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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淤青与“对不起” 淤青与“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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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高考的一个下午,接连多日的春雨已经停了,空气开始变得闷热。
我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模拟卷穿过教学楼走廊。
“林念。”
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,熟悉又陌生。
我停下脚步,看到叶知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像是等了很久。
那一刻的感觉很荒谬,像不小心按错了时光的倒退键,回到了某个早已翻篇的章节。
自从那个大雨天在她家不欢而散,我们就再没有交集。
她剪短了头发,烫了微卷,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,露出里面印着抽象图案的T恤,很叶知夏,又很不叶知夏。
“有事吗?”
我不知道面对她该说什么。
她没看我,低头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,然后递到我眼前。
屏幕上,是江远舟和一个女生的照片。
背景是市图书馆前的台阶,傍晚的光线很柔和。
江远舟侧着头,正对那个女生说着什么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女生穿着别校的校服,扎着高高的马尾,仰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他们肩并肩走着,距离不远不近,但那种氛围,是骗不了人的。
是那个“姚欣”吗?
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,但很快又模糊了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奇怪的是,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,反而出奇地平静,掀不起半点涟漪。
也许在很早之前,某些东西就已经悄然死去了。
叶知夏举着手机,等不到我预期的任何反应,她的耐心似乎耗尽了。
她猛地收回手,“林念!你还是这么没出息!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愤怒、失望,还有我无法解读的……心疼?
积压了太久的情绪,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。
不是因为江远舟的“背叛”,而是为这些年来,我们所有人一点点失去的、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,不是啜泣,是无声的、汹涌的泪水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叶知夏愣住了。
我拉着她的手腕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她僵硬地站在原地,没有甩开。
犹豫了几秒钟,她伸出另一只手,有些生硬地拍了拍我的背。
————
后来听说,叶知夏当天傍晚就找人把江远舟堵在了实验楼后面的小路上。
传闻里,叶知夏嚼着口香糖,抱着胳膊,对被她带来的几个朋友围住的江远舟说,“劈腿的男的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她的语气很冷,带着不屑的嘲讽,“也就林念那个傻子,当初会看上你。”
放学时,我看见江远舟最后一个从教室里出来。
他低着头,额发遮住了部分眉眼,但左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破皮的伤口依然清晰可见。
校服衬衫领口蹭了一块灰扑扑的污迹,袖口也皱巴巴的。
他拉上书包拉链,转身,毫无预兆地,对上了我的目光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喧闹异常。
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,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。
他眼神复杂,有狼狈,有愧疚,但最终都化为了沉默。
我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。
我走过去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能走吗?”
他点点头,声音沙哑,“嗯。”
我扶着他,走出教学楼,穿过操场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“别告诉我爸妈。”他靠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仰着头,闭着眼,声音闷闷的。
我没作声,转身去卫生间翻出医药箱。
用棉签蘸了碘伏,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嘴角的伤口。
棉签触碰到破皮的地方,他疼得直皱眉,却硬是没吭一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忽然开口,眼睛依旧闭着,“念念,对不起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道歉了,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冷战,为那张照片,为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害。
但是,自始至终,他再也没有提起那年平安夜在老槐树下,那句让我心跳失序的“喜欢你”。
我以为我会有很多问题想问,很多委屈想说。
但当我看着他眼角新鲜的淤青和嘴角凝固的血痂,想到露露空荡荡的房间,想到程予安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生命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,失去了追问的意义。
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。真的。
消毒、上药、贴上创可贴。
做完这一切,我收拾好医药箱。
江远舟站起身,动作还有些踉跄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我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略微跛着脚,慢慢走下楼梯,消失在拐角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一片昏暗。
我靠在门框上,忽然感到疲惫。
所有的人都已走远,或以决绝的方式,或以沉默的姿态。
真正拘泥于过去不肯放手的,只有我而已。
既然相遇的时间不足以让我们为彼此停留,那就祝今后的我们,披着各自的骄傲,互不打扰。
这大概是我们能为这场仓促散场的青春,写下的最体面的结局。