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、火起官仓 潮湿的甬道 ...
-
潮湿的甬道。
瘴气在火把微弱的光里缓缓浮动,灰蒙蒙一层,裹着说不出的腥臭与霉烂气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归月军里已有不少人脚步发虚,脸色青黑,连握刀的手都开始发抖。
红娘子柳红绡咬着布巾,眉心拧得极紧。
“撑住。”
她扶住一名险些栽进污水里的士卒,声音压得很低,却依旧稳,“前面就快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拐角处忽然多了一道影子。
那影子来得无声无息,像是从黑暗里自然长出来的。柳红绡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刀柄,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人?”
狭窄的通道里,声音一撞,便显出几分冷。
影子顿了顿,随即传来一道还带着少年气的声音。
“你们……是归月军?”
火光往前一晃。
洛长离背着竹篓,从暗处走出来,衣角沾着水,发梢也微湿,却偏偏神色镇定。他身后那一篓红褐色的叶子,在这污浊恶臭的通道里,竟意外透出一点清苦的香气。
只是淡淡一丝,却像把人从窒息里往外拽了一把。
身后几个士卒几乎立刻抬头,眼里都多了点活气。
柳红绡没有放松,反倒更警惕了些,长刀横在身前,寒光一闪。
“你是谁?”
她一双眉生得极利落,右眉中断处有一道旧疤,却被人用胭脂极巧地描成一朵小小红梅,像刀锋上点了一点艳色,艳而不俗,烈而不媚。
洛长离只看了一眼,便知这不是寻常女子。
归月军里,果然没有一个软骨头。
他将竹篓放下,微微拱手,语气放得尽量诚恳:“在下洛长离,原是灵泉县县衙工曹底下做事的小工。诸位一路辛苦,我在此……等你们多时了。”
“等我们?”
柳红绡盯着他,目光没移开半分,“谁让你来的?”
洛长离心里一动。
她没有第一时间否认,反倒先问是谁让他来的,这说明归月军在城中,确实早有接应。
他面上不露,只顺势道:“一位老先生。”
柳红绡眼神顿时变了变。
“穆老?”
她往前一步,声音比方才更沉,“可有凭证?”
洛长离早有准备,面不改色地叹了口气:“这位姐姐,如今满城都是朝廷眼线,接应你们的人,哪敢把凭证放在身上?若被搜出来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悄悄观察柳红绡的神色。
对方眉峰未动,却也没有立刻喝斥。
洛长离心中更笃定了些。
可她还是不信。
“你一个县衙小工,怎会担此重任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人,“穆老行事素来谨慎,怎会随意用你?”
洛长离正想再编两句,忽然只觉后腰被什么东西极轻地一撞。
他低头。
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牌,温润微凉,静静躺在污水边上。
洛长离一怔,弯腰拾起。
那玉牌入手生温,上面刻着一轮弯月,月外群凤环绕,羽翎细致,栩栩如生。
神月旧纹。
洛长离呼吸微滞。
这是白曜的东西。
她竟一直跟在后面?
还是说,这玉牌本就是她故意留给自己的?
他来不及多想,柳红绡已经神色一肃,双手接过玉牌,仔细一看,眼底立刻浮起震动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郑重抱拳。
“方才多有得罪。”
“我乃归月军统领柳红绡,军中弟兄都叫我红娘子。”
她说着,目光重新落到洛长离脸上,已没了方才的防备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干脆的信任。
“穆老命我潜入城中,救魏凌来魏大人,还有贾府众人。”
“还请小兄弟带路。”
洛长离怔了怔,旋即心口一松。
“救魏大人和贾家?”
这正合他意。
“正是。”柳红绡见他神色,心里也定了些,“小兄弟有何难处?”
“没有。”
洛长离立刻把竹篓里的天香叶分发给众人,“此物名天香叶,含在舌下,可解瘴毒。”
他动作很快,神情却认真。
归月军士卒一人分得几片,果然气色立时好了不少。那点清苦的香,像是从腥臭里硬生生开出一条活路。
柳红绡看着他,眼神里添了几分赞许。
“你倒机灵。”
洛长离笑了笑,没接这话,只领着众人继续往前。
他对这一带太熟。
早些年为了活命,他跟着县衙工曹的人修过几回排水渠,哪一段积泥,哪一段会塌,哪一段能绕近路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越往前走,他心里却越发沉了些。
不对。
太顺了。
顺得有些过了头。
眼看快到一处出口,洛长离忽然抬手,低声道:“停。”
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污水从脚边缓缓流过,发出极轻的水声。
柳红绡看向他,压着声音:“怎么?”
洛长离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身,伸手探进污水里。
水位太浅了。
浅得不合常理。
按时节算,这条排水渠此刻不该只没过他的小臂,何况他们走的还是主渠。可眼下水面退得太低,像是被人提前抽空过。
他指尖再往下探,触到渠底时,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。
不止一下。
是一阵接一阵。
密密麻麻,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逼近。
洛长离脸色骤变。
更要命的是,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臭气里,竟混进了一丝极淡、却又极刺鼻的火油味。
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退后——”
“有埋伏!”
然而已经迟了。
破空声骤起。
嗖嗖嗖——
无数箭矢自前方黑暗里暴雨般倾泻而下,箭头映着火光,寒得像冰。更有数支火箭擦过石壁,火星一溅,墙上早已泼好的火油瞬间炸开。
轰!
火光腾起的刹那,整条甬道被撕裂成两半。
前排数十名归月军士还来不及反应,便被射得浑身是箭,齐齐栽进污水里。
柳红绡厉喝一声,几乎同时侧身挡箭。
可一支冷箭仍旧破风而至,狠狠钉进她右肩。
“唔!”
她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。
火光映着她咬紧的唇,也映着她眼底那一下骤起的冷意。她没退,反而抬刀劈开两支箭,硬生生把身边几名士卒往后推。
与此同时,甬道尽头人影重重。
一队身披金甲的卫士从火光后压了出来,甲胄精良,步伐稳沉,像一群从战场正面碾过来的铁兽。
他们身后,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。
箭雨一层接一层,几乎不留喘息之机。
更前方,太子陈思衡被护在中央,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得意的笑。
“阿姐果然说得没错。”
他看着眼前乱起的暗渠,语气里满是轻慢与志在必得。
“你们这些逆贼,最会钻这种阴沟。”
“可惜了,今夜你们一个也跑不掉。”
他身边那些金甲卫士,正是天策七卫中最精锐的天枢卫。重甲、利刃、弓弩,样样齐备,尤其在这种狭窄地势里,简直像一堵压不垮的墙。
“杀。”
陈思衡一挥手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天枢卫齐声暴喝,甲叶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他们冲上来的瞬间,归月军阵型几乎被硬生生撞碎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猛地炸开。
污水翻滚,血与火混成一团。金甲卫士手起刀落,归月军士一个接一个倒下,白袍很快被血染红,在火光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柳红绡在乱军中连斩两人,手腕却已被震得发麻。
她肩头中箭,血顺着战袍不断往下淌,脸色越来越白。
又两名天枢卫提枪逼近,枪尖直指她喉口。
她右臂一僵,刀竟险些脱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猛地从侧边撞了过来。
“小心!”
洛长离几乎是疯了一样冲上前去,肩膀狠狠撞在那两名金甲卫士身上。
砰!
两人竟被撞得齐齐踉跄后退,连带着砸翻了后头几名同伴。
柳红绡怔了一下。
她竟然被一个看起来清瘦得过分的少年,硬生生从死局里拽了回来。
“又是你这小乞丐。”
陈思衡一眼认出了洛长离,目光顿时阴了下来。
“给我拿下他!”
“要活的!”
“重重有赏!”
数十道凶狠目光瞬间盯上了洛长离。
他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,转身一把抱起几乎脱力的柳红绡,掉头就往来路冲。
“放我下来!”
柳红绡咬牙低喝,右肩血流不止,脸色已白得吓人。
洛长离充耳不闻,只闷头往前跑。
腐水渐渐漫上腰际,青苔滑腻得像一层活物,脚下稍一打滑,便可能直接栽进去。身后箭矢不断射入水中,溅起一串串带血的污浪。
可他体内那股新生真气,却在这一刻猛地活了。
像一口刚刚开封的刀。
热得发烫,沉得惊人。
洛长离凭着那股气力,在水中横冲直撞,竟生生拉开了与追兵的距离。
身后陈思衡气急败坏的声音穿透火光。
“抓住他!”
数支弩箭带着冷风直扑后背。
可就在此时,黑暗中忽有几道极细的银芒后发先至,轻轻一闪,便将那些箭头尽数打偏。
紧接着,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金甲卫士,头颅竟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。
血还没喷出,人已经倒了。
这一幕太过诡异,后头追兵顿时一滞,竟没一个再敢贸然上前。
洛长离趁势拐入岔路,几个急转,终于甩开追兵,回到了那堵藏有“宝贝”的砖墙边。
他把柳红绡小心放下,蹲下去取药。
“伤得不轻,先别动。”
话音未落,背后已多了一点极冷的气息。
洛长离脊背一僵,几乎是本能地站起退开,飞快道:“师父,麻烦您了。”
白曜不知何时已站在暗处。
她还是那身白衣,仍是那双金瞳,明明身处污渠,却半点污秽都未沾上,像是夜色都不敢往她身上落。
柳红绡喘着气,竟直接抬手,一把扯开右肩衣料。
“刺啦”一声,露出半截肩骨与狰狞箭伤。
“女中豪杰。”洛长离立刻偏过头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,“佩服。”
柳红绡咬着牙,脸都疼白了,却还硬撑着不吭声。
白曜垂眸看了一眼。
“毒箭。”
她只说了两个字,便抬手点住伤口周围几处穴道。指尖一运劲,那截断箭便被一股柔力逼了出来,落在污水里发出极轻一声响。
血色却并不汹涌,只缓缓渗出一缕紫黑。
柳红绡一愣,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多谢女侠。”
白曜淡淡道:“毒已侵入经脉,需静养。”
说完,她目光却忽然落到柳红绡腰间一枚旧令牌上。
“你方才说的穆老。”
她声音比方才略低了些。
“可是白穆?”
柳红绡怔了怔,抱拳答道:“正是。”
她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敬意,“穆老是我归月军的老人了,若不是他托信,我等也不敢轻易冒险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慢下来。
“去岁年初,穆老便已病得下不了床,如今……”
话没说完,白曜已别过脸去。
洛长离在一旁看得清楚。
她那一瞬,眼底分明有极淡的波动掠过。
像冰面底下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沉默了一会儿,洛长离忽然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柳统领,对不住。”
柳红绡吓了一跳,急忙去扶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我疏忽大意,害了这么多归月军兄弟。”
洛长离低着头,声音里压着浓浓的自责,“要不是我走在前头,未能及早察觉埋伏……”
“这如何怪你?”
柳红绡用力把他拽起来,眼神却严肃得很。
“设伏的人太阴毒,连这等地下暗渠都摸得清楚。要怪,也该怪朝廷那帮狗东西心黑手辣。”
她按了按肩头的伤,吸了口气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救魏大人和贾府众人。”
洛长离点点头,脑中飞快转动。
他已经明白了。
这次埋伏,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对方不仅摸透了灵泉县的地形,还精准算准了归月军会从这条渠道潜入。
他这回,是结结实实吃了个亏。
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就此退。
洛长离眼底一点点重新燃起光来。
“既然他们想堵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就反过来,逼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柳红绡一怔:“你有法子?”
连白曜也微微侧首,目光落到他身上。
洛长离点头,抬手一指前方。
“就算我们能摸进县衙或道衙,也不可能立刻知道魏大人和贾家众人被关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,语速越来越快。
“与其到处乱找,不如先在城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。只要守军调动,谁去哪里,谁守哪里,最要紧的关押点,也就藏不住了。”
柳红绡眼睛微亮,几乎是立刻接上:“你是说,逼他们自己暴露?”
洛长离点头:“对。”
白曜淡淡看着他,声音平稳:“你想动官仓。”
洛长离一愣,旋即笑了,笑意里竟带了点得意。
“师父就是师父。”
“徒弟我刚想到,您就替我说出来了。”
白曜瞥他一眼,轻轻道:“聒噪。”
可那一瞬,她唇角极轻地一动。
虽浅,虽快,却像雪里悄悄落了一点红。
柳红绡看得怔了怔。
洛长离却没察觉,只已开始飞快地盘算。
道衙官仓的位置他熟。
那边有条隐蔽岔道,正可通往后墙。
若能在那里起一把火,烧掉这帮人的粮草辎重,再引出守军调动,城中所有布防,便都能顺藤摸瓜。
“好。”他握紧拳,抬眼看向两人,“我们即刻出发,去给那帮官老爷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底亮得像火。
“放一把大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