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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梅雨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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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跟你说啊,他就是一个扫把星!我不要和他坐同桌了!”
星城的夏日来得格外快,外面艳阳高照,但办公室却凉快得四季如春,林折渊躲在窗帘布后面盖住空调口,冷得缩了缩脖子,手里还拎着本厚厚的《高考英语必备3500词》,卡在第一页,不知道是太阳太大刺眼还是办公室声太大扰民,他迟迟没有翻下去。
其实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
“林折渊从小和那些纸人纸钱待一块,谁不嫌他晦气!待会老师来我就要和他说换位置,我一和他同桌我成绩就下降了,过几天就是二模了,再掉下去,我大学都没得上!”
林折渊揉了揉眼睛,摘下眼镜随手用校服擦了擦,空调实在是太冷了,吹得眼镜片都结了层白霜。
“那林折渊怎么没受他们家影响,他怎么一直是咱年级的第一呢?”
“所以说他是扫把星啊,把我们全班阳气吸光了,就让他一个人好起来了,坐他旁边的哪个不是死气沉沉的样,他就是个丧门星,我和他坐同桌的第二天,我妈给我在雍和宫求的手串就碎了——啊!”
那本砖头大的单词书飞过去,正中那位男同学眉心,那阵空调的凉风顺势朝他们袭来,林折渊面朝背光处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那男生额头被砸得鼓起个大包,他挣扎地直起身,看到窗帘旁边黑漆漆的人影,这会儿正是放学,同学们应该都走了,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找老师,就是摸准了大家都不在。
“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!谁是扫把星?”林折渊声音不小,大得办公室都起了点回音,他的发型因为一天的高强度学习已经凌乱,他背光而立,活像只炸毛的猫。
王正轻拍着胸脯叫唤,指着林折渊对着同伴道:“我就说他阴魂不散吧,说不定他爸收尸的时候那死人附了他的身,那古话不是说嘛,那阴气只找贱人!”
林折渊几下冲上前,王正凭着自己个高体壮就立在原地,林折渊面不改色,先捡起自己落灰的单词书,用指腹抹去书封的灰尘。
静校铃响彻整个校园,滑动的音符伴着清风的旋律,最后留堂打扫卫生的人都已经走光了,但高三年级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教导主任坐在桌前,旁边热水壶正咕咚咕咚工作着,面前的茶宠癞蛤蟆朝林折渊傻呵呵地笑,林折渊不耐烦地撇开眼,看到王正脸上两个鲜红的掌印,又耐不住笑出声。
“还好意思笑!”那边王正的妈哭丧着脸,从医务室拿着冰袋敷在王正脸上,她眼红红的,使劲瞪着林折渊,眼珠子快要崩出来,扭头回看教导主任,桌前那壶水烧开了,她殷勤地掏出一盒茶罐,饱满的苹果肌堆叠出笑容,挤出油腻难看的神色。
“孩他爸托了几层关系买的茶叶,听说是上好的白茶,给金子都难换,这不正好,听正正说您懂茶,这茶啊就跟看人一样,得找到懂行的人才能品出味儿来。”那女人边说边瞪林折渊,上半张脸怒目圆睁,下半张脸笑容满面,像王正在数学书上画的牛鬼蛇神。
那只癞蛤蟆茶宠在开水的浇灌下变了色,乌青的脸一下子变得红润。教导主任也红着张脸,接过那罐茶叶,结果稍不留神,那罐子里的红票子如水流般落下。
霎时办公室安静下来,林折渊看着王正红彤彤的掌印,又偷笑起来。
王正他妈又朝林折渊摆脸:“你爸妈到底什么时候到?我要求也不高,你当着你父母的面跟我们家正正赔礼道歉,然后把位置换了,赔偿也不要了,拿过死人的钱我们也不乐意接。”
“拿过死人的钱怎么了?你们家没钱办丧事?还是没后人给你办丧事?”林折渊忍不住还了句嘴,其他三人肉眼可见脸又变红了。
林折渊靠在沙发一侧,手环胸,掀起眼皮和他们对视:“我就说明白了,我爸妈现在在在殡仪馆办事呢,你们要想握我爸的手,想接我妈的钱,我现在马上打电话,只要你们不嫌晦气,我随意。”
教导主任一拍桌子,桌面上的东西全都吓得一颤:“有你这么说话的?你不想读了?你信不信最后几十天也给你个记大过的处分让你毕不了业?”
林折渊噤声,被命令站起来,教导主任喝了口茶,起身正准备发挥,外面敲门声响,是林折渊家属来了?
说起死亡每个人满脸难色,林折渊一家却天天和他们打交道,在那些阴气重的地方烧起橙色火焰,飘扬铜黄色的纸钱。沾得林折渊身上也满是香烛味,还没开门时,王正和他妈就在沙发对面屁股向后稍了稍。
进门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孩,看起来比林折渊大不了多少岁,却郑重其事穿着黑色西装,用发胶梳了个小背头中分,西装裤下配着黑皮鞋,细长的双眸冷冷地望向众人,看着让人难以接近,还以为是个什么商界精英。
“噗嗤——”林折渊看着程言铮这身打扮笑出声,程言铮蹙眉,合上门站在林折渊身旁,关切的眼神打量他全身,似乎没有伤口。
再瞟了王正一眼,看到了他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。
“······”程言铮现在就算是个王牌律师,碰上这种案子也会棘手,更何况他不是,只是临时被林折渊他爸喊过来接人的,邻居家哥哥。
“言铮?”教导主任认出他来了,主动走出来向程言铮握手,对面母子俩目瞪口呆,细想这位是何等大人物。
“言铮这次回来可帮了我大忙,我可要好好谢谢你。”
“举手之劳而已,能为主任帮上忙也是我应该做的——只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,他没有惹事生非吧?”
林折渊摸了摸鼻子。
“同学之间小打小闹而已,不过是折渊先动的手,我训几句也是应该的。”
程言铮附和着笑,可握手的手劲稍大了些:“不过,先是王正开口骂折渊的吧?”
王正被一道目光冷刺,他缩了缩脖子,手握紧了冰袋。
程言铮瞟到了那盒茶罐,勾唇抹出一丝笑:“这茶——主任喝着还喜欢吗?”
“前几天我妈下属给我妈带了几罐,我妈没收,嫌入口太苦,回甘也一般,”程言铮笑着,“回头我让人再送你几罐好茶,我妈也爱喝。”
“程总爱喝,那必定是好茶!”
“我妈也不是什么懂茶之人,但她在我从小就告诉我,这茶就和人一样,好坏,不能看表面。”
“林折渊近视,座位就不换了,如果王正同学觉得自己在书上鬼画符影响同学可以调走,林折渊成绩常年第一,不要因为这件事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啊主任。”
“你——”王正起身指着程言铮鼻子,被他妈拦下,主任脸色也肉眼可见变好,两个人寒暄了几句,程言铮就带着林折渊走了。
天色渐暗,天边吊了轮夕阳。二人走在校园主干道上,程言铮的皮鞋似乎不太合脚,走起路来发出些拖沓的声音,而林折渊穿着运动鞋,手插裤兜,跟在程言铮后面走。
程言铮单肩背着林折渊的黑色匡威书包,笔挺的西装也因此有了几分褶皱。林折渊看着他这滑稽样偷笑几声,随后想到什么又哭丧着脸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······”林折渊小声嘀咕着,“滚回去做你的高材生不行吗偏要搅浑水。”
“我还不回来,待会他妈就要说你聂小倩转世了,”程言铮慢下步子,等这位慢悠悠的小倩跟上来,“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改改?”
“我怎么了?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本来就不是我的错!”
“不是你的错就可以动手打人了?”
“难道要和你阴阳怪气在办公室像个人精一样?”林折渊“切”了声,“非暴力不合作。”
二人走到程言铮开的车前,学校本不让停车,一听是程院长的儿子,保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没来会怎么样?”程言铮转身看他,这位主压根不知悔改,吊儿郎当踢着路边的小石子。
程言铮给他开了车门才坐进去,林折渊坐在后座,气得脸鼓鼓的,撇头看窗故意不和程言铮对视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要是把我送回家我立马跳车。”
“先回我家行不行?”
“我晦气,你不嫌弃我就行······”
“林折渊。”
“喔。”
林折渊知道程言铮生气了,都认识快十八年了,他生气的影子他只要看他眼睛就能猜出来,不过他生气的样子很少见,起码林折渊看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人精的样子今天倒是第一次见,他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那模样,又像孙子又像爹的,乐死他了。
车开过市中心,扭到长长的巷子里,那巷子前年路翻修过,勉强能过两辆车,他们在这生活这么多年,前年巷子才第一次翻修。
而且他俩都已经很久没回来了,一个在首都上学没时间,另一个高三生,嫌家里晦气一直在住宿。
车在一家院子前停下,程言铮熄火,车内的冷气顿时停了下来,热气慢慢散入,林折渊渐渐闻到车内的沉香。
“下车。”程言铮言简意赅。
侧身拿副驾驶的书包时,程言铮瞟到林折渊的眼色,他望着那边院子前的围墙默不作声,可能高三都这样有些装逼的忧郁气质,程言铮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他一边想一边理解林折渊,走过去开了林折渊车门,林折渊被吓一跳,对着程言铮拳打脚踢,两人在门口又和小时候一样闹起来,最后林折渊攀在程言铮背后,程言铮前面背着高三生千斤重的书包,背后挂着千斤重的高三生,步履蹒跚地走着。
高三生玩累了,趴在林折渊的肩头小声说:“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,所以根本不害怕。”
说完似乎有些害躁,埋在程言铮颈窝乱动,程言铮一声不吭,额头冒了层汗。
“不是说翻新了吗,怎么围墙没有重新刷。”高三生红着脸,又嘀咕了一句话。
“可能忘了吧。”程言铮说,“带纸没,给我擦擦汗。”
林折渊拈着纸给他擦汗,擦完把纸揉成团,扔在围墙前的垃圾桶里。
他准头不太好,掉进垃圾桶前,不小心打到围墙上的几行字。
“林折渊以后要当程言真哥哥的laopo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