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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火照人心 城头风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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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头风急,雨声未歇。
陈琦婷立在垛口之后,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,额前几缕青丝也被雨意打湿,贴在颊侧。她没有回头,只静静看着城外那片白袍军阵。
归月军不再强攻。
他们收了锋芒,盾阵压前,箭势却未停,像一头伏下脊背的狼,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
陈琦婷目光微沉。
“殿下。”一名轻甲侍卫快步登上城楼,单膝跪地,“暗渠伏击已有结果。”
她仍望着城外,声音淡淡:“说。”
“回殿下,果如您所料,确有一股归月叛军欲经暗渠潜入。我军预先埋伏,以逸待劳,已尽数截杀,斩首百余级。”侍卫语气里压着难掩的兴奋,“大获全胜。”
陈琦婷紧绷的指尖,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些。
她并非不信天枢卫的本事。
只是今夜这局,是陈思衡第一次独自领兵实战。她将大半布防都压在了城墙与暗渠两处,稍有差池,便会叫整座灵泉县在火里翻个底朝天。
如今听来,暗渠那头,倒还算稳。
“殿下神机妙算。”一旁的天璇卫都统顺势奉上一句,满脸钦佩,“若非殿下提前看破那暗道,布下重兵,几百悍匪真摸进城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陈琦婷听罢,只轻轻一抖披风,将腰间佩剑归入鞘中。
“兵者,诡道也。”她语声平稳,“胜负常在细处。将军日后带兵,也当谨慎些。”
“末将谨记。”
都统正欲再说,忽然——
城中东南方向,火光猛地窜起。
浓烟像一条黑龙,翻滚着直冲夜空,顷刻间染红了半边天。
“走水了?”都统一愣,踮脚朝那边望去,“看方位……像是官仓。”
他话音刚落,便见陈琦婷脸色骤变。
“立刻派人传各处军营、哨卡,严守本位,任何人不得擅动兵马。”
都统身边的传令兵接令,立刻奔下城楼。
陈琦婷却已大步走向一旁马道,手一伸,直接从一名骑兵手中夺过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不见半分迟疑。
“殿下!”都统一惊。
“你坐镇城头,盯住归月军。”她勒马回头,声音冷静得近乎凌厉,“无论城中出了什么事,都不可出城追击,更不可分兵。”
都统怔了怔,下意识应声:“是!”
陈琦婷再不多言,长鞭一甩,战马如箭般射出城楼马道,直往火起处奔去。
她身后,一队骑兵慌忙跟上,马蹄声在雨夜里骤然敲碎沉寂。
——
更早一些时候。
灵泉县地下,暗渠深处。
潮湿、腥臭、阴冷。
洛长离走在最前头,指尖擦过砖壁,熟门熟路地在黑暗里拐了个弯。污水一路漫到膝下,青苔滑得像油,脚一落便要打个趔趄。
身后的柳红绡也好不到哪去。
她舌下含着天香叶,仍旧被那股混着霉烂与污秽的恶臭熏得眼前发晕,脚下一滑,险些一头栽进前面的污水坑里。
“红将军这般阵仗,居然还怕茅厕下的‘风光’?”洛长离一边走,一边故意拿话逗她,试图缓一缓这窒息的气氛,“这要传出去,岂不是丢了归月军的脸?”
“我姓柳。”柳红绡咬着牙,连白眼都懒得翻,“什么红将军。”
她抬手捂住口鼻,眉头拧成了川字:“你到底带的什么路?怎么钻到这种地方来了?”
“这条近道直通官仓后墙。”
洛长离眯起眼,借着头顶砖缝里漏下的一线月光,确认方向。
“再往前一点,就是那边的茅厕底下。”
“……”
柳红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洛长离看她那神情,也觉这地方着实说不上体面,便讪讪一笑,拍了拍自己肩头。
“洞口不高,柳将军若信得过我,踩着我上去也行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柳红绡呼出一口气,脚下一点,身子如燕般轻轻一纵,已攀住洞口边缘,利落地翻了上去。
柳红绡探下身来,正要伸手拉他,洛长离却只觉后腰一紧,像是被什么极柔的力道往上一送,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跃了上去。
他借着她的手翻上地面,刚站稳便忍不住揉了揉后腰,小声腹诽了一句。
——师父,您就不能轻点?
两人互看一眼,都没作声,只借着粮囤投下的阴影,迅速隐入黑暗。
不到一刻钟,官仓方向果然火起。
那火来得极快,先是一个角落窜出一点红,转瞬便成了燎原之势,火舌爬上木梁,浓烟滚滚,吓得仓管小吏和留守杂役四散奔逃,连喊带叫,乱成一团。
很快,更多衙役闻讯而来,提水的提水,架水龙的架水龙,拎桶的拎桶,慌里慌张地扑火。
洛长离与柳红绡伏在官仓一侧的角楼瓦顶上,居高临下,将这一切看得分明。
柳红绡对灵泉县并不熟,眼下又是在夜里,一时难以分辨哪处最要紧。洛长离却目光极快地扫过县衙、城防大营、巡检司几处要地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县衙与巡检司虽有增防,却都没有大规模调兵。
唯独南城墙方向火光最盛,杀声隐隐,正是归月军主力与天璇卫对峙的前线。
他正暗自思量,忽然——
城中一队“火龙”骤然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那是一队策马疾驰的骑兵,人人手持火把,火光映在甲胄上,金灿灿的一片,在雨夜里显得尤其刺眼。
天枢卫。
洛长离眼底一亮。
鱼上钩了。
——
贾府地下仓库里,空气阴湿,光线昏暗。
一行人被关押在这间厚重的地窖中,镣铐碰撞的声响在石壁间反复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贾浩元看着自己父亲那道沉默而挺直的背影,终究还是忍不住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。
“爹……”
“您真的……暗中资助了归月军?”
贾千淳闭了闭眼。
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可再瞒的了。
他缓缓点头。
贾浩元怔住了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贾千淳抬起手,想摸摸儿子的头,却只抬到半空,最终又无力垂下。
“元儿。”他声音很低,哑得厉害,“归月军在南方举事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浮出一点苦意。
“我不告诉你,是怕万一事败,至少你还能活。”
贾浩元一下说不出话来。
地下室里,其他几名贾府管事都低着头,不敢接触家主的视线。只有一名女管事,缩在角落里,神色楚楚,像是被这场变故吓坏了。
柳娘。
她是贾府近几年招来的管事,办事利落,账目清楚,连贾千淳都颇为信任。
可此刻,贾千淳望着她,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“柳娘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得人背脊发凉。
“黑天匪破府那日,你去了何处?”
柳娘身体轻轻一颤,随即抬起脸,露出一副惶然无措的神情。
“家主……那日府里太乱,我吓坏了,就找地方躲了起来……”
她说得极软,眼眶也红,像是真受了天大委屈。
可贾千淳看着她,却一点也没软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桩旧事。
那时贾家一艘商船遭了水匪,货物险些全丢,正是柳娘——那时她还只是个小账房——临危不乱,带着几个伙计抄棍子就上,最后竟硬生生把水匪逼退了。
那样一个胆气极足的女子,怎么会在黑天匪破府的时候,只顾自己躲起来?
除非,她躲的不是人。
而是她自己要做的事。
“是你。”贾千淳盯着她,眼神已经凉透了,“是你趁乱进了我的书房,偷走账册与往来单据,再交给蒋宪。”
“你为何要害贾家?!”
柳娘脸上的楚楚可怜,一点点褪了下去。
她眼底先是惊,旋即便浮起一丝狰狞的笑。
“贾千淳。”
她声音一下子变得尖而冷。
“你暗中资敌,勾结归月军,对抗朝廷,罪该万死!”
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人?”
“你贾家享尽富贵,如今不过是报应来了!”
“你——”
旁边一位忠心老管事气得浑身发抖,挣扎着就要扑过去。
柳娘却抬手一掌,看似轻飘飘地拍在那人胸口。
老管事整个人猛地一僵,喉间发出一点极闷的声音,随即便软软倒了下去,再无声息。
地下室瞬间一静。
有人失声:“死、死了?!”
恐惧像冷水一样一下泼开,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。
魏凌来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此刻,他才缓缓抬起眼。
他双手戴着沉重铁镣,身上伤口未愈,可坐在那里的脊背依旧挺直,像一柄年久生锈却仍未折断的刀。
“姑娘。”
他看着柳娘,声音平稳得出奇。
“你不是朝廷的人。”
柳娘脸色一变。
“魏司使,你胡说什么!”
魏凌来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“你方才那一掌,起势短,发力狠,走的是黑天匪那一路阴狠的路数。”
他缓缓道:
“你是黑天匪安插在贾家的眼线。”
“里应外合,攻破贾府是真,趁乱搜查贾家资助归月军的证据,也是真。”
“好一招一石二鸟。”
柳娘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她不再伪装,眼底杀意一闪,身形暴起,一掌便劈向魏凌来面门。
可魏凌来身上虽缚着铁链,反应却极快。
他紧贴墙壁一缩,险险避开这一掌,随后一记扫腿直踢她下盘,逼得她后退半步。
柳娘一击不成,攻势立时如雨,掌风刁钻凌厉,招招直奔要害,竟像一把把细刀子在空中连割。
魏凌来虽手缚铁链,动作却不慌不乱。
他一边以铁链格挡,一边以肩、肘、腿借力,硬生生将她的攻势一一化开。那姿态不像在挨打,倒像一座山在风里稳稳站着,任你狂风骤雨,也吹不折半分。
贾浩元眼神一闪,趁柳娘专注攻杀,冲身边几个年轻家丁使了个眼色。
那几个小子平日里也机灵,当即扑了上去,死死抱住柳娘四肢。
“就是现在!”
魏凌来眸光一厉,双臂猛地向下一砸。
沉重铁链带着呼啸风声,重重砸在柳娘额上。
“呃——”
柳娘一声短促惨叫,眼前一黑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在地,昏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