。
“哟。”
“这是谁下的手?内讧了?”
侍卫上前点数,回报说人并未少,只死了这一个。
陈思衡便不再多看,抬脚朝魏凌来走去。
魏凌来浑身是伤,镣铐加身,背脊却仍挺得笔直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将囚衣染得一片暗沉,他站在那儿,像一杆被血洗过、却仍不肯弯下的枪。
那副平静,落在陈思衡眼里,便格外刺眼。
“你倒是有骨气。”
陈思衡冷笑一声,抬脚便往他伤处狠踹过去。
沉闷一声。
魏凌来的身子狠狠一震,额角立时渗出冷汗,双手铁镣绷得咯吱作响,可他竟连一声闷哼都没发,依旧死死挺着脊背。
“我阿姐好意招揽你,给你条活路。”陈思衡走近,眼底浮起戾气,“你倒好,在大堂里大放厥词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他说着撸起袖子,转头便喝。
“来人!给本宫重重地打!”
几名天枢卫立刻上前,将魏凌来按倒在地,抄起精铁枪尾,一下一下朝他脊背上砸去。
“砰。”
“砰。”
“砰。”
那声音沉闷得叫人心口发紧。
陈思衡看得兴起,干脆从一旁夺过一杆长枪,亲自上手抽打。
“忠月军出来的,不是个个都硬骨头么?”
“本宫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我的枪杆硬!”
他一边打,一边笑。
那笑里没有半分仁慈。
贾浩元在旁看得双目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。贾千淳却死死按住他的肩,缓缓摇头,眼底全是压抑到极致的绝望。
魏凌来将血沫与碎牙一并吞回腹中,十指死死抠进地砖缝里,指骨惨白如纸。
就在此时,地窖入口忽有一阵细响。
几个火把旋转着飞了进来。
陈思衡首当其冲,连连后退。
周围天枢卫赶紧将太子围住,忙着踩灭火把。
“什么东西?!”
就在这混乱的刹那——
洛长离纵身跃下。
他一脚踹翻一名慌乱的金甲卫士,肩头借势一撞,正将对方撞得倒仰。
红娘子柳红绡紧随其后,长刀出鞘,刀光如雪,左右连劈,快得只剩残影。
天枢卫猝不及防,立时被削翻了两个。
洛长离眼底发狠,竟徒手抓住两名天枢卫的胸甲边缘,低吼一声,硬生生将胸甲撕裂掰开。
那力道大得骇人。
胸甲一开,柳红绡便像早等着这一瞬,刀锋顺势贯入,干净利落地取了性命。
三名精锐卫士,转眼毙命。
陈思衡眼皮直跳,脸色骤变。
他哪料得到,这个看着清瘦得过分的小乞丐,竟有这样一身蛮力。
“给我拿下他!”
话音未落,他自己却先乱了。
仪态、威势、少年太子的矜贵,统统被这一瞬打得支离破碎。他连退数步,竟转身就往地窖外逃。
余下天枢卫强行想收阵反击,可地窖本就狭窄,前后受限,根本摆不开长枪阵。
柳红绡贴身短打极强,方寸之间刀刀致命。
洛长离则专司破甲,或掰或扯,专挑最关键的破口下手,两人配合得竟像练过千百回。
一时之间,原本装备精良的天枢卫竟被逼得节节后退。
贾浩元看得热血上头,哪还忍得住,捡起一杆长枪便冲了过去。
“我也来!”
贾千淳喝了一声,却没拦住。
几名贾府青壮年见状,也跟着扑了上去。
地窖里顿时乱成一片。
可天枢卫毕竟是百战精锐,初时失措,转眼便回过神来。前排持枪,后排压弩,互相掩护,阵脚迅速收拢。
几名冲得太狠的贾家家丁立刻被枪尖刺穿,惨叫着倒地。
后排天枢卫迅速举弩齐射。
弩箭如雨,呼啸而至。
又有几名贾府的人应声倒下。
贾浩元躲闪不及,小臂“噗”地被一箭贯穿,疼得他惨叫一声,翻滚在地,满地打挺。
就在天枢卫装填第二轮弩箭的当口,洛长离再次暴喝一声,像头被逼急了的蛮牛,合身撞进阵中。
前排持枪的卫士被撞得东倒西歪,后排弓弩手也跟着乱了节奏。
阵型一散,便是一线生机。
可就在这时,刑无赦眼中凶光毕露。
他一直没动。
就等这一刻。
独臂骤然翻起,整个人如一只黑蝙蝠般扑出,掌心蓄满毕生功力,朝着洛长离天灵盖狠狠拍下。
这一击若中,洛长离必死无疑。
千钧一发间,一道寒芒后发先至。
刑无赦只觉左臂一麻,随即一股阴冷无比却又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力道,顺着他掌中的丧门钉猛地倒灌而来。
他喉头一甜,嘴角竟立时渗出血来。
低头一看,赫然发现一枚细如牛毫的银针,竟半截钉入了他的丧门钉里。
那是何等精纯深厚的内力!
刑无赦心头大震,冷汗几乎一瞬间便爬满后背。
他这暗器手段,在八柱之外也算一流,可眼下这一下,竟连对方的边都没摸到。
“师傅!”
洛长离惊喜地叫出声。
白曜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前。
白衣,金瞳,神情冷得像冰里剥出的月光。
“带人出去。”
她只说了四个字。
甚至没有完全拔剑,只是将鞘中长剑微微上提了一寸。
偏就是这寸许剑意,让刑无赦脸色骤白,连退数步。
他甚至不敢再往前。
洛长离趁势扶起重伤的魏凌来,柳红绡也立刻招呼贾府众人向出口撤去。
几名天枢卫仍想拦路,下一瞬,只听一声极轻的金属轻鸣。
剑光一闪。
那几人连出手都没看清,便已人首分离。
血喷在地窖石壁上,竟连断口都平整如镜。
刑无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后背寒毛一炸。
他这才真正意识到,方才那一寸剑,若不是留情,自己早已没命。
此刻,竟再无人敢上前半步。
白曜扫了一眼剩余天枢卫,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群死物。
地窖里,一片死寂。
好半晌,刑无赦才稳住气息,盯着白曜,声音发颤,却仍不死心。
“你……你这样的高手,天下绝不超过十人。”
他盯着她那张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脸,脑中猛地闪过那个名字。
白发。
金瞳。
若她真是那位传闻里的前朝妖女……
那岂不是天降奇功?
贪念瞬间压过了恐惧。
“上!”
刑无赦厉喝一声,率先射出数枚淬毒丧门钉。
身后天枢卫同时抬弩齐发。
箭矢如雨。
白曜只抬手,以剑鞘画出一道极淡的圆弧,便将暗器尽数挡下。
刑无赦见状,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狡诈。
他手腕一翻,从袖中掏出一个极精巧的黑匣,簧响一动,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顿时倾泻而出,密得几乎没有空隙。
可白曜不退反进。
她反手一掌拍向石壁。
轰然一声。
整面石壁竟被她生生震裂,碎石飞溅。
她指尖连弹,几块飞石被她掌力裹着,竟精准地撞进毒针最密处,带着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。
“噗噗噗!”
前排几名天枢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,便被毒针贯胸倒地。
刑无赦大惊失色。
可他已骑虎难下。
缩地步一展,眨眼便贴到白曜身前,独臂一掌阴毒无比地撩向她小腹,手腕却在半途一翻,几枚毒镖悄无声息地射向她面门。
白曜竟不闪不避。
白玉般的手掌直接迎上他的毒掌。
几乎同一瞬间,毒镖在她手背上擦出三道细微血痕,而刑无赦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寒力猛地灌入经脉。
咔嚓。
他仅剩的左臂臂骨寸寸断裂。
白曜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血痕,寒气丝丝外溢,毒素竟转眼便被逼出大半。
她抬眼,目光冷得像雪原深处的冰。
“堂堂天乾八柱之一,如今也只会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了?”
话落,她掌力一吐。
刑无赦整个人像被无形巨浪掀起,重重撞上石壁,滑落在地,再没了声息。
白曜缓缓抬起眼。
那双金瞳淡淡扫过余下天枢卫。
明明是绝色容颜,此刻却叫人只想跪地求饶。
幸存的卫士们瑟瑟发抖,竟无一人敢再动。
——
贾府众人终于被一一救出。
他们互相搀扶,急急朝后门退去。
柳红绡背着魏凌来,贾千淳则带着族人,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撤离。
“长离!”
贾浩元一看见洛长离,立刻忍着伤扑了上来,兴奋得连嗓子都劈了。
“好兄弟!太够意思了!”
他用力拍了拍洛长离肩膀,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亮。
“那日在青冥山我就知道,你小子不简单!”
洛长离笑了笑。
“贾公子过奖。”
“少来,叫我浩元。”
贾浩元嘿嘿一笑,肘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挤眉弄眼。
“那位白发……仙子,啧,真是绝色。兄弟,你在青冥山过得可真不差吧?”
洛长离闻言,只能苦笑。
不差?
师父训人的时候,可从来半点不客气。
可不知为何,想到那几日冰窟里的夜、那人递给他的剑、那一句“若遇死局,先保你自己”,他心里还是软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最前头的贾千淳忽然停住脚步,侧耳一听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糟了。”
“让那太子逃了。”
他望着远处夜色,声音有些疲惫。
“他必会调兵,将附近街巷围死。我们带着这么多老弱妇孺,怕是不好走。”
贾府幸存者里,老人、孩子、女眷不少。
若被官兵围住,的确难脱身。
贾千淳看向柳红绡,“归月军在城外,可来得及接应?”
柳红绡摇头。
“李统领还在南城墙和天璇卫缠着,城门一时半会儿破不了。就算我们想冲出去,也未必能过得了街口。”
“那地道呢?”贾浩元急声问,“洛兄弟,咱们能不能再走地下暗渠出去?”
洛长离想了想,摇头。
“出口那头,眼下多半已经埋伏好了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最近的入口离这儿也有一段路,咱们还没到,怕就先被截了。”
众人一时沉默。
白曜站在不远处,衣角不沾一丝血污,神情静得像一场雪。
贾浩元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那白发仙子呢?”
“请她一路护着咱们出城,不就什么都不怕了?”
洛长离一听,心里先替自家师父捏了把汗。
让她出手救人是一回事。
叫她一路护着这么多不相干的人,是另一回事。
洛长离却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。
“有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贾千淳。
“贾家主,仓库里是不是还有纸马、纸人、棚匠那些家什?”
贾千淳愣了愣,随即点头。
“有是有,原先殡葬铺送来的那些物事,堆了不少。只是不值钱,先前官兵抄家时都没看上。”
洛长离的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附近王大户家的老太爷,头七是不是就在今夜后半?”
贾千淳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,整个人都跟着一震。
他盯着洛长离看了半晌,忽然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,眼底竟浮出一点罕见的激赏。
“好小子!”
“真有你的!”
“这脑子转得,比商号里的铁算盘还快!”
洛长离被拍得咧了咧嘴,却也笑了。
他和贾千淳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看见了彼此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光。
一个大胆、荒唐、又极其合时宜的计划,正在这片血与火的夜里,慢慢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