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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梅雨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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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走廊灯光太刺眼,程言铮半眯着眼睛,侧靠在座椅靠背,他怀里还抱着饭盒,饭香冲淡了些刺鼻的消毒水味,程言铮长舒一口气,听到里边有人叫他。
“妈,”程言铮推开门,护工已经替程意芸把衣服换上准备离开,病床前的女人满脸倦容,吊瓶蜿蜒着针管扎进她枯瘦的手背。眼角细纹有着些许岁月痕迹,但她始终噙着笑,招呼着程言铮进来。
妈妈身上总有好闻的香水味,那种淡淡的木质香,即使待在病房里,飘散着还是妈妈身上的木质香调。程言铮坐近,程意芸握紧了程言铮的手,两人的手都很暖:“上学辛苦了,还麻烦你来一趟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去看你爸爸了吗?”
“还没有,”程言铮垂着眼,看着妈妈混是针眼的手背,他心一颤,指腹轻轻抚摸,“我先回家了。”
“有些日子没过去打理了,别喊阿姨打扫,就先这样放着吧。”
“我过去打理好了,等你出院。院子里那些花估摸着都开了。”
程意芸苦笑,眼尾的细纹也有了些漂亮的弧度,她理了理程言铮的头发,轻声道:“妈不想要护工。”
漂漂妈妈。意芸阿姨。程言铮突然想起林折渊和巷子里的小孩从小到大对妈妈的称谓。他们两母子刚搬进来时受尽了巷子里的瞩目:海归、单亲妈妈。当时的程意芸年轻貌美,不少人私下暗自揣测林折渊的身世。
后来程意芸凭一己之力创下香水品牌,彻底让她们母子俩立足,那些质疑的声音也随之消失。
程意芸体面了半辈子,记忆中的她不论见谁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的,温柔地双眸像是含了层温水。葱白的手指理着程言铮的头发,扎着利落的低马尾系着漂亮的围裙,让他送点小菜去给林折渊的外婆。
程言铮停下来,手里的烟随之落下。他刚下楼准备抽根烟,星城的夏天太闷,他还没走出楼外就已经感受到那股燥热的热气。
烟骨碌碌从地面滚至一楼楼梯间末尾那间小小的屋子,屋外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正用蒲扇扇着风,徐徐微风掩不住她劳累挤出的汗水,她用手大把抹去汗珠,回头看到了程言铮的脸。
“运辉奶奶······”程言铮话未说完,意识到什么不对,扭头就跑。
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在城市的西部边缘肆意奔跑,已经很晚了,西部是老城区,天一暗,周围就没了声。
“开门!”林折渊用力砸门,“开门!”
院子有些年头了,林折渊一敲门连带着周遭的墙皮都抖落下来。声音越来越大,邻里周围有人开窗往这边眺望,院子里不为所动,传来一声小孩的啼哭。
空调外机轰隆隆地朝外吹着热风,像是闷雷。院内一位中年男人打着赤膊出来了,他默不作声开门,把林折渊放进去,林折渊恶狠狠瞪着他,男人四处张望合上门,随后把林折渊推进门。
门内很凉快,一下子把林折渊热气散掉,林折渊踉跄着进门,屋里的剩饭剩菜还没收拾,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上香的烛台亮着红光。那个吵闹的小孩被母亲背着,母亲轻拍着他的背,哭声也就弱了些。
“大半夜嚷嚷什么呢?你不上学了?怎么出来的?”林康和合上门,指着林折渊鼻子骂,“少在这撒泼,你弟弟还要睡觉。”
“外婆的房子被卖了是不是你干的?三个月前就被卖掉了?你有没有良心?我外婆现在住哪?”林折渊揪着林康和衣领,怒目圆睁,“把我外婆的房子还给她。”
“你外婆自愿的。”林康和松开林折渊的手,都没多大使劲,林折渊又扑上来,林康和皱眉,稍用了点力,就把林折渊推倒了。
“除了过年不许来这,你又不懂规矩了是吧?”
“谁稀罕来你这!我一辈子不来都可以!你先把外婆的房子收回来!”
“什么叫你外婆的房子?”林康和像拎鸡仔似的把林折渊拎起来,“你把你妈克死之后,我可怜你外婆给她套房子住,现在我手头紧了想卖掉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诶!”后头哄睡小孩的女人喊了一声,把孩子的耳朵捂住,“少说些,不吉利。”
“我也养你和你姐养了这么多年了,养这么大了我仁至义尽了吧?还给你们仨挑了个地段这么好的房子住着,生活费每个月按时打着,对前妻的孩子和妈都够好了吧?”
林折渊哑口无言。他从小没见过他妈,他妈宋春今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,对于历代都是白事管家的家庭来说,这可是个不祥之兆。白事管家这一活讲究科学,更看重玄学,宋春今第一胎是个女孩已经够让林家唾沫星子满天飞,没想到第二胎把她命给搭进去,那可是个血光之灾伴上母亲性命的大灾星!
那段时间林家做了好几天法事,鞭炮连天,宋春今的丧事没来得及办,先在家里接风洗尘祛晦气,把两个孩子全给宋运辉带走了。
林折渊和他姐从小在这块不受待见,后妈怀孕后他更是将近一年半没有来过这,他爷爷说这是“避嫌”也是“辟邪”,也罢,他也不喜欢他们。
林折渊闪着泪花,强逼着自己声音坚定些,挺胸抬头冲林康和喊:“那我外婆在哪里?”
“我给老人家找了个活干,包吃住的,估摸着应该在······”
“她都65了!”林折渊快崩溃了,心痛不止,“你他妈真没心!”
林折渊被后妈送出门,林折渊眼里还闪着泪花,后妈给他递纸,顺带给了他几张红钞:“孩子,我就想好好过日子,放过我和我孩子好不好?”
放过他们家。林折渊湿了眼眶。
出了门,林折渊哪也没去,蹲在院门外。听到林康和的咳嗽声,随后就是在院子内烧香拜佛,嘀咕着什么话,每次他和他姐姐拜访完之后,他爸和他爷爷都要做这个仪式。
这一路都是红白喜事的门面,晚上走这路乍一看有些渗人,但对于林折渊,他好像也司空见惯,小时候他也走在这条路上把成绩单递给爸爸看,爸爸没空开心,忙着操办别家丧事,拉着张脸,叼着根烟给人刻墓碑。
然后他就像现在这样,垂头丧气地回外婆家,看着路口的路灯越来越亮,突然头上掉了滴水,随后越来越多,原来刚刚不是空调外机的声音,是真的在打雷。
南方的夏天雨水丰沛,这条路没走完,林折渊就快被浇了个遍,坑坑洼洼的路蓄了几个浅浅的小水坑,他小时候忘性大,走出这条路,就忘了在林康和那吃瘪的事了,因为路口外的路灯下,总有人在等他。
程言铮撑着把伞,看到阴影内走出一位穿白校服的男孩,马上迎上去。
林折渊急得不行,冲程言铮喊:“外婆!外婆!”
“我知道她在哪,”程言铮摁住他,把他塞车后座里。程言铮就和林折渊接触了几秒,就像抓了一条利索的鱼,手上身上都溅上水,他用大拇指抹去林折渊额前的雨水,去后备箱找毛巾扔给他擦。
程言铮坐回驾驶位,启动车子时顺带把空调调小了些,他透过后视镜偷看林折渊,他把头发抓得乱糟糟,衣角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。
“我爸把房子给卖了,”林折渊擦着头发,“外婆在哪?”
“在医院当清洁工,我看到她了。”
“她还好吗,我要不要去看看她?”林折渊说话带了些鼻音,死死低着头。他用毛巾揉搓着脸,想盖住脸上的泪渍。三个月前房子就没了,但这期间林折渊和宋运辉没少通过话,宋运辉从来没提过这事,既然她故意瞒着他,那他有必要——
“去吧。”
林折渊听到这话有些动摇,可面对外婆他始终有些害怕,程言铮看出林折渊的顾虑,随后说道:“去把外婆的东西收拾好,搬到我家。”
“啊?”
“我和我妈和运辉奶奶商量了下,让奶奶当我妈妈的护工,先暂住我家,我俩轮流照顾我妈,这样我也轻松些。”
“意芸阿姨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要动手术。”程言铮打开雨刷,雨刷摩擦前窗发出吱呀声响,穿着湿哒哒衣服的林折渊觉得吵,却不敢让他关。
两人无言到医院住院部,程意芸住在高级病房,位于楼层最高。林折渊跟在程言铮后头,在一间病房外停下。透过门前那小窗,林折渊看到好久不见的外婆,那个在电话里大大咧咧,说自己身子骨硬朗着的外婆,说自己在家无聊想他的外婆,老是不开门的外婆。
林折渊扯了扯程言铮的衣服,低着头像是在乞求,可语气却不容拒绝:“把手机给我,我打个电话给姐姐。”
程言铮心头一软,把手机还给他,假装没有看见湿透的脸颊下,冒着泪珠的睫毛。
最终还是程言铮先进了门,宋运辉在给程意芸削苹果,程意芸张嘴吃着,看得出来比程言铮给她送饭的时候还开心。宋运辉见程言铮进来,连忙站起身招呼程言铮坐。
“奶奶您坐您坐,”程言铮笑,“林折渊给您收拾行李去了,今晚您就住我妈旁边这张床上,明天我跟您换班,让折渊送您回我家住。”
“太麻烦了······住医院一楼就行了,还得让你们收拾屋子出来。”
“您老还不知道嘛,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房间。”程意芸笑着看宋运辉,“住你和折渊一个绰绰有余,等知鸢那丫头上完学回来,再加一个她也够!”
“那怎么行!”
程意芸紧紧握着宋运辉的手:“春今和我从小到大的朋友,折渊和知鸢都是也我看着长大的,当初我一个人拉扯着言铮没少麻烦你,更何况照顾我也不容易呀!我说不定下半辈子都在病床上过了。”
“呸呸呸!”宋运辉连忙抓起苹果塞程意芸的嘴,两人眼里终于有了纯粹的笑意。
程言铮借接热水暂时离席,扭头拐进楼梯间。楼梯间一片漆黑,隔着一层厚厚的安全出口门,他还没推开,就听到林折渊的抽噎声。
“我们没有家了······外婆怎么办······”
程言铮手一松,停在半空中,他等林折渊通完电话理好情绪,听到他起身的声音,才慌张的离开,假装刚来这块。
林折渊刚推开门就和程言铮打了个照面,他连忙用刘海盖住自己的眼睛,程言铮也默不作声,两人进了病房和家人寒暄了几句,就结伴收拾好宋运辉的行李回家。
在车上,林折渊坐在副驾驶,半开着车窗灌进热热的夏风。
“退宿证明在哪,我明天还是回去住宿吧,我和老师求求情,总能放我回去住的。”林折渊拉上车窗,看起来有些低落。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去哪住?你家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。”
程言铮看着路,眼里读不出一丝情绪。林折渊用余光打量着他,头一次一无所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