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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梅雨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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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烟机缓慢地工作着,程言铮顺手把电饭锅开关关掉,手腕一扭,水汽就着饭香飘到客厅,这栋小院子总算有了点人气。他准备把最后一个菜装盘,朝客厅吆喝了声,却没得到回应。
他头往客厅外瞄了一眼,结果稍不留神那浓油赤酱就溅到他的衬衫袖口,来不及擦拭,他又喊了遍,林折渊还是没回应他。
程言铮放下锅铲走出厨房,还没抵达客厅林折渊就从沙发上冒出来,揉着眼睛和慌张的程言铮对视,哑着嗓子问:“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呢?我睡着了。”
“没有,”程言铮故作镇定,从茶几上抽纸擦了擦袖口,“饭做好了,吃饭吧。”
“喔,”林折渊没细究,踩着拖鞋跟在程言铮后头,东张西望问道,“意芸阿姨不回来吃饭吗?”
“不回来。”程言铮说,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“又生病了啊?”林折渊有些激动,“让阿姨不要去工作了!每过几个月就得闹到医院一次,上次晕倒在家,还好我外婆来了!”林折渊没说下去,看着程言铮的背影,他好像有点不愿意说这个话题,识相地闭嘴,骨碌着眼珠子瞅程言铮的脸色。
“很累吗?看你没多久就睡着了。是不是住宿睡眠不好?”
没想到程言铮这句话彻底让林折渊在饭桌上大吐苦水,一顿饭吃得轰轰烈烈,从宿舍环境到室友打呼,从宿管查寝到抢水洗澡,程言铮听得敢怒不敢笑,看林折渊炸着毛吐槽,嘴里只能不停地附和。
“还有那个王正,他偷带手机!被宿管抓了还说我们全宿舍都用过,搞得我们全部记过。”
听到关键人物,林折渊收起笑容,问他:“那你用过吗?”
“废话,我要是没用过我会这么老实被记过吗?不过就用过一次,就是给你打电话那次······”林折渊说完就大口吃饭,把嘴塞满不再说话。
“······”程言铮顿了几秒,郑重其事地说,“你要不退宿吧,这也影响你学习。”
林折渊一敲筷子:“我正有此意!我就住外婆家,外婆家有辆自行车,我天天就骑自行车上学,外婆家床也软,饭也香,多好啊!”
林折渊吃得满嘴流油,像只小花猫,他边吃边抬眼看程言铮,看他眼色,然后乖乖地把夹给他的蔬菜吃干净。
程言铮当然懂这个暗示,从小到大他就没有变过,他只要想求程言铮办事,总会用这种乖巧讨好的眼神看他。
程言铮放下筷子:“一中不让退宿?”
“嗯嗯!”
“我去说。你明天回宿舍把行李收好等我过来接你。”
“好!”林折渊兴奋地收拾餐桌,顺带准备把碗给洗了,程言铮在旁边帮忙打下手——洗碗需要打什么下手,只是认真检查一遍他有没有把碗底的洗洁精擦干净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啊?”林折渊问他。
“我休学了,这段时间都不走。”程言铮面不改色,林折渊递一个碗他擦一个。
林折渊手里一顿,然后迅速调整重复之前的动作,他用余光看了看程言铮的脸,好像不适合继续问下去。
干完活林折渊决定出门去外婆家找外婆,和程言铮一块儿。两人有些年头没来这儿了,这儿没太大变化,巷子里的人都没搬,连小时候在围墙上画的画都没被抹去。
林折渊看着紧锁着的大门,和程言铮面面相觑。
“外婆应该打麻将去了,她就这一个爱好。”
“那明天早上再找她吧,反正不差这会儿。”
两人又往回走,街道末尾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,由远及近,吆喝声富有节奏,像唱一首嘹亮的山歌。
两人蹲在巷子末尾吸着豆腐脑,林折渊还和以前一样,要挑一根蓝色的吸管。程言铮吸到一半不喝了,林折渊便下意识往里边倒他杯里的糖水,两人做完这系列动作,相视大笑。
“程言铮,你说这巷子是不是一点都没变啊?”
是的,完全没变。两人早上在一阵鸡飞狗跳里想。这巷子早上六点就开始闹腾,作为高三生倒是正常作息,但作为休学生就不一定了,两人头发各炸各的,在卖菜卖豆腐脑卖早点的吆喝声中起床吃早餐,林折渊怕程言铮没睡醒疲劳驾驶,自己偷骑程言铮的自行车溜走了。
他又路过外婆家,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。早上六点正是巷子热闹的时候,他喊那几声的功夫后面就有卖菜的大爷让他让道。林折渊一拍脑门,外婆估摸着买菜去了,一踩踏板上学去了。
林折渊在学校当了一整天乖孙,王正怎么招惹他都不生气。忍到下午见着那程言铮人模狗样进教导主任办公室,头上那堆狗毛理得干干净净,装得像个大人样。
不对。林折渊收拾行李的手一顿,抬头茫然地盯着墙面。程言铮及时出现,手里拿着一张表,上面写着退宿证明,敲了敲宿舍门,试图唤醒癔症中的林折渊。
他好像真的是大人了。林折渊靠在宿舍门前,看着这位大他三岁的大人拖着他的行李箱,去宿管阿姨处拿寄存在那的手机,林折渊还没摸着热乎的,就被这位大人抢走:“没收了。高考结束才能用。”
“你他妈谁啊!你快还我!我都好几个月没接触过网络世界了!过成元谋人了要!”
“我待会把退宿申请证明撕了。”
“我去上晚自习了。”林折渊憋屈地走回教室,故意和程言铮分道走,进教室时似乎大家已经知道他退宿的消息,用一种羡慕又有所渴求的眼神看向他。
晚自习还没开始,几个烦得要死的男生在希沃白板刷视频,看到林折渊回来几人相视,目送他进位置,欲言又止。
一中军事化管理,相当于戒网瘾学校,进来不论男女,强制住宿一个月给半天假回家,从高一熬到高三,所有人脸上要么像抹了层腻子般苍白,要么像盖了层黄土半截身子入土的模样。像林折渊这种走读生,简直可遇不可求。
但林折渊前三年并不算受欢迎,先是他这看谁不爽就小手一指就开骂的臭脾气,再是家里那特殊的家庭环境。尤其到了高三,拼诸位磁场和脑力的时候,更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了。
林折渊在众人瞩目下坐到位置上,王正已经换走了。变成了一个平时话很少的女生,叫陈佳。平时没看过她聊天,一天到晚就看到她埋头伏案写题,看到林折渊过来了,慌乱地躲开,头埋得更低。
她好像怕他。
“你是自愿的吗?”林折渊戳戳陈佳的肩膀,她好像受惊的仓鼠,额前的刘海和齐耳的短发随身子一颤。她有点太胆小了。
林折渊耐着性子,又问了一遍:“你是自愿和我坐同桌的吗?是王正逼你的吗?”
陈佳摇摇头,说自己自愿换座位。林折渊确认人家小姑娘不是被欺负之后,也开始埋头做题。晚自习开始还有三分钟,班主任提前到场先把前面那几个刷视频的抓走,林折渊幸灾乐祸,终于不用听他们几个的小众歌单了。
突然,他感觉胳膊肘有人在戳,他回头,陈佳红着脸,给他递了张纸条,还有一张十块钱。
“可以帮我和我室友带早饭吗?就在门口那家早点店,学校食堂的早点真的太难吃了······“陈佳垂着头,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。
林折渊刚张嘴,陈佳抢着说了句:“不可以也没事······”
“不是,”林折渊被她整笑了,“你给多了。”
“跑腿费。”
“好啊,可以啊,”林折渊收下,偷看到陈佳在那边乐滋滋地偷笑,他觉得这人还蛮有意思,故意逗她一句,“你不怕我晦气啊?我可是要先回家帮我爸办事再过来上学的。”
陈佳神秘兮兮,从课桌里掏出一张符纸,上面画一堆看不懂的线条。林折渊瞠目结舌,拎起那张符纸翻过来翻过去,似乎没有什么心中神力被镇压的感觉。
“有这张符保我,就算是阿飘在我身上我也不怕!”
“貌似是假的。我身上的阿飘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威胁”
“心诚则灵!”陈佳沾沾自喜,科学严谨地分析,“说明你身上都是好飘,我可以安全地和你说话,更何况,我真的受不了学校的饭了,哪怕你前脚刚去过殡仪馆后脚来学校带早饭给我,我也会就着香烛纸钱味大口大口吃掉的。”
神不知鬼不觉,前后左右都听到陈佳这套理论,纷纷效仿用学校的黄色作业本做符纸,有人贴着“恶鬼退散”有人贴着“厄运离开”,求了个心安之后,都找林折渊订早饭,林折渊前脚刚当上走读生,马上就被同学们加冕成为了外卖骑手。
带着同学们沉甸甸的厚望,林折渊回了家。先去程言铮家拿行李,这位爷不在家说是有事,把行李放下就走了,林折渊拖着行李敲了敲外婆家的门,外婆终于在家了,从院子外看灯火通明,外婆好像在播她最爱看的肥皂剧,这么晚了老人家还不睡觉,林折渊敲了敲院门,准备好好数落她一番。
“外婆!开门!我是折渊!”林折渊扯着嗓子朝里喊,里面人影不为所动,林折渊又敲了道门,里面肥皂剧的声音停了,人影缓缓动起来,林折渊心里一阵激动,他很久没有见到外婆了。
可出来的是一位陌生女人,她茫然,林折渊也茫然。两人对视着看了十余秒,那女人问:“请问你是不是走错了?”
林折渊还不至于愚蠢到家都找不着:“这不是宋运辉的家吗?你是谁?”
“她三个月前,就把房子卖给我了。”
林折渊手一松,几件行李滚下来,他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,又好像听到远处那个卖豆腐脑老人的吆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